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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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

佝僂著身軀收拾碗碟的阿婆偏了偏頭,扣入碗底的指節微微曲起,竟是從底兒裏頭摳下了一枚拇指大小的金色圓珠。

她頗為訝異地輕籲一聲,撚起那小珠湊近了些來,又張大眼睛想瞧清楚指間之物,牽連著瞎去已久的渾濁老眼亦顫巍巍地吊起半片眼皮。

金珠玲瓏剔透,氤氳著細煙的珠芯間挾有小球一粒,赫然是一枚同心存音珠。

阿婆瞧清楚了珠子的構造,這才慢悠悠地半闔起眸子,端了紅油掛壁的瓷碗往木車一端去了,她脊背雖彎曲如弓,足下步子卻邁得穩健。

碗勺當啷著泡入盛滿皂角泡沫的木盆,伴隨著清脆的一聲哢嚓細響,存音珠外殼驟然間被捏得稀碎,裹挾其中的金珠亦飄然落入粗糙掌心。

便在她觸及掌間小球之時,剔透圓潤的珠身倏地彈起一道筆畫繁覆的符咒禁制,瞧那字眼筆跡,竟不似當下所流行的文字。

也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凝於珠側的璀璨金煙霎時彌漫開來,與那金光閃閃的咒印交相輝映。

“那枚小珠子可不能碰噢,阿婆。”

霜霽溫和含笑的嗓音適時地響起,恰與她撚珠的動作相和。

“請恕我擅作主張,留下這枚同心存音珠。勞駕阿婆啦,還請您將此珠妥善保管,待那北辰的魔族尊上親臨落星城,再將之交予他。”

“至於他甚麽時候會來麽……倘若我沒有記錯的話,約莫半年之內罷,魔尊必會現身於落星城中。”

“他容貌昳麗,朱發紫眸,很好辨認,倘若他以假面示人,阿婆只需記得他覆的是半面金。”

璨金細霧煙消雲散,飄搖逸入冉冉騰起的香霭之間。

方才睜目,卻猝不及防撞入一片迷濛晦暗。宮燈熹微,淡薄暖輝還未及榻,便被半簾紗幔阻隔在外,逶迤於輕擺的薄絹間,恍若星河流淌。

容瀾茫然地凝著蕩漾於紗絹之上的淺淡光澤,直至萬千記憶如潮歸海,才後知後覺的回過神來。

他閉了閉微微發澀的雙眼,又躺於被褥間許久,這才緩慢撐起發軟的肢體,擁著錦被自枕上爬起,卻忽地察覺到被子似乎被什麽重物壓住了。

容瀾才醒來不久,腦子裏還有些發懵,便本能地捉起被角向上提了提——

“唔……”

卻聽得榻側傳來一聲夢囈似的哼聲。

伏於床邊小憩的楚逐羲被雙臂下驟然抽離的錦被驚醒,他睡眼惺忪的直起身來,恰巧對上了自榻內飄然而來的清冷目光。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握住了容瀾裸露於袖外的手,幾息之後才發覺被自己攏入掌心的手竟是極輕地顫了顫,修長指骨須臾間繃得僵硬,不覆起初入手時的柔軟。

捂於手心的薄掌意欲抽離,卻並未掙開他微微曲起的五指。

半晌,容瀾才喑啞地道了句:“松開。”

“……啊!”

楚逐羲聞言如夢初醒般松開掌間微涼的手,轉而收緊指節壓在褥子邊兒上,目光游移過容瀾倏地藏回袖中的五指,片刻後他才甕聲甕氣地懊惱道:“對不起,師尊……”

“……”容瀾離他近,自是將此言一字不落地聽入了耳朵裏,他面上不由得顯出一絲訝異來,然情緒流露並不多,且轉瞬即逝,不曾留下半分痕跡。

他蹙著眉正欲言語:“你……”方才吐出一字,便驀地將字眼兒重新咬回口中。

楚逐羲本低垂著頭,靜默地等待著容瀾的最後通牒,卻被他戛然而止的話音引得擡眸。

便見他神色古怪地頓在原處,一雙眼亦染上迷離之色。

見此,楚逐羲驚疑地站起身,座下椅子亦被突如其來的動作搡得呲喇亂響:“……師尊可是還有哪裏不舒服?”

他頗為焦急地凝著容瀾蒼白的面龐,適才伸出手又懼自己惹惱了眼前人,便又急急地將雙臂揣回袖中,恍若熱燙鼎鑊中團團亂轉的蟲蟻。

容瀾眉梢輕跳著低下半分,嘴唇微啟卻未曾發出聲音。

楚逐羲瞧見他這幅模樣便著急上火,右眼皮亦跟著狂跳不止:“師尊你……我現在便去喚姨姨來——”

“不、不必……”容瀾蹙著眉出聲阻止,話音還未落下,旋即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噴嚏,雙肩顫顫地抖索著,連帶著擁於臂間的軟厚錦被亦窸窸窣窣地滑落下來。

“……”

楚逐羲眼尾一跳,瞬時止住了欲轉身往殿外去的動作,又俯下身來手忙腳亂地將暖被團團擁在容瀾頸間,一邊動作還一邊咕噥道:“定是殿中太冷了。”

——冷?

容瀾順勢將軟被披上肩頭,而後擡手將被角攏於胸前,目光匆匆瞥過眼前覆著層晶瑩薄汗的胸膛,又見他直起腰來將松散開的深色衣襟規規矩矩地疊在頸前,轉而動身往殿外燒著熱水的泥爐而去,單薄的玄黑裏衣悄然沾染了水氣,伴著動作貼向脊背。

不過半盞茶的工夫,楚逐羲去而覆返,掌間還提著一只套了柔軟錦繡的湯婆子。

容瀾曲著腿見他快步行至榻前,而後將灌滿了熱水的銅壺擱在褥子上,舉止間滿持分寸。

他沈默著掀起被子一角,微微一俯身便將那裹了輕軟錦繡的湯婆子擁入了懷裏。

楚逐羲覆又開口小心翼翼地問道:“師尊先前說過想喝桂花茶……”他話音一頓,垂下眼來,似是在征求意見一般。

容瀾聞言眸光微動,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嗓音略帶茫然:“……我說過嗎?”

話音方落,他才發覺喉間幹澀得厲害。容瀾咽下舌底微微發苦的津液,思忖了好一會兒才含糊地應答過一句:“鐵觀音。”

楚逐羲楞了楞,轉而掩去眸底稍縱即逝的覆雜情緒,商量似的放輕了聲音:“師尊病體初愈,不宜飲茶,若是師尊實在想喝,我去泡一杯桂花糖水予你可好?”

問句才罷,盤腿坐於榻上的人便飛快地點了點頭。

楚逐羲輕道一句“稍等片刻”,便樂樂的往外殿奔去了,吊於身後的高馬尾亦輕快的跳了跳,心裏滿滿都記著師尊同他說話了,又哪裏關註得到容瀾趕人似的語氣。

待他端了甜水歸來,卻見容瀾僅著單衣坐於被褥間,懷中的湯婆子倒是始終抱得緊緊的。

見他不願擁被,楚逐羲遞過瓷盞後,便徑自取來狐裘為容瀾披上:“風寒磨人,可萬萬不能著涼了。”

適才松了雙臂,便見容瀾捧著瓷杯擡目望來,他心底不由得一緊。

“你先前說,”容瀾神色淡淡,“對不起我?”

“那是哪裏,對不起我了?”

分明是淡漠無比的一雙眼,望來時卻灼灼逼人。

楚逐羲被他瞧得一怔,話不過腦便開口答道:“沒經過師尊的同意,亂摸師尊的手。”

而後,他清楚的瞧見容瀾眼中逐漸流露出困惑,旋即覆了雪、凝了冰,瞬息過後他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

楚逐羲面色空白,立即幹巴巴地辯解道:“師尊你聽我解釋!”

他小心地望著容瀾,見他沒有嫌惡的意思,才誠懇萬分道:“我以後一定聽師尊的話,對師尊好。”

“……”

容瀾無言的凝著楚逐羲,半晌才低下目光,繼而將掌間瓷杯還於他手中,又提起被角將自己團團裹起,而後抱緊湯婆子躺入了床榻裏側。

“……師尊?”楚逐羲惴惴不安地握著杯盞,試探地出聲喚道。

他望著榻內垂下的紗絹,無聲地輕嘆著,又緩聲幽道:“困,睡了。”

語氣平淡溫和,無懈可擊得令人難以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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