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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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長生甫一踏入屋門大敞的藥房,便微微蹙起了一雙秀氣的柳眉。她的鼻翼小幅度地翕動著,隨後偏頭望向那股焦糊氣味的來源——

小泥爐上坐著的砂鍋鍋身已經被火燎得略略發黑了,也不知被架在火上幹燒了多久,恐怕不出幾刻鐘這口鍋便要耐不住高溫而炸裂開來了。

晏長生飛步上前,一邊掐訣將火爐熄滅,一邊拿過桌上疊得整齊的帕子,她嫻熟地將纖瘦的五指保護在軟厚的方帕之下,將砂鍋從爐子上搶救了下來。

——盡管這只砂鍋已經逃離不了被丟棄的命運了。

伴隨著咚地一聲悶響,砂鍋穩穩地坐在了案上,幾乎是接觸桌面的瞬間,燒得滾燙的鍋底便開始滋滋作響起來,鍋蓋被掀開置到一旁,焦臭味霎時撲面而來。

晏長生低頭粗略地掃了一眼堆在鍋底的內容物,藥材幾乎被煨爛了,亂七八糟地融在濃縮成一灘的黏稠藥汁裏,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她徑自取了一雙又細又長的筷子探入了砂鍋之中,長筷不斷翻動著裏頭僅存的幾樣還有些形狀可言的藥材。

此刻晏長生心中已經有數,這鍋子裏煨著的就是先前開給啻毓的安胎藥。

她玲瓏小巧的鼻尖輕輕一動,倒是從滿屋子的焦臭味中嗅出了一絲貓膩兒來,於是又將裹著粘稠藥汁的筷子從砂鍋裏抽出遞到了唇邊。

直沖天靈蓋的焦味兒在口腔中爆開,隨後令人作嘔的苦澀席卷了舌尖上每一個味蕾,連帶著噴出的鼻息都沾染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焦臭。

晏長生屏住了氣息,除了發苦的焦味,她還嘗到了一點兒涼絲絲的清淡花香。

——正是雪枝花。

晏長生臉色微變心下頓時了然,她猛然回頭望向身後亦步亦趨跟來的楚逐羲,神情霎時凝重,連語氣都沈下了幾度:“你上哪兒找來的雪枝花?!”

楚逐羲眉頭糾結作一團,只瞬間便又展開來了,他沈默了一會兒才如實告來,末了又逃避似的將目光別到了其他地方去。

“……覆發了?”

楚逐羲聞言眸光微微一黯,又緩緩點了點頭。

“你——你這……”晏長生一陣氣血上升,又急急地止住了聲音,停頓了片刻才壓下那股子慍怒,“說,是甚麽時候的事情?”

他不敢在晏長生面前造次,老老實實地將來龍去脈道來。

晏長生聽罷,心中雖有怒氣,但到底還是未再開口說重話,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繞過滿地狼藉直奔那幾面貼墻擺放的藥鬥子。

“你的魔氣還能用嗎?”晏長生手下飛速抓藥,頭也不回地問道,“若是還有餘力,就給你幹爹遞只傳訊靈鳥,喚他過來。”

“我還有要事在身,耽誤不得。”

她將藥材一一挑揀出來,又側身從小櫃中取來了紙筆,一邊寫一邊道:“我會暫住霜華宮一段時間,待容瀾身子好轉便走,其餘的也指望不上你這個病患,好好修養著,莫要再給我生出其他事端來。”

前些日子裏她還遠在北域與燭龍君一同修覆輪回鏡,卻十分意外的收到了啻毓遞來的靈鳥,說是楚逐羲那頭有要事需同她商榷,望她閉關結束後火速前往魔界。

所幸輪回鏡的修覆工作已然進行到了尾聲,不多時便打磨好了最後一個步驟。晏長生揣好了自己的寶貝鏡子告別了燭龍君,又再三表示過自己忙完過後會專程登門道謝,這才匆匆忙忙地往魔域的方向去了。

緊趕慢趕地行至了魔域邊界,便又收到了來自韶寧的加急傳訊,匆忙間只粗略聽見了“流產”、“血崩”、“昏迷”這樣的詞兒,聽得晏長生眉頭緊蹙。

總算抵達了霜華宮,晏長生直奔後宮而去,到了地方卻發現那寢殿殿門竟是敞開著的,她正準備進門便瞧見兩只人偶托著一盆血水匆匆忙忙地出來了。

晏長生眉心一跳,快步走進寢殿。濃重的血腥味撲鼻而來,但殿中倒是幹凈整潔,想來是那群人偶的傑作。

床上躺著的容瀾血崩之癥已有所緩解,卻仍然昏迷不醒,守在榻前的楚逐羲魂不守舍,叫了好幾聲才渾渾噩噩的起身望來,眸中渾濁成了一片。

唯獨韶寧還算冷靜:“晏姐姐,容仙師體質特殊,韶寧不敢亂用藥,只餵他服下了些止血補氣的丹藥,所幸血已經止住了。”

晏長生微微頷首表示已經知曉,她坐到床沿邊兒上將裙擺捋平了,這才將手伸入被褥中,探到了容瀾瘦得過分的手腕,將指腹按在了脈上。

她緩緩合上眼,將靈力緩緩探入容瀾的經脈之中,冷不防被寒氣凍得蹙起眉頭,那雙漂亮的柳眉卻是始終沒有展開來,反倒是越蹙越緊了。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晏長生睜開了烏黑的眸,將手從被褥裏抽出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靈力還未徹底消散去。

容瀾的經脈脆弱不堪,體內的靈力更是枯竭殆盡一絲不剩,仿佛一個不曾修行的普通人,這實在是怪事一樁——對於靈修者來說,即使是靈力大量消耗,卻也不至於枯竭到這種程度。

這脈象倒是同先前她第一次見容瀾時探脈得出的結果一模一樣了。

但她倒是用玉岐探靈術探到了一點不同尋常的東西,叫她眉頭都皺作了一團。

“將近四個月啊,你也下得去手。”晏長生微微笑起來,眼底卻是隱隱含了怒,“——你竟是還叫他流產流了兩次?!”

盡管她護短情結深厚,但她卻也是個實實在在的醫者,見不得這種故意致人傷痛的行徑。

楚逐羲被她突如其來的質問問得楞怔住了,腦中一時沒有轉過彎來。

晏長生望著楚逐羲茫然的模樣,冷笑出聲:“他今後都不可能再受孕了。”

“……四月?兩……兩次?”楚逐羲的思路還停留在她的上一句話,他有些不可置信,“怎,怎可能是四個月?!”

“為何又會……流產兩次?”

他睜大的眼中空洞洞的,漆黑的瞳仁微微顫動。

“二月底的時候,大夫說只有一個月,現在應當剛滿三月才是……為何,為何會是四……難道,難道——可是分明應該——”

楚逐羲腦內亂作一團,四肢末梢都控制不住的開始輕微痙攣起來,他狀若癲狂的轉動著眼珠望向晏長生,仿佛是想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一般。

然而晏長生卻仿佛堂上的位高者,冷漠的向屠夫下達了最終通牒——

“楚逐羲,你到底在想些甚麽?”

“你為何要致他流產?”

“那是你的孩子啊!”

好似有什麽東西在腦海中砰然碎裂,又好似有人將他從噬人的旋渦之中拖拽了出來。

楚逐羲頭痛欲裂,思緒卻霎時清明好似撥雲見天一般,一時間冷汗如雨下。

——是啊,為何他如此深信容瀾腹中的孩子不是他的?

晏長生見楚逐羲狀態不對,心頭一跳猛然牽過了他的手來,拇指按上了他的脈搏,指尖靈光閃爍。

脈象正常,正常得……十分詭異。

“你同我來。”

晏長生叮囑韶寧照顧好床上臥著的容瀾,拽著楚逐羲往殿外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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