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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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澗沒有雨的痕跡,無風無雲,碧空如洗。

車馬只能將二人載至崖際,轍痕沒入漸停輪下,揚起薄薄塵沙。

晏長生領路在前,先一步躍崖而下,雪青裙擺層層舒卷,三兩步便沒入廊檐之下,輕快翩躚,如花似雲。

容瀾緊隨其後穩步行至崖沿,旋即毫不猶豫地縱身跳下,剎那間,長發翻飛,衣袍獵獵。

森冷崖風空空直上,拂過面龐卻不覺疼痛,身體驟然輕盈,臍下忽而泛起隱隱暖意,靈流倏然翻湧,繼而沿經脈壓往四肢百骸,晦澀不再。

他眸光微動,眼底愕然轉瞬即逝,心潮亦隨之澎湃。

幽藍熒點隨狂風翻湧而起,細細碎碎地落入眸間,卻顯得緩慢無比,便連無形靈氣亦好似現於眼前,觸手可及。

容瀾心頭一跳,將狂喜悉數壓入胸腔。他抿下唇角,足尖淩空一點,便要徑直掠往崖壁廊亭。

意料之中的輕微失重卻並未如期而至。

萬千金靈憑空浮現,見縫便插地簌簌匯入足底,化作璀璨長橋直直架入廊臺。

便聽當啷幾聲碎響,晏長生玉指輕擡拂開重重珠簾一角,又傾身伏於闌幹邊緣,她擡目上視,掌心金靈璨爛若星,發間珠釵亦順勢曳曳輕擺。

見此,她不禁眉眼彎彎,朱唇微啟抹開一點笑意:“早知如此,我便不多此一舉了。”

“怎會。”容瀾沿橋下行,輕巧一躍便翻越闌幹落至她身側,“我靈力尚還不穩,勞前輩費心引靈架橋了。”

晏長生笑而不語,引著他穿梭於回廊之間。

沿階而下的步聲戛然而止,僅餘回響碰壁縈繞不絕。

她忽而止住步子,柳眉略略一挑,饒有興味地徑直望向舒舒服服躺於殿前平臺的那一人。

也不知他上哪兒拖來了一張竹躺椅,還層層疊疊地往上鋪了數層雪白皮毛,椅側置矮幾一張,滿滿當當地盛了一整碗妃子笑。

而此人便如此仰臥椅上,安逸地搖著自己蓬松的大尾巴,手中還捧了只巴掌大小的神木傀儡,把玩間直將它短小的肢體捏得哢哢亂響。

晏長生哭笑不得道:“你在這兒做甚麽?”

啻毓仍躺在那兒一動不動,連眼睛都懶得眨一下,張口便是一筐瞎話:“顯而易見,我在曬太陽啊。”

她側目朝容瀾使了個眼色,而後笑意不改地步步向前:“上京的太陽不比這兒好得多?而且,你不是同燭龍君回去了麽?”

“日月精華不分高低貴賤。”啻毓悠悠道,又攀著竹椅扶手緩緩起身。

待到終於坐穩,他才將掌間被玩得苦不堪言的木偶放歸地面,又偏身去取矮幾上擺著的荔枝,心不在焉道:“是回去過了,這不,本王實在受不了他那副正人君子的模樣,便跑出來散心了。”

“正人君子”四個字被他惡狠狠地嚼在齒間來回翻碾,仿佛存了什麽深仇大恨一般。須臾後他又嘀咕著罵了句:“裝得倒還挺像一那麽回事,偽君子!”

晏長生聞言表情逐漸微妙,雙唇隨之抿起,幾度吐息過後,才堪堪將嗤笑吞回腹中。她輕咳一聲稍稍正色,又偏眸掃向立於自己身側的容瀾,卻見他面露莫名,於是那口壓入肚裏的笑便再也按耐不住,盡數化作鼻息噴灑而出:“……噗嗤。”

啻毓聞聲頓時炸毛,他擡起狹長上挑的一雙狐貍鳳眼,嗔怒似的瞪了她一眼,那叫個千嬌百媚。

他氣惱地剝了荔枝塞入口中,旋即重新躺倒在竹椅之上。然而適才臥下,他又似憶起了什麽一般直起身子,而後十分有素質地偏頭將黑圓果核吐入矮幾邊兒上的痰盂裏。

晏長生感慨道:“……那,燭龍君確實正人君子。”

啻毓白了他一眼:“嗯,正人君子攔不住我,也不敢攔我,索性叫我在散心之餘將東西順道送來,九月中旬前回上京便可,這才七月底,早著呢。”

說罷,他指間妖力暴漲,蒼白靈霧悠悠散去,一方雕鏤有龍紋刻印的香楠長盒現於掌心,他眸光一轉落於容瀾身上:“小容瀾也在,湊巧了,省得我再四處奔波。喏,玄雀神骨,已燭贈你的見面禮……嗯,先前他見過你的,不過你應當不記得了。”

晏長生瞥了一眼他寬松衣衫下滾圓的肚腹:“沒分沒寸,仔細你那肚子!”說著,將那木盒接過,轉手遞入容瀾手中。

啻毓聞言低笑一聲,不以為然地又撚過一粒妃子笑,紫紅果皮呲地裂開,將剔透果實推擠至瑩白指尖:“妖族哪有這麽嬌弱,身孕尚還成為不了我的阻礙!”

話音方落,便聽一道略帶疑惑的輕咦聲自晏長生身側響起。

那廂容瀾已然打開了香楠盒,他面露難言之色:“……怎地,又是笛子。”

一聲話語頓時喚回二人目光:“甚麽叫……‘又’?”

容瀾沈默片刻,掌心寒氣四溢,冰藍靈流凝作一支通體瑩潤的月白長笛,正是他雙生本命法器之一的化海溟。

晏長生疑惑道:“……既是熟悉的法器,豈不更好?”

“可我,”他緩緩豎起月白長笛,手腕輕轉行雲流水,卻儼然是持劍的姿態,“……不會吹啊。”

晏長生緘默不語,啻毓神色精彩。

一時間庭前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化海溟倏地崩散作藍光點點,轉瞬便融入腕間,靈肉合一。

容瀾擡手撫上盒中觸感微暖的細長骨笛,陷於柔軟錦緞間的海棠紅襯得他指節愈發素白如玉,他欣然道:“無妨,來日方長。今後閑暇日子多得是,到時再學音律也不遲。”

他指節微曲,將棠紅骨笛取入掌心。

啻毓忽地一拍大腿:“本王就說已燭備禮華而不實罷!你瞧瞧,你瞧瞧,完全沒考慮人家小瀾會不會吹笛子,當真是枉為器物之主!”

他神采奕奕地隔空大罵燭龍君,雪白蓬松的尾巴激動得連連擺動,便連一雙狐耳亦神氣十足地高高立起。

容瀾被逗得發笑,卻不開口打斷。他自己便是煉器師,自然看得出其中門道,他為自己鍛出的雙生法器便是以己身心頭靈血所鑄,這先後出世的兩支長笛絕非巧合。

晏長生心驚膽戰地看著他翻身滾下竹椅,頓覺拳頭一硬。

啻毓直起腰身,寬厚的衣衫將圓鼓肚腹盡數遮掩,乍一看之下,竟是絲毫不像懷有身孕之人。他一番動作行雲流水,眨眼間便踱至了容瀾身後:“還是本王有先見之明,煉化了一條玄雀筋脈註入其中——”

啻毓喜上眉梢,鼻尖幾乎要翹到天上去:“玄雀筋圓勻潤澤、柔韌異常,非常適合作為弓弦。”

容瀾聞言頓悟,旋即凝靈流為刃,將指尖割破後將血抹於骨笛之上。

涅槃。

心念一動即逝,骨笛似有感應地將血液吸得幹凈,妖冶的海棠紅間隱隱泛起一抹瑩潤冰藍,算是完成認主。

“你只需將靈力灌入笛中,像……”啻毓擡臂握住他的雙手,唇角微揚之際拇指壓著笛身微微一轉,“這樣。”

長笛於他掌中倏地彎曲作弓狀。

靈流縈繞間,一條凝有火光的細弦漸漸顯露,繼而勾纏於紋路繁覆的長弓之上。

容瀾微微張大雙眸,火光映入眼簾跳動不已:“不愧是……神物。”

啻毓笑吟吟地推至一旁,又朝著晏長生身側靠去,他趁著這空閑間隙低聲便問:“晏晏,為何祁疏星逮著我就喚大哥?瞧上去著實不太聰明的樣子。”

“……嘶。”她驟然憶起這茬兒,又頗為詫異地偏頭望他,“……你見過他了?”

啻毓:“否則這椅子我是從哪兒弄來的!他瞧見我就好似瞧見了親人一般,還好我跑得快。”

晏長生沈默片刻,言簡意賅地同他解釋過幾句後,擡手便輕飄飄地抽了他的屁股一巴掌,笑罵道:“你可悠著點你的身子罷!”

她無視了大狐貍哀怨的目光,擡眸卻見容瀾正定定地望來。

他收起涅槃骨笛,微微蹙眉道:“你說的那位老熟人,便是祁疏星?”

晏長生頷首道:“正是祁疏星,他如今就在殿內。”

說著,她示意似的瞥了一眼階上緊閉的宮闕殿門。

容瀾聽罷卻並未多問,只淡漠地拒絕道:“倘若是他的話,我便不去見了。”

她略略偏頭:“當真不見?”

“我此生與他無緣,又何必再予他無謂的希望,還是不見的好。”他神色淡淡,覆又偏眸眺往依崖壁而建的曲折廊亭,“況且,其餘的事情,我問前輩也是一樣的。”

“我既已重歸水雲身,取魂燈才是當務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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