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上海。

陰雲籠罩在這個東方魔都的上空，持續不散。

門扉突然被來人撞開，咖啡廳裏的客人不約而同註視著來者——衣衫彬彬的西裝年輕人朝在座頷首表示歉意。

然後走到靠近窗臺那桌的包間，坐下：“大哥。”

包間裏被喚的男人緩緩放低西式茶杯，閉神的眉眼睜開，端的是深沈而內斂。

年輕人環顧了四周一下，低語：“大哥，昨晚我暗訪76號刑訊房找到那個人本想著交接，怎料東西先早一步被其他人拿走了……而且，”他頓了一下，“我在出來刑訊房的路上和一個黑衣人交手了。”

“黑衣人？”

“有可能就是那個拿走密碼本的人。”他應道。“他蒙著面，身手十分了得。”

抗日戰爭期間，淞滬會戰之後，汪偽政府成立。

前幾天汪偽政府的特工總部情報處處長得到了情報，突然率部闖入檔案室搜查，查到了洩露情報的證據。於是檔案室的人全部被抓起來嚴刑拷打，刑訊逼供，最終審出了其中一個是國民黨軍統潛伏的人。

年輕人昨晚秘密見的便是這個潛伏被抓的特工。

同時他們已經查出到底是誰故意洩露了機密情報，在男子於咖啡廳等候的小會兒時間，他的另一名部下已執行了男子下令處死漢奸的計劃。

緊要關頭突然出現變數，男子食指輕輕點了下桌面，“阿誠，若與你比之，那人如何？”

明誠面色凝重，“不分伯仲。”

男子沈吟了下，隨之起身：“走吧，是時候去新政府了報到了。”

汪偽政府即將上任的要員明樓，上海明氏家族的二公子。擁有著潛伏的軍統特工與地下黨特工雙重身份，當然其弟明誠亦同樣。

明樓到汪偽政權上海辦公處任職，剛一下車，就看到汪偽政府特工處簡稱76號情報處處長汪曼春前來迎接他。兩人久別重逢。

多年前，他們曾經是一對情侶。

但明樓和明誠心知肚明，他們已遭到了汪曼春的懷疑。而且多年後的汪曼春已然徹底變成了個劊子手。

外面到處都是她濫殺、為虎作倀的惡名。

——卿本佳人，奈何做賊。

明樓搖了搖頭，繼續與明誠商量起其他事情。

他認為目前來說，國難當頭不適合兒女情長。明樓不知道，不久後他將被自己狠狠打臉。

晚上汪偽政府這邊與特高課特意給他辦了個歡迎酒會。酒會上陸續認識了各層汪偽政府的高層人士及特高課兩位正副課長。

南田洋子，這位名氣不小的上海的日特機關任特高課課長，經常出入英、法租界逮捕共／產／黨人和抗日志士，曾摧毀了國民黨軍統的一些聯絡點，誘捕了幾十名軍統特務，發展他們成為日偽的漢奸走狗。

眼下這位女課長笑吟吟與明樓握手，“明長官，我也有兩人介紹給您。”招呼二人上前，“這兩位是76號的情報處處長汪曼春及行動處處長梁仲春。”

右手邊撐著拐杖的中年男人帶著討好的笑容彎腰：“明長官你好，鄙人梁仲春。”

而左手的那位佳人曉曰：“師哥。”

“聽說明長官與汪處長是舊相識？”南田洋子道。

“是的，舊時我曾拜識於汪財務長名下求學，與汪處長確為相識。”明樓舉杯。

“那好，熟人好辦事，自己人做事放心。”她的話模糊兩可，明樓只管微笑不語。

懷疑歸懷疑，可作為汪偽政府特務委員會的新上任財政司要員，與特高課同屬梅機關管轄，二者之間兩兩牽制。明樓的事，他們到底不敢明面上多加置疑，因此幾人相處間尚屬融洽。

同時他們也急於討好這位梅機關上級看重的人，因此以梁仲春為引子，一夥人包括明樓、南田洋子、藤田芳政連同一位銀行行長等人一同前往當時上海最有名的梅園戲班看戲。

76號包了整個戲班的場，周邊層層守著駐軍。

梁仲春一邊給新上司介紹戲曲大概同時一邊不忘添上茶水：“明長官，今個兒我們可是有福了，最近梅園可是從北平那邊來了位大名角，只唱幾場戲，這不今天這位置還是我梁某人預先定下來的……”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梁仲春深谙其道理。

知曉明樓喜好京劇，他立馬打聽消息，得知梅園那邊來了位著名旦角唱戲，立即提前定下場地，一搏新上司的歡心。

畢竟現時他在76號地位有些尷尬，風頭不及汪曼春，連人員配置也比對方差了數倍。

眼下聽說汪曼春和這位是舊相識，嚇得趕緊拉攏巴結討好之。

“梁處長有心了。”男人氣質沈穩，淡淡看著臺上：“不知今天唱的是什麽戲？”

“《綰芳華》，也是這位名角的成名作。”

成名作，那麽便是最拿手的了。

明樓來了些興致，終日行走於黑暗中，他難得擁有少許愛好。

綰芳華這出戲講述的是漢朝一位女將軍初始女扮男裝混入軍中，功成名就之時身份也跟著公諸於眾，帝王許配一樁好姻緣配之，不料二人恩愛的日子不久，那女將軍受不住夫君三妻四妾、夜夜流連於煙花場所，失望無果遂一紙狀告禦上要求和離。

但封建時期禦賜婚姻哪能和離，豈不是打皇帝的嘴臉。

最終那位女子也不是郁郁而終，臨死之前掛念的是死後也非自由身。

——戲曲雄壯音樂開頭，哀怨樂聲結尾。

戲班子的樂手徐徐拉動二胡等樂器，群演逐個上場。武打戲份的精彩連南田洋子這種日本人也感興趣。

京劇中某個角色上場後，通過念白、歌唱，可以表明舞臺是他的書房。但是他下場後這個書房就不存在了，緊接著另一個角色上場，通過他的身段表演，可以表明舞臺是一條崎嶇的山路。

——這需要惟妙惟肖的表演技巧。

這時，一個身影緩緩上場，在眾人的簇擁場中間佇立素手執絨槍，淩厲的眼神望這邊臺下一瞥——正好與明樓的眼神撞上。

只見那人輕輕開口，圓潤的歌喉在夜空中顫動，聽起來似乎遼遠而又逼近，似乎柔和而又鏗鏘——

【烽火在那峋嶁臺點燃，一片黑雲壓城國動亂。】

【它朝的侮辱我永不忘，我要奪回那失落的榮光。】

【戰火如飛霜，冷冽清風空羅帳。】

【夏未至春已殘，這悲國之殤。】

【流離失所的災難，國破家也亡。】

……

外人都知明家長子愛看青衣戲。他覺得青衣戲聲柔優美、委婉動聽，深刻地刻劃人物的精神世界和細膩的女性感情。同時歌者的情緒能細致傳達給聽者感受。

明樓挑眉——他似乎聆聽到了歌者一些滿腔熱切的情緒……

戲腔音忽高忽低，時斷時續，時而像撕絲裂錦，時而又像藕斷絲連，時而像高山流水，時而又像春雨瀟瀟，唱腔淒美幽怨，委婉動聽，扣人心弦，感人肺腑。

歌詞像珠子似的從她的一笑一顰中，從她的優雅的水袖中，從她的婀娜的身段中，一粒一粒地滾下來，滴在地上，濺到空中，落進每一個人的心裏，引起一片深遠的回音。

他們看得入了神。他們的思想感情和舞臺上女主角的思想感情交融在一起。

隨著劇情的發展，女主角的歌舞漸漸進入高／潮。

宏偉的場面，沈重的響聲，擊鼓的後生，綺麗的舞姿。

其中最最突出是主角圓潤動聽的唱腔緊緊地扣住了觀眾的心弦，顯示出藝術的無窮魅力。

戲劇落幕，臺下幾人報以熱烈的掌聲。

梁仲春感嘆鼓掌道：“真不愧是北平最出名的唱伶，唱得我都有些掉淚了……”擦了擦眼角的濕潤。

幾人皆認同之。

“幾位長官等一會，我介紹北平來的江先生給你們認識。”裕豐銀行行長林秋義說。

頃刻，從後場那邊走過來一個年輕白衣的人，膚色白皙、貌若潘安。

銀行行長迎上去：“江老板。”

“林先生。”與舞臺上的嫵媚作態不同，卸妝後一襲休閑西裝的男人帶有中性的魅力。

“我給你們介紹，這是享譽京城／的／名伶江老板。”

“那位長官是新政府特務委員會財政司要員，明樓先生。”明樓的身份在在場人中屬於最高，理所當然排在首位。

“特高課課長南田洋子小姐、副課長藤田芳政先生、76號行動處處長梁仲春先生還有明樓先生的助手，明誠先生。”

面對幾個高官的打量，這位大名鼎鼎的京劇名旦僅以抱拳淺笑：“幸會，在下江疏白。”

人如其名，淡泊致遠的出眾氣質。

不卑不亢的態度，讓人滿懷好感。

“諸位請坐，江某有一清菊酒，還請各位長官賞臉。”

梁仲春一聽好酒，滿褶子笑臉：“好說、好說。”

一臺人，有一句沒一句寒暄著。江疏白留意到，在場幾人都是以襯托那位新上任的政府要員為主，遂跟著話題走：“聽說明先生愛好戲曲？”

“不才，年輕時曾經學過幾句。”

“江某會在上海逗留一段時間，若明先生有空隨時可來梅園找我，咱倆交流交流。”

兩人目光對視，某種意味不明。

明樓微勾嘴角，“一定奉陪。”

……

回家的路上，開車的明誠不由問道：“大哥，剛才的江先生有問題嗎？”

後座閉目養神的男人反道：“你說呢？”

“我瞧著是有些古怪。”

的確。對方反而毫不顧忌讓他知曉這點，“等著吧，他很快會出現在我們面前。”

只是明樓沒料到的是，這個‘很快’真的很快……

第二天下班傍晚。

“哎，你們回來了，快坐過來吃飯。”明家家長即明樓的長姐——明鏡見到門口的他們，溫柔招手。

而坐在他們弟弟明臺位置的人變成了方才那個一面之緣的人——江疏白端著飯碗笑瞇瞇望著他們。

明樓、明誠：……這種被哽住的感覺是怎麽回事。

……

作者有話要說：

——

本來還想寫多些的，但急著要看林丹比賽，所以這章就平常字數啦，明天給你們加更~

林李大戰看的好緊張啊，果然一邊碼字一邊觀看是不科學的，集中不了精神好不好TAT

林丹輸了，傷心中π_π

你們可以猜一下故事發展以及羅柔的身份，前世今生的老梗~

謝謝奈何橋畔的的孟小婆投擲的手榴彈=3=我的最愛~

謝謝minmin1990投擲的地雷，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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