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四章

關燈
一如啻毓所說,載著容秋秋的金烏車一大早便趕至了魔域。

得悉球球即將抵達北辰的消息,容瀾面色不甚好看,卻又瞬時斂去眸底情緒,面無表情地直奔霜華宮庭前。

楚逐羲心感不妙,旋即邁步緊跟其上,又恐他不悅,於是小心翼翼地拉開距離,只亦步亦趨地緊緊綴於他身後。

出鏡後與容瀾朝夕相處的這半個多月,倒真教他識得了察言觀色四字,再加之自那時起便不時浮現心頭的微妙感應,所以猜測師尊的心思於他來說,其實並不算是一件難事。

楚逐羲微微屏息,不假思索地向前:“師尊,等等我!”

面前清臒的身形聞聲倒也當真放慢了腳步。

他追上師尊的步子,開口便問:“師尊何故不高興?”

容瀾足下一頓,還未來得及作出應答,便又聽見楚逐羲悶聲道:“我知道師尊心裏有顧慮,我喚球球來,也並未抱著旁的意思,我想,師尊應當會想見一見她罷。”

“我只是……希望師尊高興。”他頓了頓,又道,“……是我弄巧成拙了。”

沈默許久,容瀾聽見自己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球球能來,我很高興。”

他不高興。

不知從何而來的念頭再度降臨心間,楚逐羲抿了抿平直的唇線,終是緘口不言。

這般沈凝的氣氛並未維持多久,適才行出宮門,便感到陣陣熱浪滾地而來,直將下裳鼓得獵獵作響。

伴隨著尖銳的鳥鳴清嘯,通體漆黑的三足金烏收斂了渾身赤炎,攜著雕龍畫鳳的車廂穩穩落地。

又聞廂內腳步陣陣,和著清脆鈴動一道響起。

“——瀾瀾!”

黑檀木門驟然開啟,少女欣喜的尾音愈發清晰,她輕盈地自車上一躍而下,淺紫裙擺順勢揚起,如同風中搖曳飄香的丁香花。

“瀾瀾!我來啦!我帶了好多好多禮物予你,都在車上放著呢!這才來得遲了些。”

大抵是對這“好多好多禮物”感同身受,拉著華美車廂的三足金烏立即哀怨地叫喚起來,嗓音低啞如檐上驅之不散的黑鴉。

她面上揚著笑,甫一下車便飛步奔往階前長身玉立的容瀾。

少女身輕體軟,如此直楞楞地撞入懷間也不覺疼痛。

不過兩月未見,容秋秋出落得愈發俏麗動人,便連個子也往上竄了不少,已然與他心口平齊了。

容瀾面上含笑,眼裏明晃晃的盛著寵溺,便在他擡手欲撫她發頂之時,腰肢被驟然摟緊,少女柔軟的面頰亦緩緩靠進懷中。

“瀾瀾瘦了,”容秋秋輕易便環緊了他的腰,口中止不住地嘟噥道,“怎地突然之間瘦了這樣多……”

語畢,她才後知後覺的一怔,貼著容瀾平坦肚腹的身子猛然彈起,而後不可置信地擡頭與他相望。

楚逐羲聞言忽覺背後發涼,急匆匆地低聲喚了句“師尊”。

卻見容瀾面色淡然,眸中亦無悲無喜:“我向來體弱,哪裏長胖過。”

這般情形如何不令人多想。

容秋秋心底猜測瞬間坐實,她不禁怒火中燒,綠瑩瑩的一雙貓眼猝然豎起,兇狠地瞪向面色灰敗的楚逐羲,不由得開口大罵:“楚逐羲!你欺師滅祖,罪不容誅!你趁我不在欺負瀾瀾……你、你混賬!你糊塗!我分明先前就同你說過……”

“球球。”容瀾溫和道,帶著點兒不容置喙的意味,又曲臂將耳朵與尾巴俱炸了毛的她攬入懷中。

經他這般一抱,容秋秋雙眼霎時通紅,又難以自禁地蓄起淚來,她顫顫地嗚咽道:“瀾瀾……”

她短促地抽泣著,似乎終於意識到了自己在哭,便又匆匆忙忙地擡袖將眼淚大力抹去:“不能哭,不能哭,今日是瀾瀾的生辰,嗚……晦氣、不吉利!”

容瀾頗為無奈,索性彎身將她抱入懷中,貼著她背心的手掌一下下地輕撫著:“球球掉的是金豆子,我又怎會嫌棄你的眼淚晦氣、不吉利?”

容秋秋聞聲頓時淚閘大開:“嗚,瀾瀾——我真的好想你,我孤零零地尋了你好久好久,好容易在雲間海碰見你,楚逐羲那狗東西不許我跟來便算了,他竟還欺負你!事已至此,瀾瀾竟還護著他,楚逐羲當真是瞎了一雙狗眼 ……!”

“球球多慮了,我並未護著他。”容瀾擡指揩去她眼角淚珠,溫聲道,“……好了好了,眼睛都哭紅了,球球方才不是還說有禮物要送我麽?”

他輕輕撫了撫容秋秋的發頂,又分出一眼瞥向身側傻站的楚逐羲。

楚逐羲看清楚了他遞來的眼色,不安被悄然撫平,他那張略顯蒼白的秾麗面孔亦漸漸恢覆了血色。

容秋秋聽罷急急點頭,又猝不及防地打了個哭嗝:“嗯!我給瀾瀾帶了禮物的……”

說著,她將一枚捂得溫熱的魚形玉佩塞入他掌中:“其餘的,都在金烏車上,是妖尊哥哥和燭龍神君贈予你的。”

“……燭龍神君?”容瀾微微蹙眉。

她短促地啊了一聲,隨後倏地合掌:“啊呀,我險些忘了說……燭龍神君是妖尊哥哥的夫人。”

容瀾聞言感慨不已,又了然地微微頷首,心中暗道一句,原是愛屋及烏。

容秋秋到底年紀尚小,心思很快便被引開,她擦去兩頰淚痕,轉而牽起容瀾微涼的手掌:“我帶你上去瞧瞧!”

話已說到這份上,楚逐羲又如何能不懂,他連忙上前將那扇半闔的黑檀車門推得大開,待二人先後上了車,他才俯身跟入廂中。

容秋秋動作利落地打開了靠於墻前的一只寶箱,箱蓋哢噠一聲彈開,星星點點的細碎光亮閃爍其間。

定睛一瞧,竟滿滿當當的裝著一整箱金銀珠寶,怪不得如此亮眼。

青黛璆琳、赤血珊瑚、鮫人淚,皆是靈氣富裕的寶貝,也是上上品的煉器靈料,倘若一朝落魄,也可拿去典當鋪換些錢財。

當真是……實在至極的禮品。

這般浮誇闊綽的手筆,想來應是啻毓辦下的……

容瀾偏頭望向容秋秋擡手打開的另一只寶箱,腹誹於一瞬之間戛然而止。

楚逐羲立在二人身後,將箱中事物看得真真切切,不禁緩緩擡手掩了掩自己的眼。

另一只寶箱中,整整齊齊地碼放了一沓又一沓錢票,藍紋的是靈票,金紋的則是銀票,疊得厚厚的數沓票子底下,隱隱透出細潤的光澤,想來下頭放著的應當是靈石與金寶。

容瀾拾起置於錢票之上的玉葉壓金紙卡,適才入手便又有另一張紙卡輕飄飄地落下。那兩頁紙上各自龍飛鳳舞地提著一段話,狂草字跡跳入眼簾,旋即化作啻毓清朗的嗓音蕩進識海——

“已燭備禮華而不實,不若本王來得實在。正所謂噓寒問暖,不如錢財滿滿。生辰快樂,小容瀾!”

而另一頁,除卻潦草大氣的字跡外,還於空白處畫上了一只胖乎乎的雪白大狐貍。

“'雲上櫃坊'正式開業,櫃坊遍布整個玄真界,典當、存儲業務齊全,更有百年老店雲間海作保障,讓您存得安心、取得放心!雲上櫃坊竭誠為每一位客人服務!”

容瀾眼皮一跳,沈默半晌,才麻木道:“……啻老板當真是個實在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