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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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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間,好似連心跳也一同靜止。

舌底忽而泛起酸澀,旋即洶湧著滾入胸腔,將心湖翻攪得淩亂如麻。

卻又於一瞬之間,驟然歸為平靜,好似一切皆已塵埃落定,無可轉圜。

楚逐羲無言地抱緊容瀾,覆又垂首將面龐埋入他頸間長發。

二人緊緊相貼的胸膛隨之分離,再不能感受彼此鼓動的心跳。

而他卻讀懂了容瀾的心思。

師尊他是,心意已決。

楚逐羲喉結微動,垂著雙眸沈寂半晌,才輕輕答道:“好。”

容秋秋離開北辰時,宮中榴花已然落盡。

身著藕粉裙裝的小姑娘握著容瀾的手掌磨蹭了許久,才戀戀不舍地松開五指,一步三回頭地踏上了金烏車。

楚逐羲靜立容瀾側後方,好似局外人般。

“——餵!楚狗子!”容秋秋自門間探出半邊身子大喊道,“若是再叫我知道你欺負瀾瀾,你就等著瞧罷!”

說罷,她捋開廣袖朝他揚了揚骨節泛粉的拳,隨後嬌嬌地冷哼著將門扇推上。

又聞車廂內傳來一道脆響,開於廂側的小窗應聲而開,容秋秋撩開薄簾探出頭來,吐著舌頭朝他做了個鬼臉,十足的古靈精怪。

“……嗳呀!”她被容瀾輕輕點了一記鼻尖,連忙捂起口鼻縮回車廂,只露出一雙綠瑩瑩的豎瞳可憐巴巴地盯著他瞧,口中哀怨道,“瀾瀾……!”

“調皮,”他順勢撫了撫容秋秋柔軟的發頂,“又不是再也見不到了,回去罷,下次……輪到我去雲間海尋你。”

“那你立字據!”

容瀾聞言心覺好笑,忍不住捏了捏她微微鼓起的臉頰,頗為稀奇道:“這又是誰教你的?”

“自然是妖尊哥哥。”

他幾乎忍俊不禁,掐著她柔軟靨側的手倏然松開改為握攏,轉而將一節小指遞至她面前。

容秋秋見此眉眼微彎,笑意盈盈地對上他溫和的眸,擡指同他拉了勾。

三足金烏展翅拖車而行,借風騰空數米旋即沖入萬裏雲霄,轉眼間化作流火一簇,悄然沈沒於黯淡天際。

七月已然見底,北辰城內罕見的降下一場大雨,將綿綿暑意悉數濯凈。

疾風驟雨忽至,簌簌的激起漫天水霧,迷迷濛濛地彌漫於宮闕之間。

宮娥三三兩兩地避入檐下,嬉鬧著互相依偎取暖,為這蒼白寂寥的天地間點上一抹鮮活的姝色。

雨霧朦朧間,楚逐羲執傘將容瀾送入馬車。

輿內晏長生腰身微傾,手中攥起門簾一角,她朝登車的容瀾微微一笑,而後垂眸掃向車前肩頭濕透的楚逐羲。

容瀾已入輿中,厚簾卻遲遲未落。

晏長生輕咳兩聲打破沈寂,棱模兩可道:“那,走了?”

“嗯。”

便在車簾即將降下之時,躊躇許久的楚逐羲忽而急急上前:“……等一等!”

大雨淋漓,澆過微斜傘面盡數傾灑階前,將簾面濺得斑駁不堪。

容瀾總算分出了一眼予他。

“……”楚逐羲捏緊了五指,背於身後的掌心被棱角分明的木盒硌得微微發紅,他急促地呼吸著,剎那間識海內萬千思緒一閃而過,半晌才從齒間擠出一句話來,“……師尊,保重。”

“……你也一樣。”

他神色淡淡,聲音亦清泠如水,與這連綿秋雨一同澆入心間,冷得徹底。

楚逐羲抿唇扯起一抹淺笑,旋即揚眸掃向晏長生,又輕輕地點了點頭。

她微微頷首,輕巧斂去了下視的目光,門簾隨之落下,將廂內光景遮得嚴實。

輿前牽著的白馬被淋得濕透,甩著鬃毛一連打了數個響鼻,厚密睫毛如扇撲動,簌簌地抖落下一片冰涼雨水。

金流絲絲縷縷凝起,渾厚靈力牽韁自動,催得白馬嘶鳴著邁開四蹄,搖搖晃晃地駛入雨幕,直至消逝不見。

楚逐羲執傘立於雨中良久,連下裳被濺得濕透亦無知無覺。

“小楚,回罷。”

水藍靈力徐徐鋪展,將雨霧盡數隔絕,喚得他回神偏身。

臨星闕負手立於宮階之上,嗓音溫和如玉石相碰:“知道你不怕冷,但秋雨還是少淋為好。”

“嗯,就回了。”

雨仍未停,將回廊打得濕潤,懸於檐下的長明燈隨風搖曳,將地面映照得斑駁扭曲。

楚逐羲飛身躲進寢殿,逃避般大力甩上了門扇,轉而將自己囫圇埋入柔軟的被褥間,上頭還沾染著些許檀香。

他輾轉著將錦被裹緊,又攬來了軟枕墊於臉下,他顫顫地將那只攥得溫熱的木盒打開,垂眸的一剎眼底倏地蒙起水霧。

盒內躺著一枚以紅繩串起的雪白暖玉,玉中罕見的裹著一點水紅。

這是他為師尊備下的生辰禮,先前遲遲未能送出,而今到底還是沒能送入師尊手中。

思及此處,被湯藥強硬扼下的萬千心緒忽地再度蠢蠢欲動,攜著點卷土重來的意思,幾乎將他渾身血液點沸。

楚逐羲戰栗著將懷間被褥摟緊,覆又將頭顱埋入其中。

然而師尊遺下的氣息卻始終無法安撫他半分,反倒令他愈發焦躁不安起來。

“師尊、師尊……”

他抑制不住地擡指摳撓起自己的頸脖,抓出數道隱隱滲血的猩紅甲痕。

波波泛起的疼痛緩解了重壓於心的慌亂與不安,亦將窒息般的魂靈自深潭中打撈而出。

不知何時,他竟將一柄銀簪攥進了掌心,簪尾大力地抵在臂上,那處已然被刺出了一眼兒小小的血孔。

楚逐羲驟然清醒,渾身被汗浸了個透。他猛然擡起頭,卻撞見了銅鏡中鬼一般蒼白的自己,他頸上布滿血痕,雙目也漲得通紅。

他瞳孔巨震,驚駭地後退數步,旋即猛力將掌間銀簪狠狠擲開。

長簪落地當啷亂響,又倏然彈起猛地擊於墻壁,發出沈悶的一聲響。

立著銅鏡的妝臺亦因此輕輕晃動,不堪負重地吱呀作響。

“……”

楚逐羲盯著鏡中的自己,良久才踉蹌著行至鏡前,他緩緩地跪下身去,一面急促地喘息,一面將手掌探入暗屜中胡亂摸索。

只聽清脆的一聲鈴響,似林鳥清嘯般回蕩於殿。

他攥緊了那物,隨後便頹然地跌坐在地。

楚逐羲緩緩擡起手,顫抖的指節上懸著一枚系了紅繩的淺金骨鈴。

正是雀鈴,是他出了輪回鏡後,從師尊足踝上取下的,他舍不得扔,便將之藏在了妝臺的暗屜中。

楚逐羲攥著那鈴沈吟了片刻,又垂眸望向自己蒼白的足踝。

他忽然揚唇一笑,毫不猶豫地俯身將雀鈴佩在了自己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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