像是被人潑了滾燙的開水進去，頭頂的星河忽然開始沸騰，無數的星子跳著蹦著墜落下來，洋洋灑灑潑成了一場漂亮異常的流星雨。

即使明知是虛擬的，也會讓看客意醉情迷。在這場浪漫旖旎的流行雨作為背景之下，星空下的兩人一定會許諾攜手，共度餘生。

——本來祁渺是這樣以為的。

然而顧星爍此時的表情卻很冷。

“祁渺，你當養狗呢？”他說，“什麽都不做，整日就圍著你轉是吧？”

這話出乎祁渺的意料，他怔住，緊接著眉頭皺起：“你非要這樣說話？”

誠然他的想法是自私了些，但他不過是希望多一點時間與顧星爍在一起罷了。不考研而已，人生又不是非考研不可，怎麽就成了什麽都不讓他做了，怎麽就成了狗了呢？

顧星爍不甘示弱：“是你這樣說的。”

“我這樣說有問題嗎？”

“呵，要是沒問題，”顧星爍依然冷眼瞧他，語帶嘲弄，“那你怎麽不圍著我轉呢？”

祁渺還以為什麽大不了呢，他上前一步：“那我圍著你轉總行了吧。”

話音剛落，顧星爍忽然綻出一個笑：“好呀。”

“我……”祁渺還準備說些什麽，讓顧星爍能明白他的意思，聞言楞住，“？”

全息膠囊房的擬真效果出眾，這一刻，祁渺甚至能看出顧星爍的肩膀在抖動。

顧星爍是真的在笑，直到他笑的快要喘不過來氣一般，才滿意的瞥了祁渺一眼，轉身退出膠囊房。

祁渺跟著他出來。

顧星爍嘴角的笑意還未消失，整張臉因此鍍了一層鮮活。他掏出手機，做話筒狀遞到祁渺面前，挑釁的看著他，“剛才的話敢重新說一遍嗎？”

祁渺這才意識到，他落入了顧星爍的語言圈套。半晌，他也不惱，反而跟著笑起來，“敢。”

顧星爍好整以暇的點下錄音按鍵。

祁渺清清嗓子，特意湊近一些，然後猛然大聲說：“顧星爍，我愛你。”

“不是這句。”顧星爍本想假裝生氣，但嘴角的弧度快要崩不住，所以顯得語氣好似撒嬌。

“我愛你。”祁渺又說。

“你又耍賴啊。”

祁渺似乎知道顧星爍對這話沒什麽抵抗力，經常拿出來翻來覆去的說，覆讀機似的：“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顧星爍忍無可忍，他單手撐著輪椅扶手站起來，另一只手一把扯住祁渺的領帶。

祁渺被迫彎腰低頭時，他湊上去，用一個吻，堵住了祁渺的嘴。

他的唇上滿是夜風的寒意，像雪糕，又冷又甜。

卻也像烙鐵，像火焰，是冬日裏唯一的暖。

鼻息沈重，唇舌勾纏。祁渺很快反客為主，他的兩只大手下移，一把托住顧星爍的臀部，直接把他抱起來，去加深這個吻。

顧星爍驀然騰空，本能的反手抱住祁渺的脖子。

這次的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祁渺像是要把他拆骨入腹。他覺得唯有此，顧星爍才能明白他的意思。

直到快要喘不過來氣，顧星爍本能的手指用力，祁渺拖住的手卻猛然松了開。

顧星爍被突如其來了失重嚇了一跳，好在祁渺又重新托住了他。

祁渺的呼吸粗重，表情甚至有些扭曲。顧星爍這才後知後覺手指上有些粘膩的觸感。

掀開祁渺的西裝一看，果然，大概他剛才抓到祁渺肩頭的傷口了，剛愈合的傷口又滲出了血，血跡染紅了他的白色襯衫。

顧星爍終於滿意了，他露出今天第一個笑。“疼嗎？”他問。

祁渺老實回答：“疼。”

“那就好。”顧星爍又重新攬住祁渺的脖子，像小貓似的，發出一聲喟嘆。

祁渺明白他的意思：“滿意了？”

“滿意了。”其實不太滿意，顧星爍甚至想在這傷口上再啃上一個牙印，這樣祁渺才能永遠記住那一天。

記住他的試探，和愛他的感覺。

祁渺的手臂已經疼的有些麻木，但做事必須善始善終，他必須得問：“那願意了？顧星爍，你願意嫁給我嗎？”

顧星爍聞言又開始笑。笑意通過緊貼的骨骼傳到祁渺的心裏，讓他心尖也跟著癢癢的。

好一會兒，耳邊穿來顧星爍的聲音，很輕：“祁渺，我願意。”

……

三年後。

正午炙熱的陽光直射而下，路上少見行人，唯有蟬鳴不斷，一聲疊過一聲。

倒也有地方例外，龍城大學今日熱鬧非凡，研究生畢業典禮已經如火如荼的進行到尾聲。

顧星爍的腿還不適合長時間站立，作為畢業生代表發完言後，他脫掉學士服，在禮堂側邊的樹下坐著等祁渺來接他。

只是等了半天祁渺還沒來，顧星爍擦了擦額角的汗，打電話也沒人接。

酷暑的熱氣跟著風一浪接一浪，顧星爍有些生氣之時，祁渺忽然發來信息，“來東門。”

東門離禮堂倒是不遠，顧星爍從地上站起來，拍拍身上的草，慢悠悠往外走去。

只是到了門口，他還是沒見到祁渺的車。

樹蔭下有老人擺了一個簡陋的小攤，顧星爍扭頭看見有冰箱，又踱過來買了一支雪糕。

打開袋子剛吃了一口，一輛黑色商務車忽然在他面前停下，顧星爍本能擡頭之時，下一秒，他就被人兜頭套了個麻袋，雪糕落在地上溶成一灘粉色的汁液，他聽到有人說，“綁架。”

顧星爍來不及慌亂已經被人按上了車。突如其來的冷空氣，激得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汽車啟動之時，一只手忽得握住了他的手。

手指細長，骨節分明，力道很輕的捏了捏，帶著安撫的意味。無名指上的戒指與他的戒指碰在一起，發出一聲微妙的脆響。

顧星爍懸在半空的心定了下來，隨後又劇烈跳了起來。

他反握住祁渺的手，十指緊扣，寓意著生死與共。

——當時顧星爍真是這樣想的。

被蒙住視線，連時間的流逝都變得毫無痕跡。不知過了多久，車子猛然停住，顧星爍聽見開門聲，接著有人下車。等車門再次被關閉，他頭上的麻袋被取了下來。

祁渺正坐在他旁邊的座位上，用表情示意他放松，先別緊張。

顧星爍猛吸一口氣，了然的點點頭。真的太衰了吧，沒幾個人一輩子能經歷兩次綁架吧。倒多少有些經驗，知道力氣還要留著花在關鍵地方。

透過車窗往外望，原來是出了市區，到了一個龍城最近的一個高速服務區，綁匪三人下車去了洗手間。

顧星爍試著扳了扳車門，果然被鎖住了。手機上車就被拿走了，不知道現在敲窗求救，有沒有人發現他們。

顧星爍張望之時，祁渺卻湊過來擋住他的視線，並在他額角落下一個吻，“別怕。”

顧星爍點點頭，推開他，繼續尋找機會。

但估計是天兒太熱了，出行的人不太多，他們周圍沒什麽車輛，更妄論人了。

“你先看我。”祁渺把顧星爍的頭轉過來，在顧星爍疑惑的眼神裏，他補充道，“先別輕舉妄動。”

“我知道。他們的目標一定是你。你最近有得罪什麽人嗎？綁匪有提什麽要求嗎？你的手機也被收走了？又或者只是為財？”

顧星爍一連串發問，祁渺一噎，裝聾作啞，“我也不清楚，走一步看一步。”

也只能這樣了。餘光掃到有人往這邊走來，顧星爍感覺把頭套重新套上，坐好。

自然也沒看到祁渺一言難盡的表情。

然而綁匪到了車外卻沒上來，反而頂著烈日站在垃圾桶旁閑談。

顧星爍悄悄掀起頭套看去，一個3人，全都膀大腰圓，一看就有些底子，拼武力大概是拼不過的。

顧星爍擔憂的收回視線，餘光裏，祁渺恰好擰開一瓶礦泉水，正準備喝水。

也顧不得被不被發現了，顧星爍一把掀開麻袋，搶過祁渺手裏的瓶子，“你瘋了，他們的水也敢喝。”萬一有毒或者迷藥什麽的，那不直接死翹翹了。

大概因為搶的急，祁渺半口水進了嘴裏，半口水潑了出去。他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顧星爍嚇得上前捂住他的嘴。沒想到綁匪還是發現了異常，趕緊上了車。

其中一人看著顧星爍，用沒什麽情緒的聲音說，“安全帶系好。”

顧星爍抓住麻袋的手頓住：“？”

不用套著了？顧星爍雖疑惑，但不用套著當然更好，好見機行事。

他重新系好安全帶之後，汽車又出發了。

午後陽光似金似銀，亮得晃眼，柏油路面仿佛也如同冰淇淋一般，成了一條溶在陽光下的大河，晃悠著晃悠著，沒有盡頭似的。顧星爍被晃得頭暈，卻又不敢睡，只能不停用眼睛瞟祁渺。

倒是祁渺淡然多了，用口型說：“既來之則安之。”

說完閉目養神，不再理會他。

顧星爍昨天同學聚會，玩到淩晨三點才回去，回去後又被祁渺折騰，兩天加起來統共就睡了三四個小時。座椅還不知何時被調成舒服的仰躺狀。

他學著祁渺，凝神休息，為之後的大戰蓄力。但眼睛一旦閉上，睡意就止不住的襲來，他的眼睛漸漸沈重，開始有些睜不開。

猛地一個顛婆，顧星爍趕緊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迷糊間，他覺得哪裏不太對勁。這司機的背影……怎麽著有些眼熟呢？

認識的人？見過的人？還是……

汽車繼續在高速上飛馳前進，顧星爍半瞇著眼睛，一邊裝睡一邊觀察。

隧道的陰影籠罩下來，又被燈光照亮。明滅間，腦內忽然靈光一閃。

越看越像。可能就是，也唯有這樣，祁渺的行為，才能得到合理的解釋。

顧星爍的困意消失——他簡直要被氣笑了。

又到了一個服務區，顧星爍說要下去上廁所。

如他所料，綁匪果然沒有難為他，停好車後還幫他開了車門，之後遠遠的跟在他身後，直到他從廁所出來，又跟上他。

顧星爍這時如果真要逃跑或者求救，完全是有機會的。即使解釋是他們有祁渺做人質或者目標只是祁渺，這行為也過分怪異了。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沒認錯人。

等到了車邊，綁匪三人果然又下去閑談去了。

這不擺明，是給他和祁渺單獨相處的空間。

顧星爍的眼神凝了凝，心裏有了計較。

他上車後湊近祁渺，不等祁渺開口，搶先說，“我剛才從洗手間裏撿了一個刀片，等會他們上了車，我先用刀片制服一個，剩下兩個，咱們一人解決一個。”

祁渺剛醒，還有些迷糊：“不是……”

顧星爍一把捂住祁渺的嘴：“雖然他們體型有優勢，但在車裏都一樣。我們先發制人，未必不能贏。”

“等……”祁渺拉開顧星爍的手，顧星爍又蓋上去。

“就是不能贏，能引起別人的註意，我們也會得救。”顧星爍堅定的點點頭，“就這樣決定了，成敗只此一次。”

說著他坐回位置上，目不轉睛的盯著綁匪，假裝沒看見祁渺的欲言又止。

綁匪三人餘光裏見兩人都坐好了，便自覺的往車邊走來，準備上車，繼續出發。

車門即將打開的那瞬間，顧星爍的手伸進口袋裏，身體前傾，像一只獵豹一般，緊盯著司機的位置。

“3、2……”他開始倒數計時了。

箭在弦上，祁渺猶豫了：“星爍……”

“1！”顧星爍喊完，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陽光在它身上反射著刺眼的銀色光芒，祁渺心一橫，伸手握住顧星爍的手臂，喊道：“我坦白！”

顧星爍手裏的東西在他手裏一轉，借著祁渺的力抵住他的下巴，表情似笑非笑。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一定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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