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九章

關燈
暖陽自穹頂傾落,映過盤旋不休的道道星軌,悉數瀉於神壇之上。

琨玉仙君肩頭忽而一顫,掩於白紗之下的雙眸亦猝然大張,旋即拂袖仰首,目光穿透薄綃,直勾勾地凝向頭頂千變萬化的鐫金星盤。

他掌托八卦羅盤,右手疾速掐算,五指翻飛幾乎舞作殘影。

金飾重疊壓過繁覆白衣,動作間窸窣作響。

不過瞬息之間,琨玉驟然收掌,轉而重重抵於胸口,喉結滾動咽下一口鹹腥四溢的血氣,他遽然旋身直面玉白長階,朝著壇下高聲喚道:“阿影!”

伴隨著簌簌細響,一襲雪衣的少年人循聲擡頭,只輕巧一躍便步上高臺,落地無聲,好似貓兒一般:“師尊何事?”

“帶上一只海東青,去尋你晏師叔,托她制一張安魂符,拿到東西後,即刻加急遞予你遠在苗疆的薛師姐。”琨玉眉心緊蹙,口中吐字極快,嗓音罕見地沾染了上幾分焦急。

少年聞聲微微頷首,幾縷金發自鬢邊滑落,他緩緩擡眸,牽連著金飾的連帽之下,是一雙清透而妖異的鴛鴦豎瞳。

名喚“阿影”的少年正是薛妘掛在嘴邊的“陸師弟”,亦是琨玉仙君唯一的親傳弟子,玉岐臺內眾人皆尊他為“神子”。

陸神子非但於天機一道天賦異稟,身法更是臺內一等一的絕佳,經由他手的加急事務便沒有完不成的。

短短七日打造而成的安魂符和著一紙字跡潦草的書信,皆由海東青背負著遞往陰霾彌漫的西南。

流彌近來並不安寧。

傳聞餘南村村中百來號人均於一夜之間暴斃而亡,據說村中死者皆面目青紫、七竅流血,瞧上去似是感染什麽怪病而死。

然而又有什麽怪病能於一朝一夕間,悄無聲息地奪去如此多人的性命?

——著實蹊蹺至極。

彼時,薛妘正貓於藏書閣中翻尋古籍,卻未想竟意外打開了一處通往地下密室的古舊機關。

她面上驚疑萬分,身處流彌這些年來,竟無一人發現此處竟藏著間密室!

暗門大開一剎,久積的塵埃乘勢紛紛而落,混合著蛛網蟲卵簌簌地滾了滿地。

薛妘秀眉微蹙,盡管以袖遮掩了口鼻,卻仍然重重地打了個噴嚏,咽喉間亦泛癢不止。

地下室中空無一物,處處皆煙熏火燎地布著炭灰,焦臭被潮氣浸得透徹,空氣甫一流通,便蕩漾起陣陣令人作嘔的腥臊味。

她沿著墻壁摸索不斷,終於在墻角下探見一方松動磚石,方板跌落瞬間,無數小蟲窸窸窣窣地從中四散而出,她指節微勾,果真撫到了藏匿其下的半截朽木。

那機關被火燒灼得脆弱不堪,只輕輕一摸便碎了個徹底,而後稀爛的落了滿掌,只好喚出金靈將之撬開,心中亦不忘默念“阿彌陀佛”、“無意冒犯”。

好在這開關雖然爛得稀碎,匿於裏頭的機關卻是好使的。

伴隨著哢哢悶響,壁上一塊石板隨之徐徐升起,撲撲地抖下滿地塵灰。

等候良久,那石板才堪堪開至一縫能探入女子五指的罅隙來,之後便再也不動彈了。

薛妘操縱金靈伸入裏間,嗤嗤地翻出一卷紙頁泛黃的殘破簿冊。

還未及翻看一二,便忽而聽得外頭傳來呼聲,喚她去見雙子門主。

餘南村百來人一夜暴亡之事這才傳入了她耳中。

當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容瀾身上的蠱毒殘留尚還未溯清源頭,這會子便又鬧出這樣大的事情,著實是令她忐忑不寧了整整一夜。

此事來得突然,卻也耽擱不得,次日一早,薛妘便啟程駕馬往那村莊而去,亦不忘將那卷簿冊揣入懷中,打算一面趕路一面翻看。

揭開粘連著書封的紙張,冊上字跡模糊不清卻風骨猶存,龍飛鳳舞地書著“雲昭”二字。

當年老朔門大師兄隗天清一念成魔、叛出宗門,血洗師承之地過後,又瘋魔一般屠了流彌滿城,並塑起血池一座,以骨肉生魂豢養妖鮫。

雲昭,姬雲昭,正是當今雙生門主之祖父,亦是那死於五十年前滅門血案的老朔門之主。

——也是她早已歸往仙山的兩位小師叔的生父。

而這卷簿冊,便是老朔門之主姬雲昭的親筆手記。

西南潮濕多蟲,而那密室又被有心人放火燒了不知有多久,這本手記得以留存下來已是萬幸。

而歲月漫長如河,經由足足五十年有餘的磋磨,冊中紙頁難免殘缺毀損,縱觀全冊竟沒有幾句話是清晰完整的,只能憑借著破損淩亂的只言片語勉強拼湊成句。

薛妘前一夜未能睡個囫圇覺,此刻再看這殘卷只覺頭昏腦漲得緊。她小心翼翼地輕巧揭過指下薄脆異常的泛黃紙片,生怕稍不留意便將它翻得稀碎。

餘南村位於西南邊境一處偏僻地,山道曲折而崎嶇,著實不大好走。

座下車廂因路段不平而劇烈顛簸,她方才穩住身子,再度垂眸之際,卻發覺掌中手記已被闖入輿中的秋風一連翻了數頁。

——高山……履雪,並非第一所願;唯願上天保佑,保佑吾兒無憂,平安喜樂、歲歲無憂,保佑吾兒無憂,萬事順意、無波無……

筆跡戛然而止於紙頁破碎之處。

薛妘肩頭一震,還未來得及深思,車馬已停於餘南村村口,她不得已甩去滿頭思緒,轉而將手記藏回儲物戒中,覆又執起浸泡過藥液的薄紗,仔細地覆於面上,旋即利落地翻身下車。

輕盈落地之際,亦不忘扶起頭頂微歪的白幔帷帽,她立於路口幾番觀望,而後拔足飛快行往村中。

死一樣的寂靜。

家家戶戶皆門扇大開,道上空有血跡,卻無屍身。

走得近了,才發覺黏膩於地面的暗紅色並非血漬,而是雜糅著骨碴的肉糜!

薛妘面色一沈,心間陰霾頓起,她猛然擡首,足尖略一偏轉,隨即就近擇了一戶路旁人家,偏身疾步而去,提起一腳便將那微闔的門扇驟然蹬開,腥臭味霎時席卷鼻間。

瞧清屋中情形一剎,她不由得微屏了呼吸。

堂中橫死著一男一女兩具屍身,血氣沖天。

男屍趴伏於八仙桌上,腰背赤裸被利器開作兩扇,嵌於後心的脊椎與腹腔中的內臟皆不翼而飛,肋條頂出皮囊開往四方,恍若一朵血肉骨花。

女屍倒是完好無損,只是面容實在淒慘,雙目暴突、嘴唇大張,口角淌滿混雜著白沫的涎水,竟是個被活生生嚇死的。

薛妘見多了奇形怪狀的屍體,如此場面於她而言也算可以接受,直至踏入房內低身檢查屍身之際,才忽而蒼白著臉幹噦出聲,眉心亦緊緊蹙起。

那男子後背翻卷的皮肉上布滿咬痕,密密麻麻的竟全是人齒的痕跡!

她忍著惡心將裹於屍身上的布料層層剝開,又撬開他們的嘴,以金靈探入其中牽扯出蜷縮齒內的舌。

雖然已經確定並非疫鬼所為,卻仍舊仔細地檢查過每一處,生怕錯漏一分一毫細枝末節。

薛妘便如此走遍了餘南村。

村中這百餘人皆死於離魂之癥,而非感染怪病,因此並無疫鬼誕生西南,這算是唯一一道佳音。

只是……這抽人魂魄、吃人血肉的東西,究竟是何方神聖?當真是聞所未聞!

難道說這玄真界中,又出了第二個以生魂血肉飼養邪物的隗天清?

薛妘憂心忡忡,面上卻忽而顯露古怪之色。

更為詭譎的是——這村子中的壯年男子死法千奇百怪,或腰斬,或斷頭,否則便是剝皮、碎骨,恐怕連那刑部尚書看了都該自嘆不如;唯獨老幼婦孺皆肢體完整,只面容稍顯猙獰一些。

她心裏頭正思忖著事兒,步子也行得極慢。

便在這瞬息之間,胸間驀地升起一陣無可比擬的強烈惡感,伴隨著濃厚的不安齊齊湧上喉口。

凝於背心的陰冷目光潮濕而黏膩,惡意滿溢而出幾乎化為針刺抵在脊椎,令她不能自已地隱隱作嘔。

破空聲驟然而起,猝地直射而來。

薛妘耳尖一動,旋即猛然擰身閃避,卻還是傷著了臂膊,鮮血噴濺而出,霎時染紅了被撕作布條的雪白衣袖。

她無暇斂衣,飛快地擡指點過肩頭幾處穴位,掌心金靈暴漲,幻化出一面鈴鼓,皓腕乘勢疾速顛動。

鈴音混合著重重鼓聲,倏地震蕩而出,徑直掃往偷襲者所在之處。

薛妘擡眸循跡望去,便見那佝僂著腰背的東西生著副少年郎的模樣,身量甚至還不如她高,舉止卻詭怪奇異狀似蟲獸。

它擰著頸脖徐徐回頭,裂開的口角尚還淌有一線血色,嘴唇蠕動不止,似在咀嚼著什麽東西。

——怪物!

薛妘捂著鮮血淋漓的肩膀,胃中翻滾如潮,止不住地泛起惡心,匿於廣袖之下的鈴鼓崩散作靈流,轉而凝作一彎通體金色的短鐮。

怪物朝她怪笑幾聲,額前犄角恍若破敗枯枝,隨即風一般狂奔而來,緊緊繃起的指爪銳利如鉤刺。

它身法極快,且不畏懼疼痛,盡管渾身沐血,依然不曾停止過進攻。

薛妘撤身一連後掠數尺,意欲以退為進,卻見那怪物忽而咧嘴一笑,不過一個照面,便徹底不見了身影。

不對勁。

她還未站穩,便覺足下狂震不止,路旁草屋轟然坍塌,這時再退已然來不及。

一條不知從何方而來的巨尾驟然彈起,將女子單薄的身形猛然拍倒在地。

——這怪物竟能瞬移!

薛妘痛得說不出話,只本能地緊握手中短鐮。

眼前卻突然閃過一抹黑影,怪物少年欺身壓來,將她死死按於塵土與沙礫之上,帷帽亦骨碌碌地落至旁側。

它不言亦不語,軀體隨粗重喘息巨顫不止,墨發滑落過布有細鱗的蒼白皮膚,濃黑色擠滿眼眶,唯獨兩豎波浪瞳仁顫顫地散出熒黃光澤,冷森森地洋溢著惡念。

薛妘瞳孔微震,眼睜睜地看著他徐徐俯身,血腥氣撲面而來,涎水濕熱,淅淅瀝瀝地淌過她頸側。

便在他張唇欲咬之際,貼身佩戴的玉牌自衣襟間當啷跌出,金光倏地暴漲,化作一點火星徑直射往他的眉心。

少年尖叫著以掌捂面,而後脫力地癱坐薛妘腹上,渾身痙攣不止。

薛妘趁機揚臂將彎刀捅入他毫無防備的心口,而後提起一掌直擊鐮柄,將他連刀帶人的擊翻在地。

她旋即卷腹起身,正欲上前查看一二,卻見那方才還伏在地上翻滾哀叫的怪物忽然擡首,朝她遞來陰毒怨恨的一眼。

少年四肢關節隨之亂響,而後倏地曲折作一種不可思議的程度,隨即手足並用地狂奔起來,身形幾度瞬移,轉眼便消失於山林之間。

薛妘還欲再追,卻忽而感到頭暈目眩,雙足亦發軟無力,如踏雲端,方才邁開一步,便噗通跪倒在地,她不由得微微一怔。

——她的體力何時差到這種地步了?

金靈簌簌回轉手中,卻不由自主地猝然崩解。

她遽然嘔出一口混雜著碎塊的血,一呼一吸間,五臟六腑俱油煎火燎的發起痛來。

猩紅的惡血黏連於唇角,滴滴答答地濺透了委頓地上的秾麗榴花。

薛妘怔怔地撫往胸口,這才發覺那張師尊贈予的安魂玉牌竟碎了個徹底。

七月中旬,榴花落盡之際,孔鳥展翅飛越萬水千山,疾速赴往上京城中。

楚逐羲仍舊未歸。

容瀾卻收到了一封來自薛妘的親筆書信,紙上字跡不覆清秀,淩亂地拼湊作一個早該死於梧桐山上的妖孽。

——上古地靈,老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