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雜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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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星爍出院回家後不久,某天午休時間,俞瑾帶著龍城市第二次高考模擬試卷來到他家裏,厚厚一沓,劈頭蓋臉地全丟在他床上,仿佛要將他埋起來似的。

午後蟬鳴正盛,碎金似的陽光撬開窗簾一角,偏要漏在顧星爍的眼皮上。他連眼都懶得睜,偏頭面向墻壁,將謝客之意明明白白寫在嶙峋的肩頭。

俞瑾卻突然與他特別熟識一般,一屁股坐在顧星爍床邊,自顧自說:“你不來,第一名歸我了,學子之星也歸我了。”

那時候同性婚姻合法化才剛遞交提案,還未正式通過,更何況他與祁渺還是兩個剛成年的高中生。

在大馬路上邊騎摩托邊接吻,最終接出一場車禍,這種抓馬情節讓無數自媒體小編嗅到流量密碼。不知是誰先想到尋找附近的行車記錄儀查看記錄的,總之當時的視頻很快在網上瘋傳。

顧星爍倒還算幸運,等他知道這事兒的時候熱度已經過去,最惡毒的言論已經被互聯網法則淹沒,但有好事者拿著鏈接向龍城一中和省市教育局舉報了他。

影響過於惡劣,顧星爍“學子之星”的榮譽稱號,最終被取消,按二模的成績排名,頒給了俞瑾。

但這又能怎樣呢?顧星爍隨手抓起一張試卷,蓋在自己臉上。熟悉的紙墨香,讓他有一瞬間的晃神,。

“你說話啊。”

俞瑾想把他手上的試卷拿開,可顧星爍拽得嚴實,最終撕拉一聲,成了兩份。

顧星爍的一只眼睛露出來,睜開的那瞬間,讓俞瑾不由想到一潭死水。

“你幹嘛啊。”他不知為何,忽然嚎啕起來,聲音裏帶著明顯的哭腔,“談個戀愛而已,至於把自己搞成這樣!”

俞瑾說著兩手按住顧星爍的肩頭,逼迫他回身看他,“那你知道祁渺現在在哪裏嗎?他出國了!校門口還掛上了大紅幅恭賀他呢。”

聽到祁渺的名字,顧星爍的視線終於與俞瑾對上。

他真的走了……就這樣走了?各種情緒堵在顧星爍眼眶裏,壓迫的他眼角發疼。

只是他倒也能忍住,可眼前這個傻子,怎麽就哭成這樣了呢?

“枉我還把你當作榜樣和目標……“俞瑾邊抽泣邊說,“你給我回來考試,我要堂堂正正成為第一名。”

這句話說完時,他的眼淚已經鋪了一臉,有幾滴過於飽滿,沿著臉頰而下,滑過他尖尖的下巴,掉在顧星爍遮著臉的半張試卷上。

濕意透紙而過,比初夏的日光還溫暖。顧星爍終於開口,“你別哭啊。”這好像是第一個為他哭泣的人吧。

“我才沒哭。”這下輪到俞瑾偏頭不看他。他努力抑制起伏的胸膛,鼻腔裏發出壓抑的抽泣聲,好一會兒才又板著臉回頭,說,“顧星爍,我不是你,不能切身體會你的感受,你的痛苦和你的迷茫,但你還是你,你的大腦還在,你的雙手還在,你的未來也仍然在。我希望你回來上課,我們一起高考,一起上大學……好不好啊!”

最後幾個字又帶上了哭腔,顧星爍卻不知為何忽然想笑。他不由想,俞瑾的語文成績一定是好過他的,這樣說著話還能用出排比,那他們之間幾分的差距在哪裏呢?數學、化學還是英語?這樣想著,他問:“你總分多少?”

“什麽?”俞瑾哭到耳鳴,有些沒聽清楚。

“這次的試卷,你考了多少分?”

“比你一模多10分。”俞瑾望著他,補充道,“全市第一。”

“那你很快就會是第二名了。”

顧星爍說完,俞瑾作勢要懟回去,只是鼻孔不合時宜地彈出一個鼻涕泡,兩人相視楞住,最後都笑了出來。

臨走前俞瑾要走了顧星爍的手機號,兩個人加了好友。

他發過來的第一句話是,“需要買什麽習題或者練習冊,你直接告訴我,我幫你帶來。”

顧星爍握著手機,盯著這行字看了半天,最終什麽也沒回,手臂撐著翻身坐起,把那一沓試卷整理好。

可話容易說,光明的未來實在過於遙遠,揮之不去的只有灰暗的當下。

在一次次被現實折磨的頭破血流後,重新回學校的勇氣又被消耗殆盡。

俞瑾拿來的三模試卷做完後,祁渺又發來消息,顧星爍看都不看,直接開罵。

後來他便開始轉錢過來,語帶不耐,說,“你把錢收了,去醫院做覆健。”

見顧星爍沒回覆,隔天又發來一句,“醫生說了,你重新站起來的機會很大,別只顧著跟我鬧脾氣。”

顧星爍這時已經餓了一整天。

早上季春禾打掃房間時,把他的輪椅挪了出去,後來忘記推回來就出去打牌。他在床上喊了半天,只能自己從床上爬下去,因為不熟練,大腳趾撞在了門板上,在地板上拖了一道長長的血跡。

最可怕的是,他完全沒有感覺,仿佛那些惡心的液體,不是從他身體裏流出的。

季春禾打完牌回來,看著臟了的地板,罵罵咧咧了一晚上。自然,顧星爍依然沒吃上飯。

然後祁渺說他鬧脾氣。

所有的委屈和憤懣在那一刻急需找到一個出口,變成奔湧而出的眼淚,從眼眶裏蜂擁而下,顧星爍實在沒忍住,一把把手機摔了出去。

之後,他就再也沒見過他的手機。

用顧國永的話說,“你活著就在浪費錢,還要手機幹嘛!”

……

後來的某天,顧星爍在急癥室醒來,手腕上鉆心的疼痛讓他意識到他還活著。再後來,俞瑾收到了龍城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他來看他,又哭成了個淚人,哭到實在沒有眼淚後,他推著顧星爍的輪椅,走了快一個小時,一直推到龍城大學的大門口。

夏日的夕陽鮮紅如血,印在俞瑾布滿汗水的臉上,和紅腫的眼裏。

“我秋天就在這裏上學了。”他說。

“嗯。”

“你若是也來的話,就成了我的學弟。”

“嗯。”

“別死了吧。”

“……嗯。”

顧星爍最終沒成為俞瑾的學弟,第二年的秋季,顧國永開車送他去了龍城職業技術學院。

學了三年財務後,他最終被分配到鹿城,成為一名只需擡手蓋章的殘疾財務。

俞瑾同他一年畢業,他拒絕了一家上市企業的校招,也來到鹿城,成為一名普通的策劃專員。

新華字典上說,“張華考上了北京大學;李萍進了中等技術學校;我在百貨公司當售貨員:我們都有光明的前途。”

但顧星爍越來越清楚,太陽確實讓世界的每個角落都充滿了光明,但鮮花開出的永遠是鮮花,雜草長出的也只會是雜草。

若雜草不甘命運,妄圖左右鮮花的生長,需得先拼個血肉模糊,才能在死之前,看到鮮花的顏色稍稍的、短暫的暗淡一些。

預料之中,新人培訓結業典禮後的第二天,整個亞心集團包括龍城總公司的人都知道了,他們的祁總有了新對象,這人不僅是本公司的員工,還是個坐在輪椅上的殘廢。

顧星爍從進公司開始,一整天的時間,都能感覺到有隱晦的視線在暗中盯著他。

整個公司處於一種異樣的浮躁之中,顧星爍面上緊張,心裏卻平靜,還沒想好如何繼續擴大一下影響力,現實就給了他重重一擊。

顧星爍以為祁渺這種浪蕩的行為會造成非常不好的影響,但事實證明,他錯了,而且大錯特錯。

大概這年頭賺錢太不容易,不想努力的人太多了。祁渺隔天回到龍城總部時,公司大門口站滿了不少妝容精致的男男女女,有人還在祁渺的boss直達留言板上,發了幾篇比較裸露的表白信。

更有甚者,開始模仿顧星爍,好好的人也坐著輪椅來上班。他們以為老板有什麽特殊的癖好,畢竟,正常有錢人誰會愛上一個殘廢,他們才不信。

這些都是好人緣的俞瑾私下告訴顧星爍的。顧星爍倒沒覺得奇怪,因為他們那層的同事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也在討論如何能讓祁總看上自己。

大家都信心十足,顧星爍偷偷聽到的原話是——“那個長相一般的殘廢都可以,我為什麽不行?”

不得不說,對比祁渺之前的對象,顧星爍讓他們信心大增。

顧星爍:?

如此半個月過去,顧星爍除了和祁渺多睡了幾次覺,對祁渺一點負面影響都沒用。

公司借此機會,倒是裁掉了一部分心思不端的員工。季度總結大會上,顧星爍甚至還被授予“最佳員工”的榮譽,得到一筆不菲的獎金。

獲獎原因是:消除公司內部隱患,為公司未來的發展做出卓越貢獻。

簡直把他氣笑了。

好在也不是毫無收獲,有人因為他的高調坐不住了。

——祁渺從龍城回到亞寰一號的那天,不知是祁渺的哪一號前任,在停車場攔住了他們。

作者有話說:

元旦快樂!祝各位大寶貝,2023,健康,平安,暴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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