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夜色分外溫柔，月光傾洩，如銀似水，卻全被拉得嚴實的窗簾遮蓋住了，只剩下滿堂明亮的燈光從頭頂打下，明處更明，暗處也更暗。

有一雙通紅的眼睛此時正透過窗簾微小的縫隙往外看，但屋內的兩人卻毫無察覺。

祁渺好不容易把顧星爍扒拉下來，攔腰橫抱至到沙發上，“坐好。”他刻意嚴肅一點，把顧星爍唬住後，開始翻箱倒櫃的找醫藥箱。

可找了半天也沒找到。大概，溫柔體貼的人設從來不屬於他。

“疼嗎？”他放棄了，蹲在顧星爍面前問。

可能喝醉了也有好處，顧星爍看起來傻乎乎的，而且很喜歡笑，“為什麽疼？”

祁渺捉過他的手，從指尖往上細細摩挲，除了手腕上那重疊起來的新印子，胳膊肘上還有很多陳年暗痕，細小且密集，平時很難註意到。

他又掀起顧星爍的褲腿。

那雙腿偏細了些，也白，握起來手感恰到好處。但上面也有許多疤痕，尤其是膝蓋附近。

大概經常摔跤吧。

祁渺後知後覺，他可能錯過了顧星爍最狼狽的那些時刻。

他被噩夢驚醒之時，可能顧星爍正捂著傷口，從地上爬起來。

他是如何能不恨他。

祁渺忽然感覺到了沈甸甸的重量壓在心頭，是顧星爍這些年壓抑卻瘋長的愛意。

祁渺向來是不愛後悔的人。他一直覺得人生往前走的每一步，都踏在它該落腳的正確地方。

但此時他有些後悔，後悔當時追顧星爍的時候過於隨意。他已經回憶不起來，當時到底做了什麽樣的事情，能讓顧星爍將他的無知和魯莽裹在心底，醞釀成歡喜的。

祁渺找了紙巾，幫顧星爍把他下巴上擦痕的血跡擦了擦。手指掠過柔軟的唇，祁渺想問，他到底愛他哪裏，他發揚光大一下。

但話到嘴邊，祁渺臨時改了主意。

他起身去拿手機，然後把手機架在電視櫃上，鏡頭對向顧星爍。

祁渺問，“你愛我嗎，顧星爍？”

這個問題的答案雖然心知肚明，但兩人對於結果的執著是一樣的。

顧星爍卻看著他一直傻笑，什麽話也不說。

“你笑什麽？”祁渺也被他逗笑了。他伸手戳戳他的臉頰，讓他正對著手機鏡頭。

顧星爍又開始往祁渺身上掛，嘴上說的卻是，“我願意。”

真的喝傻了？祁渺把顧星爍按回去。他問的又不是願不願意，是愛不愛他。

顧星爍渾身已經軟綿綿的，祁渺試著扶了他幾次，後來任由他仰躺在沙發上。

雖然拍不到臉了，但好歹聲音可以錄下來。以後可以設置成起床鈴聲。

想到可以看到顧星爍羞澀又窘迫的表情，祁渺起身繞著沙發尾部，契而不舍的追問：“你愛我嗎？回答。”

顧星爍嘟嘴，“我願意。”

祁渺順勢吻下去，“願意是愛的意思嗎？”他的脊背正對著緊閉的窗戶，“那你完整說一遍，顧星爍愛祁渺。”

顧星爍聽了這話閉上眼，抿唇笑得可愛，祁渺忍不住又啄了他一口，把剛才的話重覆了一遍。

膩歪來膩歪去，顧星爍還沒上套，卻讓隱在暗出的某人忍耐不下去了。

“愛你媽啊愛愛愛！”

一身暴喝猛然從祁渺身後傳出來，祁渺詫異回身之時，刀光如電，已經徑直插在他的身上。

鮮血頓時噴射而出。

像被鉛雲鎖住許久的暴雨終於被驚雷劈開，顧星爍只感覺額上一涼，然後兜頭澆下一片。

可能不是涼，而是灼人的燙。

他朦朧睜著眼，仰頭望去，是祁渺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臉龐，身後是……一臉猙獰的楚勳！

酒瞬間被嚇醒了。顧星爍忍不住短促的尖叫一聲。

他掙紮著想起來，但酒意雖消，酒精仍麻痹了他的神經。

等祁渺已經回身與楚勳扭打在一起，顧星爍僵直的四肢才在柔軟的沙發上恢覆知覺。

壞了。

祁渺先天失勢，楚勳則已經不管不顧，狀似瘋魔，祁渺竟還落了下風。

眼看著利刃被楚勳從祁渺身上一把拔出，在鮮血鑄就的煙花裏，那把刀再次刺向了祁渺。

顧星爍終於徹底清醒過來。

他快速從沙發上翻下來，跪跑著往前沖了兩步，一把握住祁渺架在電視櫃上的手機。

“咻——”手機破空而去，精準的打在楚勳的頭上，發出“嘭”的一聲脆響。

在楚勳放大又倏然失神的瞳仁裏，手機又徑直往下，重重砸在祁渺的鼻子上。

“哎——”剛被刺了一刀都沒出聲的祁渺，終於本能的叫了出來，眼淚也跟著奪眶而出，接著是溫熱的濕意順著鼻腔往下，祁渺吃了一嘴鹹腥。

沒等他嫌棄，暈倒的楚勳也徹底壓在他身上。等他把楚勳掀開，踉蹌爬過來的顧星爍看到的，是祁渺滿臉滿身都是殷紅的血。

看起來慘極了。

於是他的眼淚也跟著飆了出來，大顆大顆的珍珠似的，沿著還帶著血痕的下巴往下落。

可能這個角度，燈光又恰到好處，又或許是失血過多，祁渺覺得顧星爍哭起來的樣子也實在太好看了。

那眼淚不是懲罰，而是恩賜。

他在為他而哭，以後也只能為他而哭。想到這裏，祁渺骨子裏的惡劣又起。他悄悄蹭了些鼻血在手上，才伸手去抓顧星爍。

顧星爍趕緊握在祁渺的手。黏膩的血跟著熱度，一同堵在顧星爍心上，“你堅持住啊，祁渺。”

他的語氣同他的手一樣，抖的厲害，如同篩糠。

另一只手從地上摩挲著撿起剛才被他丟過來的手機。

手機屏幕沿著一角，如同蛛網一般向上擴散，好在手機質量不差，還開著機。

顧星爍握緊祁渺的手給他打氣，也是示意自己一定要鎮定。深吸吸幾瞬，他利索的打了110和120。

祁渺躺在地上，血已經沿著他的白襯衫往上攀，仿佛想把他都包裹起來，看起來觸目驚心的。

顧星爍的眼眶又開始紅了，但他強裝鎮定：“你傷在哪裏？我先幫你止血。”

“先把他處理一下。”祁渺知道自己傷在哪裏，但現在這不是要緊的。他還要繼續他的計劃呢，萬一這倒黴玩意醒了怎麽辦。

顧星爍聞言趕緊點頭。好在他今日參加婚禮，特意打扮的正式些，襯衫外還專門系了不常帶的領帶。顧星爍快速解下，打了個死結，把楚勳的兩只手綁在了一起，然後把他推到一旁，繼續扒在祁渺身旁。

“你感覺怎麽樣？”聲音帶著哭腔。

“顧星爍，我有話想對你說。”祁渺上下翻動著發白的嘴唇，仿佛說臨終之言，“……怕以後沒機會了。”

顧星爍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像有人拿著巨木撞鐘似的狠狠撞了他一下，腦子嗡嗡作響。

祁渺像是印證他說的話，回光返照似的，猛然用力抓住他的手，像溺水的人忽然截住一塊浮木，力道之大，讓顧星爍回了神，“我愛你……”

聽到這三個字，顧星爍強裝的鎮定又卸了下來，他也用力回握住祁渺的手，“別說話了，你堅持住，救護車很快就來了。”

“你還沒說你愛我。”祁渺繼續裝，聲音虛弱到幾不可聞。

顧星爍哭得稀裏嘩啦：“我就不說，你想聽就別死，到了醫院我說一萬遍都行。”

這怎麽不按套路出牌……？祁渺剛才趁顧星爍綁楚勳的時候，悄悄打開了手機錄音，誰知道這種時候顧星爍還會用口舌刺激他。

祁渺打算換一種說法，“……我死了，你會愛別人嗎？”

祁渺期待的回答是“不，我只愛你，永遠愛你。”

但顧星爍的回答是，“會，我會愛別人跟別人在一起，還要跟別人一起去你墳頭蹦迪。”顧星爍的眼淚模糊了他的視線，所以也沒看清祁渺由白變黑的臉，“所以你他媽別說廢話了，堅持住。”

祁渺氣結，眉頭擰得更深。

剛把眼淚擦幹的顧星爍卻以為他是難受的。

血液浸染的速度很快，祁渺乍看上去，仿佛一個血人。

得先幫他止血。

顧星爍松開祁渺的手，“等我一下。”

救護車沒來之前也不能坐以待斃，他爬開去櫃子裏翻醫藥箱，但也沒翻到。

風水輪流轉，現在輪到他用紙巾幫祁渺止血。

只是祁渺仰躺在地上，傷口又在背後，顧星爍也不敢貿然挪動他，萬一傷到的心口，他挪動反而加劇血液的流動。

顧星爍有些手足無措，只能拿紙巾往祁渺鼻子上塞，能止住一點是一點。

要看著快把他嘴巴也堵住，機不可失，祁渺猛然坐起身，一把抱住了顧星爍。

顧星爍嚇了一跳，本能的攬住他，放在他後背上的雙手，感覺到了更為明顯的黏膩，厚重，冰冷，如同觸摸到了毒蛇的皮膚。

顧星爍的心臟快被嚇得暫停了。

“顧星爍，說你愛我。”祁渺故意說得氣若游絲，仿佛，仿佛顧星爍再不說，他就要咽氣了。

“我愛你我愛你祁渺你別死……”幾個字，說得泣不成聲，撕心裂肺一般。

好在也聽得明白。

祁渺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手指悄然爬上手機，按了“結束”，然後力氣一卸，笑著把頭搭在了顧星爍的肩膀上。

“祁渺？祁渺！……”

……

醫院走廊，顧星爍坐在塑料椅上，好半天才回過神。

他剛是跟著醫生走上的救護車，一直走到了手術室門口，然後坐下後，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雙手雙腿發抖，抖得不停，任他怎麽努力都沒用。

他用指甲摳手指上的紅色血痕，仿佛只要摳掉了，祁渺就沒受傷一般。

不知道過了多久，顧星爍渾身僵硬之時，祁渺終於從手術室裏被推出來，推到了普通病房。

顧星爍渾身都僵著，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更別提重新站起來。

他只能眼巴巴的看著醫生。

醫生過來拍拍他的肩，帶著意味不明的笑意說，“放心，沒事。”

沒事啊。顧星爍的心臟終於從嗓子眼塞了回去。他想道謝，也想問更多，但撐著他的那股力隨著心臟歸位猛然卸去，顧星爍一頭從椅子上栽了下來。

等他醒來時，秦筱柔正在他床邊，劈裏啪啦的打著電腦。

“你醒了。”看見他醒來，秦筱柔忙起身扶他。

大概是因為喝了酒之後又太過緊張，他剛才暈了過去。

“……祁渺沒事吧？”理智告訴他，秦筱柔能坐在他這裏，說明祁渺沒什麽大事，但問出這句話時，他的語氣中還帶著濃烈的後怕。

“沒事，他已經醒了。”秦筱柔示意他別緊張，“聽說你暈倒，還非要起來看你呢。”

顧星爍長舒一口氣，等周身的神經都回到原處，他掙紮著起身，“我去看看他。”

坐上秦筱柔讓人帶來的輪椅，顧星爍快速往祁渺房裏滾去。

到了門口，他隱約聽見裏面有……笑聲。

等離近了，他聽見醫生的聲音。

他這樣說的，“……別大驚小怪，再晚一點處理都要愈合了。”

聽到這話，顧星爍才恍然意識到當時祁渺的種種不對勁。他的思緒從一個極端滑向另一個極端。

顧星爍推開門，走到祁渺床邊。

祁渺斜靠在床頭，看見顧星爍進來，眼裏迸發出喜悅，但等走進了，他才發現顧星爍沈著臉，一股山雨欲來的陰沈。

“怎麽了……”祁渺還沒來得及問，顧星爍忽然從輪椅上站起來，一巴掌拍在他肩頭，“有意思嗎祁渺？”用這種事情開玩笑！顧星爍除了憤怒，還有數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祁渺一點都不明白他的心思。

一點都不。

“嘶——”這一下毫不留情，不僅是祁渺，連醫生都楞住了。

良久，寂靜的空氣被繃帶上逐漸滲出來的血跡打破。

顧星爍後知後覺，又隱約意識到哪裏不對勁。

“……不是快愈合了嗎？”

“……”醫生無語的看著他，最後還是好心提醒，“他問的是你下巴的傷。”

搖搖頭，醫生按下床頭的呼叫鍵，往外走去，“讓護士再給你處理一下吧，剛才才包紮好呢……”

在祁渺疼痛的扭曲表情裏，顧星爍臉都紅了。他急於道歉，“對不……”

話音剛起，祁渺的手機響了，接著病房裏響起顧星爍破碎不成調的聲音。

“我愛你我愛你祁渺我愛你我愛你祁渺……”

顧星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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