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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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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肯定要回去的, 也不會為了我留下來,雖然現在他出現在此救我,可關系到大局, 他一定會去幫助他的母親,而不是跟我遠走高飛。

既然事情總要這樣,還不如我做這個惡人,把他推出去再說。

風起,雲湧。

他最後看了我兩眼, 然後消失在那片白茫茫覆了些許雪痕的草地中了。

走得這樣匆忙, 肯定山下的戰事十分緊急了,若不然,他還會送我回去,看樣子,我得趕緊找到諸葛他們,這一場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戰事, 似乎一時半會停不下來了。

偷偷摸摸回到了宅子,剛進門宋婉便紅了眼睛, 她握著我的手,一路將我拉進房中, 又著急的對著我左右檢查, 看到手腕上的傷痕, 不禁淚珠兒落個不停。

我緊張的給她擦擦臉,又自顧嘲弄,“沒事, 宋婉,欲成大事,必先苦其心志,你看我不是毫發無損嗎,這點小傷,我還是能扛得住的。”

宋婉卻不理會,拿了清水幫我處理幹凈,又抹上了藥膏,裹了紗布包起來。

她的頭發很長,低頭的時候正好落到我的肩膀上,那一雙手原本是寫字讀書的,如今她卻好像刻意避諱,總是做著不相關的事情。

“原本我是想去找陳棉救你的,那日到了傍晚都未歸,我便覺得你是出了事,可我跑到將軍府的時候,府上管家非攔著我不讓見,秦將軍跟夫人回娘家省親,仁平郡主在東宮並未歸家,那管家便是自己做了主張,也並未去通知陳棉。

那個時候,我怕再耽擱,你的性命便會更危險,所以便沒了法子,跑去找了賢汝。”

宋婉在跟我說事情,她知道蘇賢汝的身份,所以也知道為什麽我跟他分庭而立,可是,宋婉不知道我對他的小心思,就連一絲絲都不知道。

她可能以為我對陳棉藏了什麽詭異的心思,所以才會安心住在他安排的宅子裏,或許還能把我想的忍辱負重一些,盡管陳棉娶了兩個如花美眷,可我還在苦苦等他回心轉意,所以,此刻宋婉的臉,略微有些泛紅,替我難受,還是替我叫屈。

“宋婉,如果換做是你,你會幫誰。”

宋婉揉了揉胳膊,反倒輕松起來,“阿缺,事到如今,譚懷禮趁東宮到皇上那裏拜壽的節骨眼,起兵造反,譚懷禮擁兵自麓山而下,一路直奔皇宮,京城裏各道關卡,無一不為之開門放行。

眾人只以為皇上應對無措,白白讓譚懷禮搶得先機,誰知道待譚懷禮攻到城墻根的時候,忽然而來的禦林軍瞬間圍攻麓山兵馬,秦觀親自領兵,徐威副將,二人左右開弓,將麓山兵馬連連擊退。

一時間,保皇一派如同甕中捉鱉,將譚懷禮的軍隊困在城墻附近,居高臨下,占盡天時地利人和之機,眼看就要兵敗如山倒的譚懷禮,又勢如破竹一般跟前來支援的兵馬匯合到一起,接連撤退三十裏地,退回到麓山成待守之姿。”

原來如此,譚懷禮的援兵應該是大梁那一撮兵力,或許還有大周暗中竄托的一夥勢力。

兩兵相接,實力相差懸殊,如今譚懷禮固守麓山,保皇派自然也不敢輕舉妄動。

麓山自本朝開國以來,就是風水寶地,地勢險峻,樹木蔥郁,坐北朝南,前有長河流過,所以大魏的皇陵,都安置在麓山一脈,譚懷禮狡猾,將兵力集中在麓山,保皇派就是膽子再大,也不敢冒然上去驚擾先祖清靜。

兩軍打了兩天,現在都在原地駐紮休息,秦觀領了禦林軍圍守在麓山山腳下,便原地不動,只待譚懷禮糧食匱乏,按捺不住投降下山。

譚懷禮心裏的算盤更是精,坐擁麓山,如果舉事成功,那麽直接承麓山風水,慰大魏先祖,名正言順推賢王之子登基,實權握在手中,不論成與不成,首當其沖的,都是蘇賢汝。

此番行動不可謂天時地利人和,大梁從旁相助,已故賢王之子又有不少江湖勢力,雖然現在退守麓山,可此中玄妙甚多。

先皇在世之時,曾經對沐貴妃寵愛有加,所以皇陵的天大秘密也順便跟她說了,沐貴妃又疼愛自己的兒子,賢王便也知道,賢王知道,大周便一清二楚。

大周握著這個秘密,連同譚懷禮一起在山上伺機而動,不到最後時刻,她絕對不會將這個事關自己和兒子生死的大事和盤托出。

自古修建皇陵的,基本上修好皇陵便要死去大半的人,而僥幸沒死的,都活活被埋在下面做了陪葬,皇陵入口看似簡單,可進去之後機關重重,稍有不慎便會死無葬身之地,這也是歷代皇帝用來保全屍身的法子。

皇陵因為一些特殊的原因,很多都修葺了密道直通城外,也不知道這是皇帝的什麽心思,也可能是為了讓一些修陵墓的人不要死於非命,有善心大作的皇帝刻意為之。

可是,至少現在,大魏修繕皇陵的人,還沒有一個活著從密道口逃生,這是個秘密,只有歷代皇帝才能掌控的秘密。

換而言之,大周知道,那麽現在的皇上,肯定也是知道的,至於他知不知道大周知道,那就另當別論了。

如果成功,大周殺皇帝而洩當年滅門之恨,連同密謀的諸葛二人,陳天霸等人,都不會放過,最重要的,她要親手殺死幕後策劃者,董婉,也就是孝慈太後。

若不是孝慈太後跟他哥哥起兵造反,先殺皇帝,再殺七賢王,哪來他兒子現在的江山。

如今自己反而站到了反叛這一面,情景恰似當年而更勝當年。

“宋婉,那我去幫陳棉了,你看可好?”我拉著她的手,從前我是宋家公子的時候,不曾跟她這般親密,恢覆了女兒身,這樣做又覺得有些不太習慣,可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總覺得跟她沒幾天可以相聚的日子了,總得珍惜。

她臉上頗為不解,“阿缺,你非要跟著去摻和嗎,這兩個人,你幫哪一個都對,幫哪一個又都不對。

賢汝雖然舉反叛大旗,到底是我們一起長大的,雖然小時候他對你冷冷淡淡,可人卻是很好,爹娘活著的時候,就把他當親生兒子,你跟他一樣,只不過,脾氣比他差了些,所以才會一直被爹不喜。

你若幫了陳棉,那麽便是徹底跟賢汝斷絕了關系,我覺得,你還是不要插手的好。”

她思量再三,始終是在為我考慮。

“五姐,我還等著做太子妃呢,才不會管他是誰,擋了我的路就要被鏟開,何況有我沒我,又起不了什麽天大的作用,我若是不去幫陳棉,日後他不是更瞧不上我。”

“你自己都說了,幫與不幫,根本沒什麽用,那你為何非要趟這個渾水,陳棉的太子妃,怎麽也輪不到你的,你還是早點斷了念想,等風頭過去,咱們搬離這宅子,離開京城,也不回長陵城了,找個地方安安靜靜過日子,聽到了沒?”

宋婉只覺得那兩個女人都是我惹不起的,殊不知我根本就沒打算去惹。

“五姐,我在京郊找了一處宅子,位置雖然偏遠了些,可到底便宜,而且很大,有個院子,還有個花園,當然,現在裏面都是雜草,將來我跟你一起過去住可好,到時候給你找個如意郎君,你織布來他耕田,我給你倆做飯吃。順便幫你們帶孩子,想想都覺得美。”

把腦袋枕在宋婉的膝蓋上,我憧憬著那看似很近卻遙不可及的夢,那個夢裏,虛虛幻幻,有她,卻不一定還有沒有我。

宋婉捋著我的頭發,就像以前蘇繡給我梳頭發一樣,蘇繡說我的頭發太過茂盛,所以我的脾氣跟性子也隨了這頭發,張牙舞爪毫不收斂,滿街跑不說,還愛戳打別人,整個長陵城沒有不被我打過的,還有打我的更是不計其數。

我就是蘇賢汝的反面教材,每次抨擊我的時候,必然要拿蘇賢汝來做良好榜樣,他什麽都好,只是命不好。

“阿缺,你會沒事的,過了十八歲生辰,五姐給你重新做一身衣裳,去去晦氣,那京郊的宅子,你要跟我一起我才會去的,莫要現在打發了我,你那點鬼心眼,我若是還不知道,這十幾年白當你姐了。”

宋婉夠義氣,可我不能不顧她的安危,上次被梁媛他們綁了,要不是命大,現在有可能被關在麓山要挾山下的保皇派了。

能不能要挾還不一定,陳棉肯定會救我,憑著我厚厚的臉皮來說,他不會看著我死無動於衷的,只要諸葛二人從中不要插手,不要左右他的思想,陳天霸等人不找人提前讓我命喪黃泉。

半夜諸葛臥龍派了徐威來接我,想不到這個時候我的身份還如此重要,能挪動大軍副將徐威來親自接我。

到達山下營地的時候,雖然夜深,可陳棉等人還圍著地形圖糾結,諸葛臥龍在側,陳天霸和諸葛青雲據說在宮裏護駕,此番行動,秦觀功不可沒,若是以後封賞,子憑父貴,有這樣一個父親,將來仁平郡主必然是大魏皇後。

回頭看見我,陳棉臉上似乎輕松不少,眼神變得柔和許多,他執劍畫向麓山一脈,諸葛臥龍湊上前來,跟著點頭。

“不錯,麓山山形奇特,如折扇打開,背後不易攻上,正面交鋒與我們更是不利,他們所在位置對我們的動向一覽無餘,若我們冒然出兵,一來會陷入譚懷禮布下的陷阱,自投羅網,而二來,那裏也是皇陵正門,臣怕驚擾了祖上,難辭其咎。”

“屬下以為,固守還是目前最重要的手段,只要守到譚懷禮彈盡糧絕,不愁他不下山來,若是他下山,肯定士氣大受打擊,到時候我方兵將神勇,取勝便是輕而易舉。”徐威跟著附和,他一直不讚同直攻而上,認為會造成不必要的損失。

可是諸葛臥龍顯而易見,考慮的方面更多,這時,他對徐威反問道。

“若他們以破壞皇陵為由,要挾我們退軍呢,到時候我們退還是不退?”

秦觀聽了臉色微變,這個問題他一早也想到,無論是守到兵敗,還是攻到兵敗,對皇陵來說肯定會受到不可挽回的破壞,就算皇上現在不說,日後天平盛世,保不齊他想起來算後賬,那可是有關皇族命脈的陵墓,誰敢輕易毀之。

這個譚懷禮,老狐貍就是狡猾。

他嘆了口氣,皺著眉頭等陳棉意見,他是太子,若是他下的命令,到時候就算有什麽錯,也該是他來擔著,皇上不會怪罪,不只是他,此時,營帳裏的人幾乎都在盯著陳棉,這個唯一能拿得了主意的人。

見此情況,我挺身而出,大義凜然道。

“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陳棉似乎沒料到我會開口,他楞了一下,然後很快恢覆太子之威,一臉嫌棄道,“你在旁邊聽著就好,這裏的人比你聰明的多得是,不要在這裏湊熱鬧。”

我笑笑,“這裏人是比我聰明的多,也比我作戰經驗豐富,可是,沒有人比我去麓山更為合適,俗話說,兩軍交戰,不斬來使,我去做使者,跟他們先溝通一下......”

“不行!諸葛大人,你接著說。”陳棉厲聲打斷了我,沒準備讓我接著說下去,旁邊的那幾個人不以為然,他們知道陳棉說這話有維護我的嫌疑,於是諸葛臥龍慢慢悠悠開口,那兩撇小胡子跟著翹了起來。

“太子殿下,不如聽宋缺說一下,畢竟,這個僵局不可能一直維持,我們總得出面打破這不上不下的局面。”

陳棉雙手本是負於身後交握而立,此時忍不住抽到胸前,一手拔出插好的長劍,一手端於腰側,“看見沒,這柄長劍我拔了幾個月,才能準確的扒出來,可是要想插回去,也不是三五日的光景,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派你上山談判,我大魏是沒有人了嗎。

不論談好談不好,傳出去都有損君威,你在旁候著,沒有我的傳令,不要再開口了。”

這讓我很著急,其實我的本意是假意作為使者前去談判,實則鼓動蘇賢汝他們趕緊找個機會下山跑了,山下地形我大體了解,哪裏兵嚴,哪裏將少,至少能爭取個活命的機會。

可是正如之前預料的一樣,陳棉的相護反而壞了我的美事,他這樣攔著不讓我上山去,我怎麽去跟蘇賢汝會面呢。

這個時候去說服大周和蘇賢汝,乃是天賜良機,逼到最後萬不得已,才能讓他們選擇出應該做的事,而不是一心想要報仇。

之前我已經密信給了柳素,勞煩他幫忙把宋婉接到京郊,那處宅子,我早就買了,只為有朝一日發生現在的狀況,無論如何,宋婉得活著。

“太子殿下,我與蘇賢汝相熟,自小一起長大,對他的習性自然再了解不過了,他又是譚懷禮舉事的關鍵,若沒了這個由頭,師出無名,譚懷禮必然軍心大動,無論派誰過去,都不如我這個人更合適了,你再考慮考慮,晚了,皇陵遭到破壞,一切都就晚了。”

陳棉歹聲歹氣,惡狠狠地警告我,“你別再開口說話,逝者已逝,無論皇陵多麽雄偉,留給後人的也只剩下祭奠與懷念,生者為大,若實在不得已,我們大可以直攻取其性命。

選派百人沖鋒隊,於下半夜偷偷溜上山,擒賊先擒王,將譚懷禮拿下,一切也就可以順理成章的結束了。”

他刻意避開了最關鍵的人,他沒有提到如何處置蘇賢汝和他姨母大周,就算他不提,諸葛臥龍他們不會再仁慈一次,留他們母子性命,以絕後患是必然的。

他這樣說,做臣子的,也不便再說什麽,各自吩咐了幾句,回了營帳去休息了。

“你留下,在我營帳裏睡。”手剛觸到簾子,那人忽然扭頭叫道,外面的寒風嗆了我一口涼氣,我臉上有些意外,孤男寡女,怎麽同居一室。

“不太合適。”

我站在那裏,略微有些酣然。

“你這個樣子,沒人對你有興趣,放心,我只是怕你腦子抽風,自己偷偷溜上山去,別逞能,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要幹什麽。

宋缺,你對他未免也太好了。

我不會對姨母和他動手的,你大可以安心。”

我知道他不會對他們痛下殺手,可是萬一她們逼不得已非要對陳棉下狠手呢,那個時候,陳棉還能大度到容忍要殺自己的人活命?

不可能的,人到了生死一瞬間,想到的都是自己的利益。

“我不上山,我怎麽會上山呢,自己的腿那麽短,跑不過去的,我在你這裏睡,那你睡哪裏?”我訕訕問道,環顧四周,只有一張行軍床,再就是一張桌子,哪還有容身之地。

“我睡行軍床,你睡地上。”

次奧,你可真行,我握著拳頭,管他三七二十一,蹭蹭兩下趕緊跑到那床上,掀了被子鉆進去便不再動彈了。

“好了,這會兒你可以安心睡地上了,我先睡,你老人家先忙。”我拉著被角,一臉小人得志,躊躇滿懷的樣子。

“這會兒泡的跟兔子一樣快了。”他說話不自覺帶了些許的寵溺之意,我聽得出來,卻不敢再聲張。

熄了燈,他合衣躺倒行軍床旁邊的地上,果真什麽都不墊,我偷偷歪過頭,卻被他帶了個正著,一臉認真的看著我。

“你怎麽還不睡?”

“那個,我沒想跑。”

真是不打自招,我差點咬掉自己的舌頭,他一臉無所顧忌,好像早就知道了我的想法,一副你奈我何的神情,雙手環抱擱在胸前。

“你到底要我怎麽做才滿意?”

我納悶,不禁嗯了一聲。

“我答應過你不傷他性命,你為何還非要上山。”

我看著黑漆漆的營帳頂棚,也覺得這人真是做到極致了,挑不出一點錯來,要說當初他明知我為他頂了包而不知聲,我怨他恨他,可還未恨得起來,他又讓我覺得有些對不住他了。

這種翻來覆去的情感,著實讓我心亂如麻。

見我沒出聲,他接著說道,“你怕我反悔,殺了他?”

我連忙搖頭,知道他看不見,又補充了一句。

“不是,你不會。”

他嗤笑一聲,“你怎知我不會,宋缺,承蒙你看得起,不妨實話告訴你,在此之前,我設想了無數個我跟他生死抉擇的場面,我還想著,如果真的是我跟他必須要死一個,你會幫誰,會不會為了我舍掉他,後來覺得自己太可笑,這才斷了念想。”

我怔住,他卻忽然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盯著我,用我從未見過的神情堅定的對我說道,“因為你肯定要舍棄我的,所以我不能讓他死,知道嗎,宋缺。”

我躺在那裏,仔細思量他說的話,心裏也是萬種滋味不知如何訴說,索性閉了眼睛,只聽他自己一個人自說自的。

“若是他死了,你這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我,所以我不能讓他死。”

“除了你,還有諸葛他們,還有陳員外,還有孝慈太後,陳棉,你一個人,決定不了他的生死。”

我明白他的心情,卻不認同他的處境。

“哼,你說的真對,這個想法的確在我腦子裏過了很多次,我曾想著,若是由諸葛他們任何一個人不小心殺死了他,或者無意中讓他死於非命,你會怎麽做。

宋缺,我不敢冒險,這種畏首畏尾的行徑,讓我覺得惡心,可這偏偏是我做的,你知道嗎,都是為了你。”

他說的咬牙切齒,我聽了心驚膽戰。

每個人都想要蘇賢汝的命,誰的腦子左右一搖擺,就可能對蘇賢汝由無視變成敵對。

“睡吧,我累了,不想說話了。”我閉上眼睛,把手放在肚子上,慢慢調整了呼吸,不知不覺間,竟真的睡了過去。

可我卻做了個很怪的夢,夢裏有個人進了營帳,對著我們吹了迷香,又把我橫起來抗在肩上,似乎還低低咒罵了句什麽,那人的輪廓很熟悉,身上味道也好似聞過,可我想睜開眼看清楚的時候,那眼皮卻有千斤重,怎麽擡,都不見動彈。

很冷的天,很冷的手,腳也冷,臉也冷,四處都是冰涼一片,這種感覺讓我驟然間清醒過來,此刻我正倒掛在某人身上,腦袋一晃一晃的撞在他腰上。

那人一邊疾跑,一邊小聲抱怨,“公子我什麽時候幹這種傷天害理的勾當了,簡直丟我的份。”

“唐一白?”我聽到他聲音,立刻喊住他。

“醒了?看來這藥得改良了,給你用了那麽大的劑量,醒的居然這麽早。你叫還是不叫,要是叫的話我就再毒暈你,要是不叫,就乖乖在我身上跟我跑。”

他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也不覺得這種偷雞摸狗的行為多讓人憤怒。

“不叫,不叫,得,煩你老人家放我下來,我快晃吐了。”這話一半真一半假,被他這麽倒掛著,五臟六腑仿佛移了位,攪得我難受。

咣嘰一聲,他直接把我扔到地上,一點都沒有憐香惜玉的感覺,他掐著腰,大口喘著氣。

“宋缺,你一個女的,怎麽這麽重,累死公子我了。”他伸手扇扇那出了密汗的臉,雖然隆冬時節,可他卻好似在炎炎夏日,身上的衣服也被他揪著散開了。

“是你自己體弱,跑不了多久邊喊累,我哪裏胖,完全正常,明明就是你弱,你還有理了。”我爭辯了幾句,接著伸手摸摸自己的胳膊和腿,好像真的胖了一圈。

“行,我不跟你計較,宋缺,你知道我來劫你什麽目的吧?”他挨著我坐到一塊石頭上休息,扭身問我。

“知道,你要把我交給譚懷禮,以此要挾陳棉唄。”我說得輕巧,他一臉驚訝,嘴裏叼著的草不由得掉了出來,沾了口水落到地上又被他很快撿起,重新插到耳朵上。

“知道?你怎麽知道的,我動靜這麽明顯嗎,還是有人告訴你了,你到說說看。”他來了興致,我去沒心情跟他細細解釋,這個時候,應該火速趕往麓山,要不然,等陳棉醒了,一切暴露,沒準很快就能追來把我綁回去。

“你們唐門的瘦削臉和娃娃臉都在譚相府,難道還要再明白點嗎,你們唐門跟譚懷禮完全就是一丘之貉,互相勾結,當年唐門遭遇重創,是譚懷禮給與你們幫助,得以覆興,現在譚懷禮有難,唐門出於道義,前來營救,也是情理當中。

只是我不明白,為什麽當初譚懷禮會不惜一切代價,救唐門於水火之中呢,唐一白,你知道為什麽嗎?”

唐一白一臉崇拜的看著我,當然我是這麽想的,他是不是崇拜還另當別論,他一巴掌拍在我後背上,激動萬分。

“宋缺,你行啊,當初救你的時候還覺得你呆頭呆腦,跟個傻子一樣,現在看來,好像不止如此。”

“你現在要把我送到譚懷禮那邊,還是另有安排?”我警惕的看著他。

“要不是我爹命我做這事,我還真的下不了手,你知道,這種行為,偷偷摸摸,完全不是君子所為,像我這麽相貌堂堂,風流瀟灑的公子,做出這事乃是我一生的遺憾,沒辦法,難辭父命。

不過你放心,現在我們雖然是往麓山方向,可是,並不是要去譚相那邊。

你去過南疆,想必知道一人吧。”

說到這裏,他還特意賣了個關子,挑著眉毛等我來猜。

“巫奇那多也來了?怎麽可能。”我很是震驚,京城的形勢,亂到不能一言蔽之的地步。

原本以為只有譚懷禮的軍隊以及大梁勾結。

大周的江湖勢力已經讓我很是意外,如今又摻和進來巫奇那多,現在的京城,魚龍混雜,到底巫奇那多為了什麽來的京城,難道單純為了大周?

“你這腦袋瓜子還挺靈的,正是巫奇那多,他跟我爹是摯友,聽說有事,也跟著過來幫忙,麓山風水真好,我爹之前跟我說我還不信,今晚繞著他轉了大半個山頭,俯瞰而下,真是鐘靈毓秀,瞧瞧,皇帝可會為自己選地方,有了這麽個風水寶地,大魏江山可不就是年年都是他們陳家的嗎?

可惜,現在譚相在山上,萬一不小心動了哪個墳頭,壞了誰的風水,沒準大魏氣數將盡也難說。”

他嘰裏呱啦一堆話,我卻只聽到一個重點,巫奇那多跟唐門還有關系。

“咱們去跟巫奇那多打個照面,然後等安排就行,放心,公子雖然綁了你,還不至於要你性命。”

“錯,你沒綁我,你是扛著我過來的。”我糾正了他,起身環顧四周,樹木稀疏,冷風陣陣,大晚上的出來還真有些讓人恐懼萬分。

“罷了,走!”說著,他一伸胳膊,我已經輕飄飄上了他的肩膀,再次以倒掛垂柳的方式被他一路搖晃著奔跑了起來。

他就跟一頭瘋牛一樣,沒命的往前跑著,氣息勻稱,早就沒了剛才的疲倦神色,渾身好像吃了三萬牛肉的壯漢,這小身子板,摸著有肉,還是很硌人的那種肉。

這裏是麓山另一處半山腰的位置,背山而立,正是大魏士兵不敢上來的背面,地勢險峻,前頭還有一條長河滾滾而過,在這山上俯瞰而下,那河水奔流滾滾,大有萬馬奔騰之勢,汩汩流向不知的遠方。

星星點點的營帳簡易的紮在山上,看上去十分嚇人。

這裏若是一個不小心,便有可能順著峭壁滾下去,掉進不見底的河水,我緊張的縮著手,“唐一白,不會就在這裏談吧。”

唐一白一臉肯定的樣子,回頭還拽了我一把,一個趔紲,我扶著一旁的枯樹,狠命瞪了他一眼,真的是要嚇死人了。

深不見底,漆黑一片,只能聽見轟隆隆的流水聲,這裏險峻,所以大魏將士不會料到他們敢把兵馬布於此地。

說兵馬還是誇大了,實際上巫奇那多只是帶了幾十的親隨,再就是跟唐門的一些部下駐守在此,因為都是有功夫在身,所以才敢於此崇山峻嶺間闊氣的紮上營帳。

我跟著他亦步亦趨的挪到了一處看起來稍微大一些的營帳面前,裏面正好有人在說話。

唐一白回頭對我詭異一笑,“還是你的老相識呢,進去看看吧。”

說著,突然來到我身後,一把將我推了進去。

“唐一白你個神經病!”我咒罵不停,以此來掩飾心裏的恐懼。

面前三人站立,居中那人正是大周,兩個男子一左一右站立,一個是充滿異域風情的巫奇那多,他一臉的胡須,眼睛雖然布了紋路,可還是熠熠閃光,精明獨到。

另一個便是我那最喜歡的人,蘇賢汝了。

他一臉震驚,只有他是一臉震驚的,他回頭看看自己的母親大周,又側過臉去看巫奇那多,顯然沒有料到我會出現在此地。

末了,他一臉憤怒,“母親,你為何要將她綁來?你答應我的都忘了嗎?”

“那個,我不是被綁來的,我是被扛來的。”這個有必要解釋一下,畢竟唐一白對我還是很客氣的,雖然一路顛簸不容易跑到這,雖然一肚子的飯被吐了個幹幹凈凈,可我還是感激他對我的禮貌相待。

那日,如果不是他救我跟柳素,雖然我也被傷的不輕,說到底還是活了下來,所以這個唐一白,雖然可惡,但是也還可愛,雖然可愛,但還時不時讓人有種想掐死他的欲望,事實如此,我也不能否認。

“你不要說話,阿缺。”蘇賢汝還是一臉悲憤,其實我不想看他生氣的,畢竟,這個事情的發展,也是我想要看到的方向,至少,不管過程如何,我還是如願以償在此見到了他。

“我兒,你就是這樣質問你的母親,質問生你而未養過你的母親嗎,難道這不是大勢所趨,這不是更合理的安排嗎。

陳棉對她的情誼,你又不是沒有看到,把她留在此地,也是為了保證你我的安全,譚懷禮那人,十分狠辣,若是我們不留後手,很容易被連皮帶肉吃了,別忘了,你只是他舉事的借口,出師的名義,要是他成了,你的命也就跟著完了。

我兒,你以為母親真的要置大魏江山於不顧,義無反顧只為了覆仇嗎,我怕你父親怪罪,我只想殺了我們的仇人,並不想譚懷禮趁機上位。

他能助我們報仇,可是,我不能由著他滅了大魏。

留著宋缺,於你我來說,都是一條退路,陳棉顧忌他,對我們出手也會留有餘地,趁勢下山,直搗皇城。

現如今皇城空虛,若是我們跟巫奇那多一起,從側翼溜下去,以皇城的兵力,不足為我們對手,到時候速戰速決,事情既成,我們便再也不會麓山,遠走他鄉。

我兒,這是母親為你考慮的最後結局了。”

大周想的很是全面,到時候皇城裏的人被擊殺,守在麓山腳下的人支援不及時,就算得到消息,戰事已經結束,於事無補,只能將怨氣發向譚懷禮,到時候皇陵是否損壞,也沒那麽重要了。

他們的仇也能報,大魏江山也能得以保全。

聽上去十分完美,可我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太過無縫銜接,反而讓人覺得處處都是漏洞。

就拿這險峻的側翼來說,有幾個人能順利的溜下山去,就不怕一個不小心滾下山隘,命喪長河。

就算他們下了山,一路直奔皇城,難道沿途就沒有崗哨來設防,就真的是兵力困乏的皇城根嗎?

就算他們進了皇宮,見到了皇上,就真的能下得了狠心,取了他的項上人頭,還有那孝慈太後,論輩分,還是大周的長輩,他們當年的恩怨,真如自己想象的一般,殺伐果斷,毫不留情。

當年孝慈太後能做到的事情,對於大周來說,未嘗能如願。

不一樣的人,不一樣的胸襟和手段,事情結局必然是不同的。

我只怕他們死無葬身之地還一臉躊躇滿志。

“母親,你不該把阿缺帶上山來。”蘇賢汝只是重覆這一局,他的面上表情痛苦,我知道,他跟我有著同樣的顧慮,他知道此番舉事的危險和嚴重性,事情也不會像他母親考慮的那麽周全容易。

所以,他不願意我跟著冒險,不願意我被留在山上做要挾,也不願意讓我有任何性命之憂,哪怕只是懷疑。

“我當初就跟你說過,若是阿缺來了,不管如何,我不會再聽你的話,要麽現在派人將她送下去,要麽,我跟她一起下山!”

他說的果決,大周早已怒不可及,她一掌劈來,直沖我面門,嚇得我是半天沒反應過來,就跟傻了一樣,整個人楞在那裏。

意料之中的疼痛沒有襲來,我面前突然出現的那人替我承了那一掌,正好擊中他的右肩,他踉蹌了幾步,我連忙用手架住他。

“蘇賢汝,你瘋了麽?”我幾乎吼了起來,他就跟被劈爛了的風箏,殘破的身子直直撞到我懷裏,我沒撐住,墊在他身下倒在地上。

他擡頭沖我一笑,伸手想要摸我的臉,卻是猝不及防的一聲重咳,鮮血噴了他一手他低頭看看沾滿鮮血的手,又看看我的臉。

半世柔情,一腔熱血,他的臉淒白難看,“這下真的臟了,阿缺。”

我楞住,他把手放在衣服上,用力蹭著,那力氣大得驚人,好像要把那層皮蹭掉一樣,這話我聽著熟悉,好似哪一天晚上我罵過他。

好像是罵他臟,他那個時候只是戚戚惶惶,卻並沒有今天這樣讓人不知所措。

我摸著他的手,拽到我的臉上,帶著他一路從我的下巴,游弋到我的臉頰,又順著臉頰慢慢放到鼻子上,聽著我的呼吸,他慢慢笑著,一張臉又是好看又是嚇人。

當我想把他的手放到額頭的時候,他突然更加劇烈的咳嗽起來,那樣子,看著像是不行了。

我暗中提了口氣,雙手放於他身下,他們都在身後,而我離門口最近,我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咬牙抱起了他,沖著那門外就跑了過去。

對面就是長河,我腦子一片空白,只想著,趕緊跳下去,跳下去便能解脫,身後一聲淒厲的叫喊。

我腳下一跳,人已經帶著蘇賢汝直直墜了下去。

就當我以為可以跟蘇賢汝共赴黃泉的時候,一條長綾從上而下拋下,卷了蘇賢汝用力提了上去。

次奧,蘇賢汝,永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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