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因為那天在醫院哭過一場，染語幫母親辦理喪事的那幾天出乎意料的平靜，平靜的讓妍兮都以為她心中的悲傷在慢慢消退。

“……美人，謝謝你這麽幫我。”染語整理好母親的遺物，看了眼站在一旁靜默無言的妍兮，心中滿是感激和苦澀。“我們本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你卻願意這般幫我，還一直陪著我料理母親的喪事，我真的很感激你這幾天的陪伴，對此，我無以為報。”

“沒關系……我想，阿姨會希望看到你好好的。”妍兮深色清淡，盡管看她這幾天的樣子應該不會想不開，但妍兮還是忍不住囑咐。

“……嗯，我會好好的。天色挺晚了，你早點回去吧，我明天也得去工作了，我得趕緊掙錢了。”染語沈寂了片刻，隨即有些不自然的笑笑。

“好，我回去了。”妍兮聽到她的保證，點點頭轉身離去。

“美人！”她突然叫道，“真高興你在我的生命中出現過，以後，我們能做好朋友嗎？”

“……好。”妍兮微微停滯，卻還是淡笑著答到。好朋友……嗎？她還能相信這幾個字嗎？畢竟這幾個字已經離她遠了好多年，可是在醫院，她已經主動邁出了第一步，又有什麽不好的呢？

真是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她變得不再那麽消極，變得勇敢了那麽一點了呢？

“……好朋友，那就提前祝你新的一年每一天都過得幸福。”染語眸光變得有些悠遠，輕輕笑著送上祝福。

“你也是。藍玉，明天會更好！”妍兮低語，卻不知為何心突突的一跳。

“是啊……明天，會更好。”染語看著妍兮漸漸消失的身影，低聲重覆呢喃，眸子卻霎時黯然一片。

夜色漸深，妍兮往回走著，沈浸在思緒當中，沒註意到身後一輛車正慢慢的跟著她。

不對勁，真的越來越覺得很不對勁！剛剛藍玉的樣子太奇怪了，說的話也很奇怪，妍兮心中的不安也在漸漸加深。藍玉她不會是想……可是這幾天，她表現得很正常，根本就沒有那方面的傾向呀，不行！她還是得回去看看。

妍兮轉了方向，向染語家跑去。

“藍玉！”屋裏一片漆黑，沒有半點燈光。妍兮進屋找了一圈，沒見到人，心中更慌。

不在家，那會去哪？妍兮走出房子，腦子在飛速的運轉著，計算著各種可能。她掃視了一下四周的建築，突然靈光一閃……希望這只是她想錯了，妍兮朝一個方向拼命跑去。

夜風襲襲，只有一盞微弱的燈光的天臺上，有人影閃動。

染語越過柵欄，踩上了最高的一級臺階，俯身望去，馬路上車輛川流不息，燈光璀璨，仿佛世界就在腳下。

這兒的風景好美！

“藍玉！”隨著天臺的門砰的一聲，急切的叫喊也隨之而來。

染語怔住，她沒想到有人可以找到她。扭身，眸中映出那氣喘噓噓的瘦弱身影，染語笑了。

“美人，你真的好聰明，讓我感覺壓力好大。不過，我還是很高興。至少死之前，見到的最後一個人是你。但是，你攔不住我的。”

“我沒想攔你。我就是來這看看風景。”妍兮走過去，淡淡的說。

“是嗎？也對，這裏風景真的很美。”染語輕笑，毫不在意妍兮的話。正常人誰會大晚上會跑到這來，還只為看風景？她感激妍兮如此為她著想，但還是閉上雙眼，張開雙臂，一副想要放飛自我的模樣。“燈光璀璨，滿目繁華，這就是生我養我的城市……可是在這美好繁華的背後卻掩藏著無數的絕望。所有的貧窮，所有的苦難，所有的罪惡都隱藏在黑暗中，可生活在燈光下的人們永遠也看不到那些黑暗，他們忽視黑暗，逃避黑暗，都只想著要永遠活在光芒萬丈中……你說，這是不是很可笑，是不是很可悲？”她的聲音飄渺不定，說出的話中盡是悲涼。

“你錯了。並不是每個人都想活在萬丈光芒中。”妍兮心微微的一顫，淡淡反駁。

“美人，不是我錯了。而是因為你是個例外，這個世上絕對找不到第二個你。因為不止他們，如果可以，我也想活在光芒萬丈中，我一點也不想活在黑暗之中，但現實往往卻會給我更多的黑暗，讓我永遠也看不到半點光明。”

“藍玉……”

“美人……對不起，我騙了你。我的名字其實不叫藍玉，我叫染語。”染語打斷妍兮的話。

妍兮微怔，隨即馬上反應過來，她也理解，對人持一點防備之心，這是必要的。

“很好聽的名字。”妍兮輕語。

“呵呵，也只有這個名字讓我覺得自己其實還是個女孩子。美人，你知道嗎？其實，我之前沒有想過要死的，即使媽媽不在了，我也沒想過要死。”染語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我並不認為你現在站在上面是純粹的為了看風景。”妍兮淡語，似乎在等她的解釋。

“因為今天我收拾媽媽遺物時，發現了她寫給我的信。她對我說，對這些年不夠愛我感到抱歉，她還說，要我原諒她的軟弱，她說，她想我哥哥了，想要去找他，所以她拋下一切，包括我，就走了。很可笑，對不對？”染語回頭望著妍兮，自嘲的意味更加顯著。

“美人，你知道嗎？我其實還有個哥哥的，可他早就不在了。我十三歲那年，哥哥去世。對於一個有些重男輕女的家庭來說，這無疑是巨大的打擊。爸爸因此變得十分頹廢，他不幹正事，整天游手好閑，天天跑去賭博，欠了一屁股的債，剛開始，他還會做點事來還錢，可後來他就丟下我們跑了。媽媽也因哥哥的去世變得抑郁寡歡，可為了還債不得不努力掙錢，最終累出了一身的病。而我，為了讓家人開心一點，我剪短了留了好多年的頭發，我努力的把自己變成一個男生，我放棄讀書拼命掙錢，我更加努力的想要證明，即使哥哥不在了，我也可以替哥哥好好照顧他們，可是沒有用，我做什麽都沒有用……他們都不夠愛我。其實，如果可以，我也想留著長長的頭發，可以穿的漂漂亮亮，整天打扮的光鮮亮麗，享受別人欣羨的目光。還可以好好讀書，可以上大學，可以找到一個帥氣的男朋友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愛情，可以……可是我知道，我什麽都不可以。”一行清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斷的順著她的臉頰滑落。

妍兮的手緊握成拳，心中翻起了洶湧的波濤，嘴唇微微顫抖，眸中閃爍著水光。真的好巧，也是十三歲，也是重男輕女，也是拼命想要獲得父母的愛……還有好多也是，這種絕望她真的懂。難怪前幾天妍兮還感覺她還好好的，今天卻突然絕望的崩潰。

“你知道，我為什麽要幫你嗎？”妍兮仰頭望著她。

“這其實正是我一直都想要問的，現在，你要給我答案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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