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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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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天來楚逐羲的日子過得可謂是度日如歲,偏生屋漏又逢連夜雨。

容瀾一覺睡醒便道自己腿腳酸軟不爽,就連邁步走路都覺吃力異常。

楚逐羲草木皆兵,急急忙忙地喚姨姨過來瞧。

晏長生面上靜如止水,皓白纖長的一雙手捏來按去地撫過容瀾的腿,良久才不緊不慢道:“無礙,不過是臥床太久,經脈有些不通罷了,每日睡前需按一按腿,平日裏扶著多走動走動便也就好了。”

楚逐羲聽罷,自告奮勇地道自己能夠擔此大任。

對此,晏長生很是嗤之以鼻:“你?你圍著屋子跑圈玩兒倒是可行。”

見他神色愈發凝滯,她便又悠悠地補充道:“倘若不想活動,我看面壁也挺適合你的。”

旋即她素手一揮,將自己在魔界的衣缽繼承人韶寧給叫了過來。

一襲紅衣的少年魑魅初時還顯得頗為不自在,直至晏長生將“睡前給容瀾按腿”一事安排予他,他才揚起下巴雙眼發亮地重重點頭,表示自己一定會給容仙師雙腿按得妥妥帖帖的。

眼見著韶寧歡天喜地的直撲容瀾膝前,而後者竟還擡手溫和的撫了撫他的發頂,楚逐羲敢怒不敢言。

——他怎不知這二人何時竟已親密至此!

楚逐羲心道,腿按過了,那攙扶師尊散步一事,也總該輪到他了罷。

然而容瀾並未給他這一機會。

相談甚歡的二人因著按摩結束而緩下話音,容瀾聲色不動地垂眸下視,鴻羽掠水般拂過魑魅俏美的面龐。他狀似無意地掃過韶寧桃花瓣一樣微微抹開的眥尾,待到他意猶未盡地收回手,才溫和地發問道,要不要一同去外頭花園裏散散步。

韶寧驚喜不已,而楚逐羲驚恐萬分。

決定很快便敲下,容瀾簡單地披了件外氅,便被韶寧扶著往外頭走去。

目送著一高一矮兩道身影遠去,晏長生掩唇憋笑,許久才撫著胸口步至目瞪口呆的楚逐羲身側,她意味深長地輕嘖幾聲,旋即頗為幸災樂禍道:“怎麽?昨夜我走後,你二人又吵架啦?”

楚逐羲偏頭望了望那只擱在榻上的涼玉方枕,愁眉苦臉道:“也……沒有啊。”

“這般遲疑?”晏長生不可置否的搖搖頭,覆又開口道,“你且慢慢想著罷,姨姨啊,陪你姨夫去咯。”

她方才行至寢殿門口,卻忽然婀娜回身道:“記得吃藥啊,多喝點兒,你腦袋裏便也就清明了。”

說罷,便飄然離去,獨獨剩下了楚逐羲一人呆在殿內面壁吃藥,倒也當真應了晏長生那句面壁思過的玩笑話。

才停了寥寥幾個月藥,如今便又再度吃上了,不僅吃了,還加倍吃了。楚逐羲望著方盒中排列整齊的各色藥瓶,一時間心情覆雜得緊。

他實在是不大愛吃藥,便擰著張臉慢條斯理地一個個將瓷瓶打開,再將藥粒慢慢數清楚了,才一股腦塞進嘴裏就著茶水囫圇咽下。

吃罷了藥丸子,楚逐羲又起身往藥房走去,面上端著副好似別人欠了他百來座靈礦一樣的表情。

不夜魔宮分割為外宮與內宮,而霜華便是這偌大宮闕的內宮。楚逐羲自小跟隨容瀾長大,自然不習慣有人伺候身側,於是霜華便不再設有宮人,僅放置了十來個由神木雕制而成的人偶用於照顧生活起居。

而唯一會逗留藥房中的韶寧也陪著容瀾散步去了,此處自然寂靜無聲、空無一人。

楚逐羲只能自力更生地拆解藥包、燒水煎藥,動作嫻熟得好似做過千百次一般,他將砂鍋置到竈上,便拎來小凳呆呆地坐於爐前凝望著鍋底跳動的火焰。

他頗為郁悶的喝了幾日藥,容瀾的雙腿也在韶寧的悉心照料下逐漸轉好。

直至容瀾腿腳大好了,韶寧才如釋重負,稟報過楚逐羲後便一身輕松地踏上了回轉混沌之淵的路途。

韶寧誕生於混沌虛無之中,回混沌之淵等同於歸家,楚逐羲沒道理不允,再加之自更早時起,二人便因游意瓏一事而產生過間隙,接踵而來的就是他犯病發瘋致使容瀾血崩流產,從此溝壑愈深,昔日主仆之情不再。

苦澀藥味伴著熱氣騰騰而起,徐徐地氤氳了滿眼。

掌間藥碗熱燙,捧久了不免感到灼痛,楚逐羲蹙眉輕嘶一聲,總算回過神來,他急急地將碗擱在腿上,目光飄忽不定的掃過身旁二人,這才緩緩垂首望向水汽未散的微褐湯面。

居於霜華宮這些日子,晏長生閑得自在,便日日攜著煨好的湯藥翩然而至,時不時帶上些臨星闕自制的點心,就著殿內滿滿一壺桂花茶,倒也能清閑的聊上一下午。

“小容呀,你當真是我見過最乖巧的病患了。”晏長生一邊擦拭著懷中銅鏡,一邊擡頭瞧向容瀾,“不像某些人,藥都送至嘴邊了還不曉得喝。”

她面上未施粉黛,僅淺淺的抹了一層口脂,倒顯得溫和如鄰家姐姐一般。

容瀾聞言擡眸:“此話怎講?”又順著她揶揄的目光落在了發呆的楚逐羲身上,眉梢不禁微微一挑。

老病患楚逐羲故作鎮靜的捧起藥碗,緩緩低下頭去抿了一口微燙的藥,長眉因苦而微蹙。

卻聽容瀾又問:“為何不喝藥?”

端著瓷碗的手蒼白如紙,隨著他話音落罷而輕微一顫,楚逐羲以為容瀾在對自己發問,於是擡頭望去。卻見他凝神與晏長生對視,後者明眸含笑,朱唇輕抿,眼波流轉間遞來一線目光,端的是不懷好意的狡黠。

楚逐羲頓感不妙,連忙出聲打斷道:“我沒有!我現在乖得很!”

就見一心所系的那人循聲回頭,淺淡的分出一眼予他,楚逐羲不由得心尖一跳,一時竟忘了言語,便如此微張著唇呆楞在原處。

“乖——?是哪門子的乖呀?”晏長生悠悠開口,面上笑意盈盈,“難道乖孩子也會去雲間海偷藥,還會私藏……”

楚逐羲疾聲道:“姨姨!”

“嗳呀……”她見好便收,一雙美目微闔轉而拂向他身側之人,“當事人面薄如紙,還是不談了罷?”

容瀾啜罷碗中餘藥,從善如流道:“那今晚吃甚麽?”

晏長生:“哦,今晚?近來都是闕闕下廚,今日亦不例外。”

“……”他突然有種不大好的預感。

直至天色已深,臨星闕端著一口砂鍋姍姍來遲,一同而來的還有幾個頭頂菜盤的小木偶,他快步走來,口中止不住地抱怨道:“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今個兒我上街買菜,我同賣蛋的大娘說要五顆雞蛋,結果沒想到她竟然黑著臉把我趕出來了!”

楚逐羲聞言沈默良久,又思忖了片刻才斟酌道:“……姨父若是有甚麽需要的,其實可以吩咐外宮的下人去買的。”

臨星闕聽罷,又嘆氣道:“嗳,瞧著奢靡安逸的生活啊!”

晏長生忍不住罵道:“臨星闕你差不多便可以了啊,我們在幽冥澗時也窮苦不到哪裏去罷!有神木木偶伺候著,又有雲間海當日抵達的魚肉果蔬,那不都比在霜華要奢靡得多?”

他愈發唏噓:“這不是偶爾感受感受生活嘛。”說著,便將手中砂鍋置於桌面。

瓦蓋一掀,熱氣氤氳而出,泛白的水霧盡數散逸——果真是湯,人參鵪鶉湯。

容瀾見此不由得眼前一黑,只默默地抿了唇,又緊緊攥起了掌中的白玉筷子。

臨星闕將菜肴一一布好,適才坐下不久,他忽地猛然合一掌,揚聲自語道:“嗳!險些忘了這事兒——瀾啊!”

他轉頭望向一側伸筷欲夾鵪鶉腿的容瀾:“我在宮外頭發現了一家頂好的茶樓,就在玉街,閑著也是閑著,不若明個兒一起去吃吃看?”

說著,他擡手將那鍋子湯朝容瀾的方向挪了挪,又慢悠悠地補充道:“前些日子你腿腳不便,仔細算來也許久不曾外出過了,明日去茶樓,就權當是散散步了,若是想吃點兒甚麽,我請客。”

容瀾支著筷子將鵪鶉腿上的肉盡數撥下,才輕聲緩道:“也好,那便去罷。”

卻不想次日一早,便被突如其來的響動驚醒了幾分。

“小楚、小楚!小楚——起、床、啦!”

壓抑的氣音伴隨著清脆的拍打聲於床畔響起,之後便是窸窸窣窣的一陣碎響。

“唔……姨父……”

“起起起,再不起就該遲啦!”

“唔……”

又是幾聲細響,床幔被霍地拉開,容瀾還在半夢半醒間便被輕拍了幾下面頰,下一瞬耳側便貼進一段微弱的氣音:“瀾、阿瀾、容瀾!起床了!”

“……”容瀾被拍得擡臂掩住了臉,又偏過頭去含糊地呢喃道,“……現在是甚麽時候了?”

“嗳呀!不早了!”

“……”

之後又是一陣軟磨硬泡,容瀾被臨星闕挾持著起了床,他迷迷糊糊地撐開一線目光,盡力凝向了那柱悄然燃燒的更香。

——卯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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