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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鏡花水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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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駁、青扇公子二人當即側首望向九夭,青扇公子問道:“九城主,可有破解之法?”

九夭道:“找到主星。”

青扇公子又問:“主星可是中雖?”

九夭道了聲“是”,隨意將手邊一粒星綰入五指之中,眾星移位之時,使力一捏,五指隨後微微一松,碎成齏粉的星子當即自指縫間飛出,飄散無影。

蒼駁觀視片刻,執劍一揮,爍爍繁星在後虛劍烈烈劍氣之下瞬間化作漫天星子,蒼駁仗劍在背,看向九夭。

九夭明解蒼駁目中之意,未立即應聲,而是指向落九天銀河,只見河星源源不斷地顛隕,似乎無窮無盡,被劍氣掃空之處很快又盈滿。

“中雖十分機敏,混在諸星之間無異於芒針落海。且之,若主星之功不破,此間星河便無窮無盡,後虛劍當今焉有焚巢蕩穴之強力?”九夭負袖而立,微揚下顎,不動聲色地道:“另則,此中繁星越積越多,倘若無法破陣,我等便會被諸星吞噬,最終屍骨不存,魂葬幻境。”

蒼駁暗讚九夭心思之冷靜,且好謀善斷,而自己方才心計實在冒失了些,全無先時行軍作戰中運籌帷幄之敏,不禁反躬自省。

沈吟之時,一粒珠星忽地朝青扇公子奔眼而來,青扇公子隨手揮起扇子,此間珠星竟似輕若飛羽,略用輕巧之力便隨風飛開。

青扇公子一壁疊扇,一壁回思道:“曾聽太微……”剛脫口,忽地眉頭一緊,面色剎那泛青,手上動作也隨之停住,頓下片刻,再出聲時,語氣已帶訥澀之味,“曾聞中雖甚喜婚嫁之筵,常入喜房,附於花燭壁上龍鳳之紋,熏沐喜燭之氣,以此為樂。”

“《地陰經》上,”九夭捋捋朱袖,隨即單手負於身後,淡靜道:“屬實有此一說。”

“雖知中雖有此癖習,但眼下在九重幻境裏,似乎也無著手之處。”青扇公子搖搖頭,面色苦苦。

蒼駁卻不似青扇公子那般犯難,心機一動,開始思計。

一番沈想之後,九夭忽地轉面,目光掃過二人,似已打了算盤,道:“卻不見得。”

青扇公子眼睛一亮,“九城主似有計策?”

蒼駁聞言,移眼看向九夭,恰與之四目相對,只見九夭用手比了個“八”字,又迅速閉上雙眼,似在憩息。

“八”、“眠覺”,琢磨少時,蒼駁幡然明白,九夭欲施造夢之術將中雖置於夢境之中,誘之自現。而觀眼下荊天棘地之處境,倒也只有在夢中方可左右自如,心中不禁大讚此計甚妙。

青扇公子細細玩味,亦有所明,“微臣略解九城主之意。”

九夭驀然睜眼,嘴邊浮起淺淺笑色,便是方才剎那功夫,此間諸物已悄然入九夭所造之夢中。

俄而,萬星之中,一棟三層樓宇拔地而起,飛檐鬥拱懸燈結彩,街頭巷尾鑼鼓喧天,一頂八人齊擡的花轎在“劈裏啪啦”的爆竹聲中停於樓宇的大門前。

頂戴一朵朱花的媒媼打開轎簾,一雙五指如蘿的手自轎裏牽出頭幪蓋巾的新娘,豐腴的臉上堆滿喜笑,問向在門口相迎的儐相:“新郎何處迎新婦?”

儐相始終面掛微笑,往旁側挪開一步,伸出手朝門內示意,“洞房裏頭點花燭,待婦同飲合巹酒。”隨即看一眼身旁的侍女,侍女連忙雙手呈上一紅綢覆裹之物,媒媼見物甚喜,三拍其掌,又連道三聲“賀”。

言畢,媒媼揭開紅綢,露出一雙嶄新的紅繡鞋,隨後提著新鞋換下新娘腳上的黃道鞋,一邊換鞋一邊念道:“新婦著新鞋,百年偕老,偕老百年……”

新鞋換上後,儐相又長聲高喊:“樂奏簫韶花燭夜,風流玉女才郎。南山堪作誓,福祿應天長。”

在儐相的高喊聲中,媒媼扶著身量頗高的新娘擡步入門,一路送進頂樓新房。

媒媼在一片歡聲笑語中離開後,洞房裏便僅剩新娘一人,她孤坐床邊,雙手交疊,放在腿上,默然無聲。

喜房中間有一張墊喜字的圓案,案上擺了一盤“棗生桂子”、一對盛酒的巹、一桿紅秤及一雙灼灼生華的龍鳳喜燭。窗邊立著個一人來高的櫃形山水紋浮雕書架,陳有五十餘本厚薄不一的書籍。

樓外流星熠爍,反襯得屋內薄光冥冥,分外昏暗。乍看滿室張喜披紅,卻也不過是給這樁姻娶之事添了一抹頗覺格格不入的喜氣。

賓客筵未息,喜房紅影僻。綠窗翕,朱門閉,心搖搖欲待風起,銀漢飛星聚。

燭火忽而無風自動,與此同時,屋外的歡鬧聲戛然而止,新娘松松交疊的手隨之一緊,四下裏安靜得幾乎能聽到極其細微的諸星飛動之音。

靜謐謐無聲息,突然間,“嗞嗚”一聲,後虛劍破窗飛來,“當”的一下,直插案頭。

新娘霍地起身,雙臂一揄,兩條朱紅水袖當即飛出,分別纏住案上兩支喜燭。一霎間,惡風四起,撞得門窗轟然洞開,新娘頭上蓋巾隨風飄離,露出面目,方見得那一身鳳冠霞帔之人卻是九夭。

蒼駁當先閃身入內,自案頭捳起後虛劍,手腕一轉,劍氣猛然蕩開,如鐵籠般將樓臺封入其中。

九夭微一動念,樓外萬千繁星竟於剎那消失不見,諸方由之暗下,只剩此處燈火樓□□點一亮。

後虛劍劍氣頓然一盛,喜燭之火三閃過後,突地焰熄,描金的龍鳳紋隨之一動,逐漸浮移於燭壁,緩緩游至燭臺之下,似欲兩相交匯。

蒼駁立即擒劍一劃,案頭瞬時一裂為二,阻斷龍鳳金紋相匯之路,果盤“梆當”墜地,紅棗、桂圓等灑了一地。

也是這時,九夭隨手將鳳紋喜燭甩出窗外,蒼駁立即一眼不放地緊追過去。

乍聽樓外響起一聲尖利刺耳的激鳴,緊接著又是“撲呼撲呼”的扇翅聲,九夭朝外望了一眼,也不耽片刻,忽地將龍紋喜燭朝墻邊一擲,喜燭“砰”地落地,金色龍紋卻浮於空中。

不過翻手功夫,只見一雙大翼霍然展開,九夭定睛一觀,其顎下無須,乃是芾儀。

九夭雙掌一收,門窗轟然閉上,以此將芾儀、伯涯隔於樓閣內外,不令二者交匯。蓋因中雖相交之力遠勝其單離之時,且二者一旦分隔,便無法施用雲川陣。

芾儀忽然仰首大笑,“耍這般爛花花把戲,雕蟲末伎而已,世上無人能將我們分開。”

九夭面色淡然,不動聲色地道:“由你逞這個猖狂,都說中雖情比金堅,以我雙眼瞧來,卻並非如此。”

芾儀不以為意地道:“長了一條爛花花舌頭便想挑撥離間。”

九夭忽然笑得十分陰邪,口氣又格外認真:“所謂情愛,你可知如何辨其真假?”

芾儀怔了一瞬,覆又輕蔑笑道:“收起你那爛花花心思,我無須知。”

“現在就言無須,尚早。”九夭解開腰間絲絳,褪去繡花喜袍,又取下頭上鳳冠,用一條紅帶將滿頭青絲高高束起,動作慢條斯理,面色未改半分,毫無臨敵之不安。再俯身拾起一把桂圓,挑出一粒最圓最大的,指甲掐入脆殼,不慌不忙地剝開殼衣,拈出褐晶晶的幹仁丟入口中,乜斜著眼,看向芾儀,“人世間的至情至愛往往要試煉之後方知真假,經住試煉方得亙久不變,至死不渝。”

芾儀不屑地道:“一派胡言。”

九夭極有耐心地道:“《地陰經》雖記載芾儀、伯涯矢忠不二,卻也只是寥寥數字的傳言而已,漫說難辨真假,就是中雖之名都鮮有幾人知。人世間的長情之愛大多萬古流傳,有梁祝化蝶,有牛郎織女,有白蛇許仙,亦有孟姜女,均是一段段廣為流傳的佳話,可是……卻從不曾聽聞中雖之情。”

芾儀“哼”了一鼻子,“不過是一堆爛花花故事,豈配與我們相提並論?”

九夭搖頭笑道:“或許不配,但他們的事跡家喻戶曉卻是不爭之實。民間許多人有感於其愛之深,遂為之建廟塑像,現已成為世間諸多相愛男女的定情之地,新婚之人亦會將成親之日的喜燭作為供奉,以祈白頭偕老。”

芾儀道:“爛花花事,無聊至極。”

九夭不禁感慨道:“世間哪有男女不願自己也成為後人口中交相傳頌的佳話?但尋常人之間的情愛大多都經不住試煉,化為塵泥之後便不會再被記得,所以才少有牛郎織女、化蝶梁祝。”

灰眼來回一轉,芾儀道:“卻又如何?”

九夭未答,緩緩踱步至書架前,取下一冊墨跡新鮮的書,隨意翻開,掃了一眼,信手一甩,書冊倏地飛向芾儀,在其眼前停置,並一頁一頁自行翻開,九夭嘴角微揚,道:“牛郎織女。”

一冊尚未翻畢,九夭又信手甩出五六本書,同時喊道:“孟姜女、梁祝化蝶……”

由民間廣為流傳的情愛故事所編寫的書籍逐一列在芾儀眼前,同一個故事在不同的書裏卻是迥然相異,執筆者眾,自然各有其長短。

九夭搖首嘆道:“可惜,實在可惜。”

芾儀猛一揮爪,面前書冊剎那盡毀,聲色之中已含怒氣:“何來可惜?”

“堂堂魔煞之首,似乎不及人間情愛那般聞名遐邇,你道是可不可惜?”九夭忽然轉頭,看定芾儀,端起一副欲說還休之態,“抑或是……”

芾儀漸顯不耐,“甚麽?”

九夭面露驚訝之色,好似發覺一樁深藏的密辛,“中雖所謂的情比金堅,不過是空自許?”

芾儀盛怒不已,呵道:“簡直胡言亂語。”

言訖,眼前景象一變,滿堂喜氣眨眼換作白煙繚繞,芾儀揚翅一扇,白煙散後,竟是一座香火鼎盛的古剎,善男信女結伴而來,多手擎喜燭和鮮花,容色虔誠無比。

芾儀回首,望見一座大殿,殿門正上方有一匾,書“鵲橋”二字。目光往下,一入殿門便能瞧見兩座漢白玉雕成的人像,而人像腳下是一座由無數只喜鵲搭成的長橋。

“此乃一座牛郎織女廟。”九夭一指人群,解釋道:“他們都是為祈白首偕老而來。”

九夭朝芾儀瞟了一眼,見它看得入神,忽一揮袖,古剎變作戲園,臺子上有一青衣正坐地而哭,懷中抱一件靛青色長袍,顫手喊道:“如今卻叫那長城把你壓,範郎啊,可憐我二人因緣淺。”

臺上青衣功夫很深,唱的是字正腔圓,感人肺肝,“範郎啊,我豈得舍你與露眠,快快把那魂來顯,與我雙雙同歸還。”

臺下座無虛席,眾人無不嘆息。

九夭亦悲嘆一聲,“孟姜女。”

靜默片時,芾儀問道:“她這般哭是為何?”

九夭便把孟姜女的故事講了一遍,末了,芾儀難得心平氣和地道:“短短數十年壽數,下一世便不記得誰是誰了。”

九夭微微頷首,道:“或許彼此不再記得,但那段情卻被後人流傳下去,千秋萬代。”

芾儀突地警惕起來,“為何予我看這些?”

九夭雲淡風輕地道:“讓你瞧瞧紅塵煙火情。”

芾儀又問:“瞧了又能如何?”

九夭無端反問道:“中雖為何相愛?”

大概從不曾有人提出過此問,而致芾儀一時楞住,半晌不語。

九夭繼續問道:“為山川日月之麗,還是為春暖花開之美?你愛他玉樹臨風、滿腹經綸,他喜你沈魚落雁、柳絮才高?又或是,‘乃蒙郎君一見鐘情,故賤妾有感於心?’你道是為何故?”

一番沈吟,芾儀道:“天性之必然。”

九夭道:“天性之必然,即為無愛。”

這一次,芾儀難得未出言反駁。

九夭知其意志已然不如先時那般堅定,遂一鼓作氣講了一通:“天上飛鳥喜水下游魚,林中花鹿戀漠裏黃狐,無天性之使,只有一腔真情,此為愛。”

“閉上爛花花嘴。”芾儀霍然大怒,當下揚翅一扇,梨園景象瞬時如水中倒影般被打散,轉即又回到方才的喜房中。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九夭撫掌大笑,不斷言語相激:“如此看來,芾儀、伯涯不過是逢場作戲,竟將天性之使視為深情厚愛。好生荒唐,也好生糊塗,千萬年也沒活出個明白。”

“休得胡言。”芾儀惱羞成怒,當下昂首嘶鳴,周身灰毛瞬間立如麥芒,一雙褐目陡生星輝。

彈指間,兩顆白星自芾儀眼中飛出,速如離弦之箭,直擊九夭。

九夭閃身一躲,飛星卻似有眼,緊追其後不放。

喜房逼仄,九夭避無可避,立刻舞袖一攔,將兩顆飛星齊齊裹入袖中。

芾儀目珠一轉,飛星倏地掙破紅袖。

見狀,九夭馬上奪門而出,其身後,飛星緊緊相跟,芾儀亦隨飛星之後撲翅出樓。

樓閣不遠處,蒼駁同伯涯鏖戰正激。

伯涯鬥勁洶洶,攻勢逼人。蒼駁與之旗鼓相當,騰騰殺氣由人及劍,周旋於伯涯及兩顆飛星之中。

二者相爭不下,一時半刻恐是難分勝負。

離開喜房的芾儀一勁朝伯涯飛去,明明相距不遠,芾儀卻始終不抵其身,似乎一直在原地未動,發覺異常後,芾儀當即篤定是九夭在暗中作梗,立即回身,不由分說地朝正被飛星糾纏的九夭攻去。

九夭見芾儀心急如火,又趁時火上澆油,道:“你非它摯愛,它亦非你佳偶。你既已知是南柯之情,此時不醒,更待何時?”

“閉嘴,閉嘴,閉嘴……”芾儀怒目咆哮,聲震雷霆。

九夭合掌運力,使力將飛星打出,閃電一般擊在伯涯身上,將伯涯打傷。

伯涯勃然大怒,一把抓住擊在身上的飛星,回首一望,眼裏怒火正熾,一字一頓地吼道:“你傷我。”

芾儀慌忙搖頭解釋:“不是……不是我……”

九夭低聲道:“你瞧,它不信你。”

面對伯涯的怒氣,芾儀立即方寸大亂,焦急喊道:“我豈會傷你?你莫要中他奸計。”

伯涯猛地抓向蒼駁,用盡全力將之擊倒在地,後虛劍脫手落在一旁。蒼駁竟忽然變得弱不經折,栽在地上大吐鮮血,似負重傷,此刻渾然成了個砧上魚肉。

蒼駁雖已失戰力,伯涯卻未再出招使之當場斃命,轉而抓起掉在地上的後虛劍,一步步走向芾儀,質問道:“你眼裏生出的白星,何人能馭使?”

芾儀身子一顫,不可置信地道:“你不信我?”

伯涯一顯翼上之傷,反問道:“叫我如何信你?”

見解釋無用,芾儀心意似乎生變,竟不再繼續替自己辯解,“你欲如何?”

伯涯突然笑得很是陰寒,“你不了解我麽?”

芾儀收起焦急之態,一霎間變得非常冷靜,道:“睚眥必報。”

伯涯嚴肅道:“唯有這般,才算公允。”

“果不其然,這般小小試煉都經之不住。”九夭不動聲色地添油熾薪,“公允?情愛之中哪有公允可言?若講究公允,那世間便不會有牛郎織女鵲橋相會,也不會有梁祝化蝶了,真愛與無愛之別而已。”說著,化出一粒紫丹,拈在指間,遞予芾儀,道:“試情丹,是否有愛,吞下試情丹便知。”

芾儀偏頭看了一眼,目露猶疑之色。

九夭溫聲道:“當真有愛,又何懼這一試?”

芾儀猶猶豫豫地將試情丹扒入爪中,看著提劍而來的伯涯,不禁垂淚,須臾之間,忽地將試情丹丟入口中,決然咽下,而後萬般無奈地長嘆一聲,喃喃道:“有愛,或是……無愛……”

九夭突然縱聲大笑,“有愛或是無愛,不要緊了。”

芾儀不明就裏地道:“此言何意?”

九夭嘴角一挑,周遭景象俄然變幻,又回到喜房中,只是房間門窗猶然緊閉,仿佛從未離開此中半步。

芾儀意識到不對,一把抓住脖子,瞪著九夭,呵問道:“你做了什麽?”

九夭笑如花開,輕描淡寫地道:“不過是設了一計。”

芾儀當即縮起雙翼,將身子裹入翼下,閉眼施力,似欲逼出試情丹。

當是時,打鬥聲從外面傳入。九夭心念一動,將中雖隔開的樓臺眨眼煙消雲散,蒼駁和伯涯正在酣戰。

一見伯涯,芾儀便不假思索地振翅朝它飛去。

芾儀一露面,伯涯立即分心,在勁敵的追攻之下,也時不時將目光移向芾儀,呼道:“芾儀,小心身後。”

九夭雖緊跟在芾儀身後,但並未有任何攻襲之舉,伯涯卻顯得十分緊張,立生速戰速決之心,對戰之中明顯有倉促之意,對蒼駁步步緊逼,幾乎不留一絲還手之機。

蒼駁畢竟肉骨凡胎,很快便招架不住如斯攻奪,逐漸落於只守不攻之地,連連避退。

中雖不愧為魔煞之首,其耐力實非諸魔煞可比,身體中好似有使之不完的力量,伯涯即便已廝殺多時,卻絲毫不顯疲敝之態,尤其方才攻勢狠辣之後,令蒼駁很快便力絀難支。

“伯涯。”芾儀呼聲傳來,乍一聽,似乎帶著一絲哭音,令伯涯的心上仿佛被撒了一撮熱鹽,更是急急煎煎。

九夭不疾不徐地跟在芾儀身後,始終與芾儀保持約三丈之距。待芾儀快要靠近伯涯之時,九夭忽然聲如洪鐘地道:“伯涯芾儀,鸞鳳分飛就在今日。”

“瘋人胡言亂語,伯涯別聽。”說話間,芾儀驀然停住,返身朝九夭撲去。

九夭定身不動,薄唇淺淺而笑,既無避閃之舉,也無迎擊之意,便是連眸心都靜若止水,而心中卻似有“叮咚叮咚”的滴漏聲,正暗自計量。

芾儀面帶兇惡,滿眼煞氣,“今日便拿你爛花花命。”

見芾儀突然折身回攻九夭,伯涯賡即揚聲喊道:“芾儀,當心有詐。”

“且待我了結這個禍精便來同你相聚。”芾儀認定九夭是個大麻煩,已對其起了必殺之心。

眼見芾儀沖面而來,九夭施手一振,一股突如其來的勁風猛地擊中芾儀右翅,震落數片灰羽,芾儀當下墜地,不過很快又展翅起身,繼續奮力撲向九夭。

九夭背身後躍,再施一手,勁風擊中芾儀左翅,芾儀掙紮著再起身,但行動明顯已不如方才那般靈活。

與此同時,芾儀眼前一陣眩暈,剛剛起身,勉力躍出兩步後竟又倒地。不過雙翼輕微負傷,此刻遍身之骨卻軟似柳枝,同九夭交鬥了幾手,芾儀清楚此狀實乃九夭之力難為,遂問:“你使了什麽下三濫手段?”

九夭不動聲色地道:“闕。”

芾儀一時氣湧如山,“你……好卑鄙。”

另一邊,伯涯亦然,氣力變弱,攻勢漸微,風頭霎時扭轉,蒼駁終得喘息之機。伯涯趁爭鬥松懈之時,忽地甩開蒼駁,拼力掙到芾儀身旁,攜芾儀遁逃而去。

蒼駁擒劍欲追,九夭連忙將之喚下,“不必了,蒼兄,芾儀已食入闕,很快便會折翼自戕,魔煞之首已經成不了氣候。”

聞言,蒼駁當下收住步子,點了點頭。

九夭緩緩閉眼,“夢該醒了。”

在地上盤膝而坐的青扇公子霍然睜眼,甚覺疲累,捏著眉心,看向立在身前的二人,打趣道:“夢不長,卻累得緊。這一覺,可謂是動魄驚心。”

蒼駁和九夭相視一笑,九夭道:“魔煞之首入你夢中,能醒來已是大福。”

青扇公子松腿起身,“所以九城主才不讓微臣在自己的夢裏現身。”

九夭頷首道:“你若有失,我與蒼兄都難逃一劫。”

青扇公子徐徐展開烏骨扇,凝看著那道缺空之處,道:“總算是除了中雖這個禍患。”

俄而,枯風颯爽,天光漸明,仰面蔚藍天,俯首碧草園,目及之處,一派清明。

枯風送來炙肉香,三人尋味望去,只見遠處零零星星燒著幾堆篝火,一些牧民圍坐在篝火旁口講指畫,看樣子應是在討論“天狗食日”之事。

三個牧民趕著一群牛羊自三人身旁經過,年長的男子朝另令兩人喊道:“天兒怪,風兒野,都看緊了,一蹄都別落著。回去也別睡,先把柵欄補硬實。”

二十來歲的少年甩著手裏的長鞭,道:“曉得了,阿爹。”

待牧群走遠後,青扇公子倏地揮開烏骨扇,朝前一投,小小一扇眨眼變大,三人擡步而上,電逝一般自沙格斯草原上消失不見。

曙光灑落姜山,蒼翠之處甚是明媚,青鴛湖上寒冰業已消融,湖邊那株紅楓似極了美人額間的朱砂,給姜山平添了一抹嬌艷。

楓樹下,一閉目女子正倚樹而坐,一雙嬌荑交疊放於腹上,紅葉落滿地,亦在女子身上薄薄地覆了一層,瑰姿鮮妍,像是一件特地為其新織的衣裳,尤為稱身。

女子容姿靜美,似其身下之山自孕而生,不染凡塵。

蒼駁走到女子身旁,單膝半跪,一眼不眨地看著她。

九夭也徐徐步上前,輕輕喚道:“霜降。”

女子驀地睜眼,待看見蒼駁時,一把將其抱住,盈盈倩笑,“呆瓜,你回來了。”

蒼駁單臂半環其腰,與之靜靜相擁。

青扇公子環看一圈,目之所及只有草木湖光,狐疑道:“霜降姑娘,怎不見她呢?”

涼月伸手朝東邊一指,“太微去那處了。”

蒼駁和九夭均覺有異,九夭順著涼月所指的方向看去,有意問道:“哪處?”

涼月又是一指,道:“那棵禿樹背後。”

九夭伸手指向涼月所說的禿樹,“那棵禿樹?”

涼月“嗯”了一聲,對青扇公子說道:“太微就在那裏,去尋她回來罷。”

青扇公子抱扇道:“小生這就去。”

九夭突然出聲攔下:“青扇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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