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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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掃門前並非難事,但楚逐羲仍是杵在門外磨蹭了許久。他蹲在階下仔細地將青石板路收拾得幹幹凈凈,又攥著帕子躊躇了半晌,旋即猛然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才齜牙咧嘴地站起身來,朝著大開的府門步步邁去。

直至跨越了門檻,楚逐羲才暗自松了口氣,又輕手輕腳地將朱紅門扇合緊,偏眸便見容瀾靜靜地立於月洞門後,他揣著袖,面上無甚表情,想來是已等候多時了。

楚逐羲微微一楞,覆又憶起方才蹲在門口、動作遲緩的自己,不禁一陣懊悔,只恨不得當即給自己兩個巴掌才好。

而那頭的容瀾已翩然轉過了身,徑直往院中走去。

見此,他一步躍下臺階,尾巴般綴在了自己師尊身後,又悄然將捏於掌心的軟帕往衣襟裏塞。

穿過月亮門,入目是一片蒼綠翠竹,貼近街巷一側的檐墻下奇花異草甚多,更有一樹高大的闊葉山茶屹立其間。

沿著石路步步深入,直至行經垂花門,道旁青竹才漸漸稀少,取而代之的是爬滿白墻的藤蘿枝條。忽有水聲響起,垂了枯藤的墻前有風乘著秋千輕蕩,漢白玉桌凳堆砌其側,四面掛幕的涼亭便矗於盡頭西北一角,恰與池水遙遙相對。

亭內別有洞天,儼然被布置作了一處簡易的暖閣。兩張紅木靠椅不多不少,恰好將徐徐散發著暖意的紅泥小爐圍於其間,壺中熱水早已沸騰了,正咕咚咕咚地響個不停。

楚逐羲眼皮一跳,似有頓悟般微微偏開了眼。

容瀾隨手將矮幾上的書卷拂開幾分,從中摸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瓷罐,旋即擲於他懷中:“薄荷膏,應當無需我教罷?”

楚逐羲坐在椅上,悶悶地應了聲“嗯”。他垂頭將瓷罐擰開,又借眼尾餘光悄悄地凝著容瀾,心不在焉地將觸膚生涼的膏脂抹了滿掌。

師尊解了披風,師尊提了水壺,師尊燙了杯具,師尊沏了熱茶……師尊似乎長胖了些——可是為何師尊的腰還是這樣細?

便在他胡思亂想之際,一杯熱茶忽而自矮幾那端推至了矮幾這端。

“說罷,你三番五次地送東西來,可是有事有求於我?”

容瀾嗓音輕緩,亦不帶有分毫情緒,便如此遙遙地自泥爐對面傳來,落入耳畔卻恍若驚雷一記。

熱茶入肚,寒意透骨。

楚逐羲怔了怔,背脊忽而泛起陣陣涼意,他猛然擡眸,猝不及防撞入了一雙波瀾不起的眼。

他不由得喉間一緊,連帶著紫瞳亦震顫不止,冰冷倏然自掌心炸起,密密麻麻地爬往四肢百骸。

便見容瀾端正地靠於椅上,擱在膝頭的雙手十指交疊,緩緩地摩挲著捧入掌心的瓷白茶杯。他神色淡淡地望來,又慢條斯理地托起茶水,垂眉吹散了氤氳於眸底的濃白水汽,薄唇微啟:“先說好,含霜景行不造尋常物,滴血造器價格高昂,五十萬靈石起步。至於旁的事,那便是另外的價格了。”

楚逐羲緘默半晌,才磕磕絆絆地從唇間擠出只言片語來:“我來……並非是有求於師尊。”

容瀾聞言偏了偏頭,只單單凝著他看,似是在等待他開口。

他握緊了掌中觸感溫潤的瓷杯,幾番開口才將話完整道出:“我來,是想,見一見師尊。”

一瞬靜默之後,坐於對面的人忽然洩出一聲輕笑:“見我?”

楚逐羲輕輕地應了聲,又道:“……我怕師尊不想見我,我不想因此唐突了師尊。”所以便借著送東西,遠遠地見你一面。

“於是你便拿它們代替自己來與我見面?你的膽子何時變得這般小了。”容瀾曲指輕點杯壁,“既不是有求於我,又已見過了面,你可還有其他要事?”

他瞧著師尊泛紅的指尖,許久才擡眸與之對視:“先前無事求師尊,但現在有了。我想呆在這兒,同師尊談一會兒天,可以嗎?”

“……”容瀾凝著他許久,才緩緩地點了點下巴,“可以,但——若是舊事,便不必再提了。”

“不談往事!”楚逐羲匆促道,他抿了抿唇,將急促的呼吸斂回胸腔,又漸漸放松了僵硬的四肢,這才小心翼翼地發問,“許久未見了,師尊這些年……過得可還好?”

“托妖尊殿下的福,我定居上京這七年,過得甚好。”

盡管知他不會過得不好,卻還是要親耳聽他道出自己過得好,才能安放下這顆搖搖欲墜的心臟。

“那師尊的身體可還好?”

“也好。”

楚逐羲又問起許多,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而容瀾便如此靜靜地聽他說話,偶爾輕聲地作答兩句。

忽於某一瞬間起,他的話音倏地戛然而止,沈默就此蔓延開來。

容瀾揚眸看他,良久才開口問道:“怎麽了?”

“……”楚逐羲搖了搖頭,直將下唇咬得微微泛白,“……師尊。”

他嗓音忽而喑啞,如此停頓許久,才從喉間擠出一句完整話:“師尊可是還介懷著那些事?”

容瀾輕嘆道:“都是隨風而去的往事了,過去了便過去了,又有何好介懷的。”

楚逐羲聽罷,心中愈發酸澀,亦無法抑制地憂慮起來。

——那你我之間呢,也是那可隨風而去的往事嗎?

師尊不再介懷往事,於他來說再好不過,他分明應當高興才是,可為什麽他卻如何也開心不起來。

然而若是當真不再介懷,那他們之間還餘下什麽?

若說紅線,應當也是有的,只是隨著他囫圇跌碎倫理之時,也一並將之斷了個幹凈。

他同容瀾做不成鴛侶,更做不回尋常師徒。

直至今日他才猛然發覺,自己與容瀾之間的線,竟單薄得一觸即斷。

愈是想,便愈是覺得難過。

然而他深知自己是最沒有資格難過的,更知道自己沒有資格開口質問。

是他活該,是他咎由自取,是他罪該萬死。

楚逐羲扯了扯唇角,笑得頗為勉強,卻仍是壓抑著不住顫抖的嗓音,慎小慎微地問:“師尊,我明日、後日,後日的明日……還能再來此尋你嗎?”

“你若是想來,那便來罷。”

他聽見他這般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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