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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一尺紅塵(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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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人的大軍已經封住四面逃路,翁將軍,我們該怎麽辦?”

一支敗北的軍隊在一路小心潰退後仍不幸被敵軍捉到行蹤,此時被逼至宋夫山腳下,勢成騎虎。

被喚作翁將軍的人朝身後的密林望去,在地勢上,宋夫山八面開闊,絕非守攻之地,但眼下卻僅剩此路可行。

好在山上茂林森森,又是夜裏,做一番喬妝改扮藏入林中,山高地闊,雲氣遮月,自是尋影不易,興許能爭取一線生機。

是以,翁將軍揮劍一呼:“上山。”

一行六十五人如鬼魅般閃進宋夫山,隱入夜下林間。

沒過多久,山下聚起火光,人呼馬嘶聲雜沓交織,炸雷一般擊破了宋夫山的寧靜,同時也打亂了隱身於山中之人的心。

一株密葉如蓋的松樹上,翁將軍對身旁的副將小聲說道:“必要時刻,棄我。”

副將名鐘鸞,從軍至今,一直供命於翁將軍麾下,矢忠不二。

聽翁將軍這般一說,鐘鸞心一提,毫不猶豫地拒卻:“不行,末將拼死也要保全將軍。”

翁將軍正顏厲色地道:“這是軍令。”

鐘鸞鐵心抗令:“恕難從命。”

翁將軍再次以一軍之將的身份施令:“軍令如山,必須服從。”

鐘鸞將頭一垂,“末將若未死於今夜,再向將軍請抗令之罪。”

火光散成數支,自山下上行,沿路尋索,並不斷高呼“翁瑙”二字。

翁瑙即翁將軍之名,敵軍主帥向恢多次與翁瑙在沙場交戰,屢敗於翁瑙之手,又之翁瑙乃一女將,而致向恢惱羞之心早釀,幾欲殺之。

然而,翁瑙好謀善斷,若正面交戰,向恢實在無把握將之攻克,遂謀施奸計,買通翁瑙身邊一名副將,設下陷阱,把翁瑙逼入絕地。

本以為如此便能一舉將之了斷,可翁瑙之精明實在出乎意料,敗局雖定,仍叫翁瑙尋機逃走,更惹起向恢怒火,不惜大費軍力,調遣重兵也誓要將翁瑙捉拿。

翁瑙人少力薄,逐漸難抵向恢之勢,終被其逼到宋夫山,身後再無可退之路。

屏息凝神之時,只聽向恢高聲喊道:“翁將軍,唯有束手就擒方能保下一條命,留得青山吶。”

見無動靜,向恢又輕許空諾:“向恢以項上人頭擔保,只要翁將軍棄劍投降,我力保翁將軍和山上其餘人不死。”

半晌,整座山仍舊只聽得見風聲蟲鳴,雖明知翁瑙就在山上,但一刻不親眼看見,向恢便始終無法放心,像是生怕翁瑙突然生出翅膀,淩空飛逃。

呼喊聲戛然而止,接著是急促而有序的腳步聲,連成串向山上圍去。

此刻的向恢活似提籠攜弓的獵人,其敏覺猶如鸮視犬嗅,不遺半寸之地。而翁瑙則是獵籠外的躲逃之獸,伸著尖利的爪牙,以備或許即將展開的拼死一戰。

兩廂僵持之時,一道黑影忽地閃過,緊接著便聽到“嗖”地一聲,不知從哪處飛出的利箭倏地射中黑影。

黑影落地之後,一堆火把迅速靠近,只聽一人道:“主帥,是一頭鹿。”

向恢臉色一變,低聲咒罵了幾句,再也端不住姿態,連忙火急火煎地下令:“搜,把這座山的土都翻一遍也要把人給我搜出來。”

眾將士得令,瞬即如蜂群離巢般撲上宋夫山。

自山上往下望去,一支支火把像是夏日裏的一群螢火,在夜下林間穿行飛掠。

觀望片時,鐘鸞眉頭漸緊,“將軍,他們上來了。”

翁瑙卻神態自若,看著鐘鸞的面孔,問道:“怕死嗎?”

鐘鸞坦誠道:“不瞞將軍,每次出征之前,末將都會怕,但一上戰場,便不怕了。”

翁瑙又問:“為何不怕了?”

鐘鸞一雙黑瞳裏突然透出堅定的光,“在戰場上,只剩殺敵之心,便了無懼意。”

翁瑙神情肅然,目光在雪亮的劍身上緩緩掃過,“今夜,宋夫山就是我們的戰場。”

鐘鸞腰身一弓,“末將聽將軍號令。”

翁瑙將佩劍貼身而握,目光緊緊盯住那一片緩緩上移的火光,“見機行事。”

屏息凝神許久,火光終於移到翁瑙等人藏身之處。

看著不斷從樹下行過的火光,樹上人恨不能化身成枝上一片葉,與樹融為一體,便不必擔憂被人察覺。

天將明時,向恢那廂人馬已踏遍宋夫山每一處,卻仍未尋到翁瑙等人的一絲影蹤,但向恢非常篤定,翁瑙就在這座山上,他派人一路四面圍追,翁瑙是插翅難飛,絕無逃脫之機。

向恢氣急敗壞之時,其身邊一看不見面目的戴帽人在他耳邊言語了幾句,使其頓時喜笑顏開,接過那人遞呈的火把,忽地靠近旁邊一株嫩松,湊火點松。

嫩松很快燃起,火焰借風上躥,猶若點上一支巨燭,將丈許之地照得亮亮堂堂。

向恢哈笑不止,隨手將火把砸在嫩松上,鴻聲道:“翁將軍這是不想同向某人照面了,看來向某人實在不招待見,也罷,既然請不出翁將軍,那向某人只好出此下策。”扭頭朝將官吩咐:“放火燒山,今天,一只飛蟲也別想從這座山裏逃出去。”

翁瑙心一緊,尚未作聲便聽鐘鸞咬牙切齒地道:“定是那人的主意,他了解將軍。”

見翁瑙良久不語,鐘鸞又道:“將軍,眼下我們該如何應對?”

“眼下,”翁瑙握劍之手緩緩垂下,四指一開,覆又合攏,力道不由得加重,“橫豎皆敗,戰死不負。”

“末將願魂隨將軍左右。”鐘鸞即下赴死之心,神色無比堅毅,毫無懼意。

話音一落,翁瑙一把扯下覆身偽裝,露出雪亮的銀甲戰袍,提劍騰身,掠樹而行。

緊隨其後的鐘鸞大喝一聲:“殺。”

隱入松林的諸人聞聲而起,一水的銀甲戰袍,十分耀目。

山風揚衣,雪袍獵獵,此刻的翁瑙宛如一只飛鶴,直奪向恢而去。

見翁瑙現身,向恢喜不自勝,遂心快意自嘴角流出,忽地一把拽過近旁小兵,奪過小兵掌中弓,又從其背上箭壺裏抽出一支羽箭,搭上弓弦,箭尖對著奔躍而來的翁瑙,五指一松,飛箭“嗖”地離弦。

跳躍在樹梢上的翁瑙身子一曲,輕輕巧巧躲開飛箭,繼續向前。

一箭擊空,向恢卻無惱色,眼光緊緊鎖在翁瑙身上,對身邊將官比了個手勢,將官立即轉身,朝一眾挎弓背箭的兵丁喊道:“布箭網,全數射殺。”

一小兵當即吹響號角,三連兩斷,整座宋夫山都蕩起鳴角之聲。

三連兩斷是向恢營中放箭之令,此號一出,所有弓箭手都捏箭拉弦,備勢待發。

號聲響起之時,翁瑙便知大勢已去,除非天降神機,這六十五人必將毫無還手之力地葬身於此。

於翁瑙而言,即便是死,也要死於奮力迎戰,方不負這一腔在戰火中熬沸的熱血。

死途鋪在前方,翁瑙果決邁上,甚至加快腳步,赴之如歸。

號聲一歇,飛箭如雨,將丟下偽裝的六十五人悉數罩在箭雨之中,飛躍在樹梢上的銀甲戰袍如流星劃過般逐個墜落。

一支快箭擦過翁瑙右腿,削肉割骨,翁瑙卻似渾然不覺,並未因此慢下,攜著一身戰氣,英勇而無畏。

眼見翁瑙越來越近,向恢面顯陰邪之笑,再搭一箭,對準翁瑙,忽地將手一松,飛箭正中翁瑙肚腹,矯健的身影隨之落下樹梢。

向恢隨手將弓丟給身旁的兵丁,快步朝翁瑙墜落的方向跑去,最終在一株彎脖松下找到倚樹端坐的翁瑙,只見利箭穿其身而過,腹前只露出一段羽尾。

而不遠處,翁瑙隨身副將鐘鸞則側躺在地,其身中六箭,雙目圓睜,手中仍緊握鐵劍,卻已是奄奄一息,眸中不甘之光逐漸黯淡。

翁瑙看著急沖沖趕來的向恢,語氣平和地道:“你勝了。”

“翁將軍。”向恢腳步一停,心頭大石在瞧見中箭的翁瑙後開始搖搖欲墜,終是長長地松了口氣,斂起鋒芒,道:“向恢勝之不武,卻不得不行此招。”

翁瑙淡然道:“向來兵戈無情,可談勝負,不論對錯。”

向恢雙拳一抱,對翁瑙微微一躬,態度恪恭,“相送至此,翁將軍一路好走。”

翁瑙聽出向恢言中之意,徐徐舉起霜劍,此舉令向恢身旁的弓手立即端起弓箭,一旦翁瑙有對向恢不利之行,片刻便會葬身於箭雨之下。

向恢目不轉睛地盯著翁瑙,卻見她五指微微一松,劍尖倏地抵地。

翁瑙單掌拄劍,直視向恢,聲沈沈道:“此山便是翁瑙埋骨之處。”

“長路奔疲,向恢便不擾翁將軍蘇息。他日地下相見,再邀翁將軍共飲一杯。”臨走之時,向恢特意留下幾名兵丁在遠處看守,並以軍令壓身,務必親眼看到翁瑙咽氣方能離開。又派了五支隊伍搜山,確保不會有僥幸之人活著走出宋夫山。

翁瑙擡首望天,適值東方曙光初露,朝霞迷人,不覺間,耳邊響起熟悉的勝鼓之音,仿佛看到百姓額手稱慶之景,心中霎時如春水淌過,嘴角勾起一抹鎮日難見的笑意。

長天霞光萬道時,霜劍緩緩抵頸,隨著一道熱血灑下,翁瑙冉冉閉眼,長眠於宋夫山的一株彎脖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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