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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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暑酷熱,本便難熬,又逢上京雨季,更是溽熱難耐。

自晨間起身之時起,楚逐羲便已隱隱感到不適,四肢酸軟無力不談,頭顱更是眩暈發脹得緊。

近來幾日總是更長夢短,盡管入了眠,卻也睡得並不安穩,是以他並未將此事掛念心頭,只當自己是沒有休息好。

然而直至捱到午時,亦不曾有過分毫好轉。

他懨懨地瞧著桌上吃食,實在是無甚胃口。

容瀾持筷的手微微一頓,轉而擡眸望來:“你怎麽了?”

楚逐羲聞言,先是胡亂地往嘴裏塞了幾口菜,這才開口含糊道:“只是昨天夜裏未睡好罷了……”

“這幾日確實悶熱了些。”容瀾了然地頷首,覆又言道,“若無胃口,便不吃了,將這梅子湯喝了,就回屋裏頭睡去罷。”

楚逐羲緩緩點頭,只簡單地填過了肚子,便擡手接過一側侍者端來的甜湯,碗中冰塊剔透,稍稍傾斜便當啷作響。

直至一碗冰涼的酸梅湯下肚,郁積胸間的浮躁熱意才略略寬緩,便連頭腦都清醒了許多。

見著容瀾持帕沾唇,楚逐羲才訥訥出聲道:“師尊……”

容瀾微微擡眉,淺淡地瞥了一眼對面欲言又止的青年,只輕輕擠出一段尾音:“嗯?”

“師尊等會兒……能來浮玉水榭陪陪我嗎?”楚逐羲望著容瀾,小心翼翼地問,末了又低下嗓音悶聲道,“……昨日夜裏我做噩夢了。”

容瀾瞧了他片刻,隨即望向候於旁側的管家:“……狐六。”

狐六反應極快,會意道:“此處交予我們便可。”

容瀾應過一聲,重新將目光放至楚逐羲身上:“走罷。”

“嗳!”楚逐羲受寵若驚,連忙起身上前,與他並肩而行。

浮玉水榭倚岸建於玲瓏池上,還未行至院門,便已能隱約窺見花攢錦簇的黛瓦白墻後,錯落有致地林立著亭臺樓閣。

甫一入門,花草冷香撲面而來,池水涼氣裊裊而上,攀著石板橋徐徐彌漫身側,菡萏盛放睡於池面,與翠綠蓮葉相依相偎。

趟過門前雪色山茶抖落下的一隅陰涼,二人徑直行往懸掛滿月影紗的廊下,與廊口所栽的兩棵玉堂春擦肩而過,旋即往屋中而去。

門扇吱呀打開,冷氣自房內飄來,絲絲縷縷地沁入衣衫。

容瀾偏眸朝裏望去,恰與擺放房屋四角的冰盆打了個照面,淩山消融大半,淅淅瀝瀝地落入盆中,將青瓷沁得朦朧上一層淺薄霜霧。

他徐徐別開眼,轉而問道:“你方才說你做噩夢了,做的甚麽噩夢?”

“啊……哦!”楚逐羲驟然回神,眼神飄忽,“我夢見……師尊不要我了。”

容瀾循聲望來,頗有興味道:“……因何而不要你?”

“……因為,”他微微偏開了目光,牙齒幾度開合,終是磕磕巴巴地道,“因為我抓魚技術稀碎。”

這夢聽上去著實荒唐至極,卻又因著是夢,所以縱然再如何天馬行空,也顯得合理無比。

容瀾聞言,略略挑眉道:“我怎會因為這種事而不要你。況且,我也說過不會趕你走的。”

“——這分明是兩回事!”楚逐羲急急地開口,神情局促,“不一樣的,趕我走,和不要我,是不一樣的。你趕我走,不一定是不要我了;你不要我了,卻也不一定會將我趕走。”

“就像——”他張了張唇,隨即又道,“就像從前,惡鬼嶺那次一樣,師尊沒有不要我,師尊是為了救我,才將我留在那裏,想叫我……置死地而後生。”

容瀾默然無言,只微微擡首,沈靜地遞來一眼。

“也不知是因為甚麽,近來總是夢見這些……也並非第一次了。”楚逐羲垂了眸,“許是日有所思,夜便有所夢罷。”

“不會不要你的。”容瀾緩聲答道,又安撫似的擡掌拍了拍他的肩,“好了,莫要再胡思亂想了。快去睡罷,否則晚上又該睡不著了。”

說著,便欲抽身,卻被楚逐羲牽住了手,虛虛地勾著指節,隨意便可掙脫,又見他滿眼懇切地望來:“師尊,若是我有哪裏做得不好,你一定要同我說呀。”

“……嗯。”

“還有一事,我想同師尊說好久了。”楚逐羲勾著他的手指,嗓音也愈顯誠摯,“倘若有朝一日,師尊願意原諒我了……亦或是,喜歡上我了,不管是哪一樣,都一定、一定要與我說啊。”

容瀾目露不解。

楚逐羲緩緩答道:“一則是因我愚笨,怕誤解了師尊的意思;二則是因為……倘若有那麽一天,我想與師尊一道去穿耳。”

容瀾一怔:“為何穿耳?”

“因為我幹爹說過,若是這輩子能與心悅之人一同穿過耳,那麽下一輩子,便還能在一起……下輩子我還是想做師尊的徒弟。”

“……若是有那一日的話。”容瀾眼瞼微跳,覆又偏移了目光,“再說罷。”

語畢,他擡指隔空輕點房中四角,冰藍靈流藤蔓般攀向淩山漸融的青花瓷盆,水流順勢而上將冰淩層層重塑,靈氣流轉同涼霧徐徐騰起。

興許是有了容瀾的允諾,楚逐羲難得地睡了個無夢覺。

然而,許是蟬聲擾人,又許是大暑溽熱,這一覺,雖未入夢境,眼前卻滿目光怪陸離,耳側亦嗡鳴不斷,愈睡便愈是昏沈,仿佛時辰也化作黏膩的一團,滯澀難分。

午後夢醒,已是申時。

甫一睜眼,楚逐羲便覺頭重腳輕得很,他靠在床頭緩了好一會兒,才堪堪回過神來。

甩去滿頭光怪陸離的色彩,他穿衣起身,掛著雀鈴的足蹬入短靴,將叮鈴響動悉數斂起。

外間傳來淅淅瀝瀝的滴答水響,楚逐羲尋聲而去,此間卻已沒有了容瀾的身影,而門扇卻並未闔緊,一縷日光滲漏入室,塵埃游移其中,於目色之下蕩然無存。

午後時分最是悶熱難耐,暑熱皆蓄於足底青石板下,騰騰地往上冒著熱氣,仿佛蒸籠一般。

楚逐羲緩步自暗處行出,那痕熾熱夏光便如此明晃晃地落於面上,又伴隨著猝然大開的門戶,將他隱蔽於暗淡之中的身形驟然剝離而出。

適才跨出門檻,便見一道灰白色的巨大虛影自眼前忽而閃過,隨即以一個利落的姿勢,並不輕盈地砰然落地。

這團毛絨大球身攜熱氣,顯然是個活物。

然而還未等他看清,那毛球便一溜煙兒地竄入了屋內,制造出一陣乒乓亂響。

楚逐羲頭疼異常,旋身返回屋內,側目往暗間一晃之際,竟瞥見了一對圓溜溜的藍黃異色鴛鴦眼,他偏身踏入其間,轉而擡眸望向靠墻擺放的博古架。

便見一只灰撲撲的白毛獅子貓正高高地坐於木架之上,見他望來,微微歪了歪頭,圍於頸間的絨毛亦隨之舒展蓬松,狼狽也難以掩蓋的雍容華貴。

當真盤靚條順得很。

“……”楚逐羲面無表情地瞧了它良久,而後緩緩抻開雙臂,口吐怪音,“嘬嘬嘬。”

好容易將貓兒哄進懷裏,他垂目順著貓毛,又憶起師尊向來喜愛小貓。

他摟著貓出門,方才踏出檐廊,便瞧見一位侍女恰從東側亭臺處行下。

楚逐羲出聲將她叫住,又詢她是否知曉師尊去向。

侍女思忖片刻,給他指了個方向:“約莫兩刻鐘以前,我瞧見主上往飛瓊池的方向去了。”

飛瓊池引山頂寒泉而成,泉水自刀劈斧鑿的陡峭石澗中湧過,匯作瀑布激蕩入池,水花迸濺之景似極冬雪,遂取名為“飛瓊”。

寒池藏匿於別莊北面一處茂密的竹林之中,林間冷霧彌漫,涉足其中,恍若置身仙境。

池水透徹清冽,底部仔細地鋪遍鵝卵圓石,初入池中,僅過膝下一寸,愈往裏去水位便愈深,最深可過腰間。

師尊向來不洗冷水,許是到池邊乘涼去了吧。

楚逐羲並未多想,只一心念著要將懷中貓兒抱去給師尊瞧上一瞧。

他披著午後熾烈的陽光,飛步往寒池的方向而去。

還未踏足林中,擡眸便可遙遙窺見自山石間錯落而下的瀑布。

溫度驟降,涼風逼人,楚逐羲忽覺鼻腔發癢,不由得重重地打了個噴嚏。

他悶悶地輕咳幾聲,轉而抱緊了懷間小貓,嫻熟地沿著青石小路,往竹林深處行去,觸目所及之處皆是濃白雲煙。

冷氣穿林拂身而過,撥開重重水霧,足下青石板亦逐漸過渡為細密而圓潤的卵石。

泉水潺潺不絕於耳,水聲連貫而清脆,恍若拂落玉盤的瑪瑙細珠,又似春冰消融叮咚作響。

——這聲響……

楚逐羲楞怔片刻,這才後知後覺地咀嚼出幾分不對味兒來。

意欲後退,卻已然來不及。

攜著水氣的風自飛瓊池深處而來,霎時間雲開霧散,將池水中央暴露無遺。

便見一人赤身裸體地立於水中,他仍毫無察覺地微微垂首,已五指作梳不斷地理著攏至肩前的漆黑長發,水珠滾落如玉雪膚,順著脊背骨椎而下,淌入後腰兩印淺淺腰窩。

分明該是幅完美無瑕的美人圖,然而水墨卻洇於美人脊背,幹涸作數道縱橫交錯的肉白疤痕。

盡管曾經日夜以藥敷洗,雖洗褪了駭人的猙獰之色,卻依舊化作慘白瘢跡,恒久地鐫入美人玉白筆直的腰背。

交錯的傷痕落入眸中,燙如火烙,又如刀劍般絞入胸腔,將陳舊的瘡疤絞得血肉模糊。

曾被惡欲驅使所出口的不堪之言再度湧入心間,悲戚與悔恨如洪水般滿溢胸中,溺得他幾乎窒息。

楚逐羲心中震蕩,一不留神竟踩空了一步,而池邊卵石經年浸於水氣之中,自然濕滑無比。

他喉口發緊,幹澀地泛起疼痛,唇齒微張竟吐不出一字半句。

楚逐羲眼前忽而發黑,耳側亦嗡鳴不止,渾身氣力仿佛於一瞬之間被驟然抽離,隨即脫力的一頭栽往飛瓊池內。

伴隨著貓兒的驚叫,水花轟然四濺,冰冷如潮汐般攀過四肢百骸,將體內熱氣抽得精光。

師尊。

他想說話,卻只吐出一連串細泡,眼皮幾度張合,黑暗翻卷而來。

“楚逐羲?!”

容瀾驚詫的聲音自水池深處傳來,驚雷般炸響於耳畔。

楚逐羲張大了雙眼,意欲動身,卻是徒勞無用。

水流攜著一道沈悶的叮鈴聲溺入耳中,他雙瞳驟然一縮,唇齒間倏然湧起一連串細密泡沫。

嗡鳴再響,推得他墮入無盡深淵。

“楚逐羲、楚逐羲……”

“……楚逐羲?”

他忽而聽見懸崖之上傳來一聲輕笑。

尾音消弭之際,鈴響清脆如凰鳥啼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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