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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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重新站起來的事,顧星爍沒有告訴任何人。

他也不打算告訴任何人。

再一次練習著從輪椅上站起來後,他嘗試著往前走動一步。沒什麽知覺的左腿,在他費盡心力後,終於往前挪出十厘米的距離,然而還沒等他高興,右腿就支撐不住。

他重重跌倒在地上。

手掌因為大力的摩擦,褪了皮滲了血,但顧星爍像是毫無疼覺,嘴角依舊上揚著。

他艱難的挪動軟綿無力的下肢,雙臂用力撐住輪椅扶手,把自己重新放回輪椅上,坐穩。

手掌上的血跡軟趴趴的躺在輪椅扶手上,他嫌棄的嘖下嘴,去客廳的茶幾上找到濕紙巾,仔細擦幹凈。

把染紅的濕巾丟到垃圾桶的前一刻,顧星爍恍然想起來般,才又抽出一張,把自己的手掌順帶也擦了一下。

翻轉過來的手腕內側,遍布著細微繁密的疤痕,在透窗而來的大好春光裏,顯得有些刺眼。

顧星爍僅有的好心情就此一哄而散。

他扯住連帽開衫的袖子,往下一拉,接著轉動輪椅走到角落裏的電腦桌旁,繼續之前未完成的寫作。

現在他不想死了。

所以要努力賺錢。

繼續覆健,以便有朝一日,能夠站著去找祁渺。

然後……然後做什麽好呢?

顧星爍停下打字的手,習慣性把指甲放在牙齒上。

是先打他一巴掌,還是踹他一腳?或者要不直接帶上刀,對著他的心臟直接捅一刀?

等到所有的指甲都咬禿到甲縫,錐心的疼痛傳來,顧星爍也沒想到什麽好主意。

到底,如何報覆前男友最好呢?

看到印著祁渺照片的報紙純屬偶然,畢竟現在沒幾個年輕人看報紙,更何況他這種只會坐在辦公室裏戳章子、完全創造不了任何價值的殘廢。

但他所在的垃圾公司,為了騙補貼,非要搞什麽“互助互愛,關愛殘障人士”的公益(tui~)活動,把他這個肢體殘廢,和一群性功能障礙,一起關在一個狹小的會議廳裏,聽一些狗屁不通的心靈毒雞湯。

越聽越覺得活著多餘。

不然你瞧瞧前排那個化著濃妝的男孩,鼻涕都流進了嘴巴裏,非要抱著主持人的大腿,哭喊著“生而為0,我很抱歉”。

比噪音入耳更悲催的,是顧星爍的古董手機。簡直比他的雙腿還要廢物,就碼碼字而已,電量“咻”的一下到底,自動關機了。

但此時離會議結束還有半小時。

百無聊賴的顧星爍拐著胳膊發了一會兒呆,一看時間,還有十五分鐘!

於是他便悄悄挪到輪椅走到旁邊的報紙架旁,拿了一沓報紙,看看有什麽獵奇故事,可以當作小劇本的靈感。

在打開第一份報紙時,祁渺的照片就猝不及防的刺進顧星爍眼裏。

照片上的人西裝革履,身型頎長,如冷峻松柏,傲然立在新市標廣場前。

同行的各路不知名領導同他站在一起,猶如螢火與月爭輝,全都襯托成了矮敦敦和胖乎乎。

顧星爍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憋住一口氣,湊近一些。

高清鏡頭下,那張臉還是記憶裏的模樣,甚至有過之而不及。

劍眉薄唇,眼若寒星,黑白色彩的對比下,顯得他輪廓更加分明,線條利落。

加之年紀的沈澱,少年時期常掛在嘴角的惡劣笑容,也被標準微笑取代。

上揚的弧度恰到好處,真誠而又疏離,犀利卻又和善。

任誰看了都得忍不住讚嘆一聲,“好一個青年才俊”。

但顧星爍肯定誇不出來。

皮囊僅是皮囊,他完全了解,這張濃墨重彩的皮囊下,住著一個多麽惡劣的靈魂。

想到這裏,顧星爍猛然把報紙揉成一團,狠狠擲在地板上。

像丟掉一團讓人惡心的垃圾。

如果不是腿廢了,他可能還要上前狠狠地踩上那麽幾腳。

剩下的時間更難熬了。胸腔裏像被塞進了一團粘稠的淤泥,連呼吸都要耗費最大的力氣。

好不容易挨到活動結束,早已不耐的人們開始騷動,有人拉開了窗簾,西斜的夕陽照進來一條暗淡的光,顧星爍順著望過去,那團報紙,還在腳邊靜靜地看著他。

1秒,2秒,3秒……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總之顧星爍費盡力氣,在快要摔倒的前一刻,終於又把那團報紙撿了起來。

再次打開,他把目光掃過照片,挪向旁邊那行碩大的黑體字標題。

那團淤泥最終被烈火燒透、幹涸,“哢嚓”一聲,連著他的心一起,碎成滿地狼藉。

「亞心祁渺:我從不後悔,從不回頭,更從不認錯。」

呵。

呵呵。

呵呵!

顧星爍氣急反笑,握在輪椅把手上的胳膊用力,雙腿一蹬,奇跡般,徑直從輪椅上站了起來。

只是下一秒,他被重力毫不留情的拉扯下來,身體前傾,重重倒下。

面前的劣質木桌連他過輕的體重都經受不住,如同多米諾骨牌,嘩啦啦倒成一片。

在狹小的會議廳裏,在眾多錯愕的眼神裏,顧星爍徒勞的瞪著雙眼,如同一條死魚,黏在臟兮兮的地毯上,半天動彈不得。

真是狼狽啊。

顧星爍回想起那天的情景,無謂的撇撇嘴,做出結論。

不過他的神色如常,手下的鍵盤依然打得劈啪作響,似乎那故事的主角不似他一般。

畢竟這種時刻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難堪在他殘廢後,早已如同家常便飯。它只管往你嘴裏塞,管你覺得好吃還是難吃,反正最終都只能咽下去。

這次已經幸運多了,起碼喜提廢腿煥新的微渺希望。

雙腿殘廢後最開始的幾年裏,顧星爍每天都想著怎麽去死。但廢人就是廢人,連死都比別人費勁。

死不了,也就這麽茍且著活了下來,直至漸漸習慣,習慣輪椅,習慣冷眼,習慣嫌惡。

只是偶爾他會惡作劇般的想,如果能夠重新站起來,他一定要和自己的父母去一次海邊。

景色好不好看不重要,但最好足夠偏僻,越偏僻越好。

然後找個四面都沒有監控的地方,把輪椅丟在快要漲潮的海邊。

等他們回過神來,浩渺的大海裏就只剩下一把破輪椅,孤零零的在海浪裏晃蕩。

嚇死他們。

最好再報個警,讓警察懷疑他們謀殺他們的廢物兒子,然後拉到看守所住個幾天。

想到這裏,顧星爍擱在鍵盤上的指尖猛然停頓。是不是應該感謝一下祁渺,讓他有了實施計劃的可能性了?

他兀自笑出聲,笑聲在空曠的房間蕩起一陣陣回聲。

只是笑著笑著,他的臉色就垮了下來。

謝他媽啊,謝他讓自己變成殘廢嗎?

最後一個字寫完,檢查好,發送到鹿呦呦游樂園策劃部的郵箱裏後,顧星爍伸個懶腰,扭頭看向窗外,放松疲勞的眼睛,也放松緊繃的神經。

他就多餘想起那個人,只會浪費時間兼惡心自己。

暮色已經如約降臨,星點的華燈在這個老舊小區裏猶如毫無用處的暗淡螢火,除了讓搖晃的樹影顯得更陰森,連地磚之間的錯落縫隙都看不清。

手機上有提示信息,顧星爍看了一眼,轉動輪椅出門,去小區大門口拿外賣。

他現在住著的幸福家園,是已有十幾年的老小區。他的鄰居們,也大都是些孤寡老人和社會底層。

物業早就形同虛設,搭棚的、種菜的、亂接線的、當廢品站的……亂改亂建多如牛毛,把正常的路都給堵完了,除了熟悉的人,外人進來鐵定要走幾個死胡同,以至於現在外賣和快遞都不送進來了。

對於別人來講影響不大,遭殃的人只有顧星爍,為此他多摔了不知道多少跤。

可又能怎樣呢。

不能怎樣。

他熟練的避開地上接連不斷的小坎,轉了幾個彎到了小區大門口。

不知怎麽回事,今天這裏圍了一堆人,嘰嘰喳喳的,像一群正在覓食的蒼蠅。

顧星爍沒興趣探究,他在缺了一個腳的木架子上,找到他已經涼透的外賣。

往回走時,不知是誰突然高聲大罵,“狗日的……欺人太甚!”

這話像是觸動了某個開關,聚集在門口的人們都加大了嗓門,隱約還有尖銳的哭聲。

原本躲在草裏的野貓野狗被嚇得四處亂串,在昏澀的燈光下,留下一道道四散的黑影。

但也有例外。

顧星爍盯著蜷縮在他輪椅邊的雜色小土貓,心裏默念。

滾。

滾開。

快滾啊。

小土貓一動不動的昂頭望他,臟兮兮的小臉上甚至還帶著嘲弄的笑容,似乎在說,“怎麽不爽啊?有本事你來踢我啊。”

一人一貓對峙了十幾秒後,顧星爍嘴角輕揚。

他把手中的外賣盒子打開,手擡起,劃出一個拋物線,將之丟進堆滿破爛的枯草坪。

殘羹剩飯灑落一地,小土貓一個箭步沖過去,狼吞虎咽的吃起來。

我贏了。

綻出一個大大的笑,顧星爍繼續滾動輪椅,得意的餓著肚子回了家。

作者有話說:

高亮!

本文中所有有關殘障人士相關稱呼,全屬文內角色的自嘲自諷。

作者半分歧視和不敬都沒有!!!

實在想罵,請罵主角,小作者是無辜的( ̄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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