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二章

關燈
西南天氣反覆無常,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將盤踞流彌已久的炎夏堪堪驅散,也將酷熱暑氣清掃殆盡。

天穹高懸無雲,被微冷的秋雨濯洗得略略發藍。

淤積了整夜的雨水將瓦片泡得透亮發黑,清風吹拂而過,於罅隙中蕩漾起片片漣漪,終是滿盈地自屋檐間點點滑落,淅淅瀝瀝地淋過臺階,飛濺起數浪澄明水花。

容瀾早早便起了身,旋即將賴床不起的楚逐羲從被褥中撈出,而後便是一番兵荒馬亂的洗漱。

好容易下了樓,又眼睜睜地看著他險些一頭紮進擺於桌前的面碗裏。

容瀾眼疾手快,操著筷子往碗中一插,轉而收腕將之往裏一挪,便如此看著他砰地一頭撞往桌面,隨即慢條斯理地捧碗抿了口清湯。

這麽一下倒是不要緊,卻恰逢其會地磕上了先前額角受傷之處,楚逐羲倏地抽了口冷氣,倒是徹底清醒了過來。

也算是一種有失有得。

容瀾輕巧地擡掌將面碗重新推於他面前,隨後便開始動手沏起茶來,又神色淡淡地端起瓷盞小口輕啜。

楚逐羲捏著長筷,頗為心虛地瞧了一眼自家師尊高立而起的雪色領口,而後默默地別開目光,轉而望向門口綴於檐瓦邊緣滴答下墜的水珠,末了心不在焉地往嘴裏塞了一筷子面條。

便見一抹倩影晃過客棧門口,飛快地踏上矮階邁入門檻。

她步子匆匆,卻並不顯得慌忙倉促,雪袖輕揚撩起半彎弧度,隨即將戴於頭頂的白幔帷帽取入懷中,露出一張覆著薄紗的清麗面容,與簡單綰起的滿頭華發。

女子儀態端方、氣質出塵,她環看四周片刻,目光飄忽之際,很快便鎖定了他們的所在,旋即輕移蓮步,款款而來。

“景行,好久不見。”她唇角啜笑,翩然行至,“夜間山路難行,又逢天公不作美,讓你……二人久等了。”

“說的哪裏話,你身子本就未恢覆全,又緊趕慢趕地過來接我們,應當是辛苦你了才是。”容瀾取盞斟茶,將之推往身側空處,“先坐下歇一歇罷,此處雖簡陋了些,但這茶葉倒還不錯。”

薛妘並不推脫,彎身坐下後便將懷中帷帽放至旁側椅上,轉而摘下面紗,捧杯一連飲下數口。

她確實是累了,面色蒼白得連脂粉都遮掩不去,歇息良久才徐徐回神,嘴唇亦逐漸恢覆血色。

薛妘輕咳一聲,覆又擡眸,觀往桌子對面堪堪將面條吃盡的青年,唇角微揚綻開淺淡笑意:“這位便是……”

容瀾微微頷首,肯定道:“楚逐羲,我徒弟。”

她頗為驚異,眉梢也因此掛上些許慈愛之色:“多年未見,竟都長得這般大了。”

楚逐羲被她瞧得背後發毛,不由得徐徐置下掌中長筷,正色道:“可是薛妘,薛師嫂?”

“嗳呀。”薛妘聞言笑得愈發開心,卻是擺了擺手嗔道,“還沒到師嫂那個輩分呢。”

他從善如流:“薛妘姐姐。”

壺中茶水喝罷,外頭天光已然大亮。

薛妘是駕馬車而來,牽輿的兩匹馬兒,皆是朔門內上上品的靈獸。

早在踏入客棧前,她便將車輿交至旁側管理馬廄的小廝手中,又把一錠金子塞入他掌心,喚他替自己將馬兒與車廂上沾染的泥星子清洗幹凈。

西南重巒疊嶂,入流彌的路並不好走,是以還需薛妘留在外間駕馬指路。

這間客棧雖小,做掌櫃的卻異常精明,道是深入流彌的路又臭又長,而後喚來廚子,利落地擺了滿滿一桌小吃,又推銷說:都是可以在路上吃的玩意兒,也算是消磨消磨時間嘛。

楚逐羲尚還惦記著師尊的暈動之癥,便垂眸往桌上仔細地掃了幾個來回,終是抱著滿滿一陶罐爆炒蝸籬,是這桌上唯一一樣口味酸辣的東西,正適合在車上吃。

臨走前,掌櫃的又遞來一個小布包,裏頭裝著十來根拇指長短的細竹簽。

楚逐羲起先還頗為疑惑,後來見容瀾嫻熟地撚起竹簽,以此挑絞深藏螺中的蝸籬肉時,才恍然大悟。

他思忖片刻,忽而憶起什麽般輕啊一聲,覆又開口詢道:“師尊先前在信中所寫的,讓我去尋……溫衡?這是為何?”

容瀾聞言,手腕不由得微微停頓:“……你,未去尋?”

“蕭白景贈我的攬月庭掌門腰牌,尚還存放在北辰,我離京前,特喚了雪姐姐去替我走一趟。”他話至此處,嗓音不由得攜上些許委屈,“不是我不聽師尊的話,只是這一來一往的,肯定跟不上師尊的腳程了。”

容瀾徐徐別開目光,覆又對付起陶罐中的蝸籬來,一面吃,一面道:“七年前……哦,應當是八年前了。我曾返回棲桐門殺過那地鬼一次,大抵是未用上困陣的緣故,竟叫他逃了去,如今他現身西南,那我必要與他做個了結了。”

“從前魔域結界尚在之時,每每修補陣法,皆由蕭掌門操持,我不過只負責替他煉制固陣器物。而今蕭掌門已然仙逝,思來想去,應當也只有溫衡道長略通此術。”

楚逐羲詫異道:“你知道蕭白景死了?”

容瀾目光涼涼地覷了他一眼:“蕭道長仙逝的訃聞傳入我耳中之時,恰是正月初四,啻毓就在我家院子裏,一連放了十響爆竹,還塞予我一支煙火棒,邀我同樂。那動靜大得……想不知道都難。”

他頓覺一言難盡,面色幾度變幻,好半晌才艱難道:“……那,師尊也放了?”

容瀾掀了掀眼皮,莫名道:“……沒有,那也太過於陰損了。況且我與蕭掌門平日裏無冤無仇,作甚要放煙火爆竹慶祝。”

“師尊,我還有一事想請示您……”楚逐羲忽而偏身靠往他肩側,語氣恭敬無比,“昨日夜裏……”

容瀾聞聲倏然擡頭:“有話直說,不必回溯記憶。”

楚逐羲無辜地眨了眨眼,牽起他未沾醬汁的手,覆又垂首附耳小聲道了句什麽。

隨後便被師尊“啪”地打了一巴掌手背,他神色愈發委屈:“師尊……”

“你還曉得喚我師尊?”容瀾面無表情地抱起自己的罐子,擡眸瞪他,“所幸今日轉涼,這領口也勉強能遮住頸脖,你還有臉提這?”

--------------------

姐姐ee們眼中的乖狗勾,師尊眼裏的流氓狗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