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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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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丞相府邸,太微已經拿到一只琴雀,正欲拜別贈雀人,九夭和涼月乘雲忽至。

“涼涼月,涼涼月。”正趴在太微肩頭怯怯環視陌生之所的燈籠,一瞧見涼月便如他鄉遇故交一般,兩只小爪子揮舞不停,興奮之色溢於言表。

涼月忙不疊奔至太微跟前,捏揉著燈籠的小棉爪,眼睛看向太微手上提的金籠,但見裏面關著一只類相思鳥的鳥雀,忙問道:“這就是琴雀?”

“是琴雀。”太微應話後,又轉身對一位眉間妝有虎首花鈿的青衣公子先容道:“涼月,這位就是聽世城丞相,青扇公子,曾見過的。”

青扇公子先是朝九夭吉拜,“九城主。”而後再望向涼月,“小生與二位姑娘緣分不淺。”

“青扇公子?”涼月面浮惑色,顯然已經忘記當初在萬聿城臨行前有過一面之緣的青扇公子。

青扇公子手持一柄二十四根烏骨青緞扇,悠悠輕搖,自打圓場:“那日匆匆一面,姑娘不記得小生也是情理之中。”

九夭莫名韻酸味醋地道:“丞相與霜降已經見過了?”

這一句,輪到青扇公子詫異了,不可置信地盯著涼月,上下打量,“這位姑娘便是霜降?”

涼月遂而又原話解釋了一遍:“行走江湖,用本名諸多不便,所以隨意胡謅了霜降之名,絕非有意欺瞞。”

青扇公子忽然對涼月行上大禮,“小生有眼不識泰山,竟不知您便是霜降,”

冷不防被人如此尊敬,涼月下意識往旁側了側身,“你這是作何使?”

青扇公子收起折扇,轉頭對仆者吩咐道:“再捉兩只琴雀來。”

面對青扇公子的轉變,涼月和太微默契地相視一眼,盡皆不明其此舉有何意味。

涼月輕顰淺笑,疑惑道:“丞相這是?”

青扇公子看了九夭一眼,忽而笑道:“當下制服毒遺要緊,小生日後再予姑娘詳道個中因緣際會。不知,九城主可允?”最後一句,頗有深意。

九夭溫溫淡淡地道:“既已忘卻,便無甚可道之處。”

涼月卻愈聽愈糊塗,恰巧仆者又捉了兩只琴雀過來,話題由此打斷,太微打開籠門,將新捉的兩只琴雀迎了進去。

準備就緒,太微對九夭雙手一抱,恭然道:“請九城主與我等同往,化解魔毒,救蒼生萬民之命。”

涼月也立即上禮,“勞九兄出手相助。”

九夭毫不首鼠地應下:“好。”

青扇公子摘下頭上虎首簪冠,交予身後仆者,“小生雖力微量寡,不過,即便只有杯水之力,也願潑予車薪。”

涼月和太微齊齊抱拳,“多謝相助。”

四人一齊出了聽世城後,便直接馭赤龍飛往鬥追城。

到鬥追城時,二更的梆子將將敲響。

赤龍馱四人降落在城外的渡渡谷,此乃涼月和太微出發前與饅頭約定好找到琴雀後的匯合之地。

渡渡谷坐落於鬥追城之北,夾於娑娑山與黍黍山之間,谷中有一片梧桐林。而梧桐,是琴雀最喜棲息之木。

四人甫一入谷,饅頭便似有所覺,一勁蹦跳上前,借著月光將九夭和青扇公子好一番打量,不解地道:“這二位是?”

“解毒的人。”涼月簡短一言道明重點,隨即急不可耐地道:“蒼駁在哪裏?”

饅頭遂而與九夭和青扇公子點頭致意,而後回道:“蒼駁和北行都在城中。”又瞧了眼涼月手中用黑布囫圇罩住之物,“裏面是琴雀?”

涼月“嗯”了一聲,隨後將雀籠塞給饅頭,再從太微懷中抱過燈籠,“琴雀便交給諸位暫護,我入城去尋蒼駁。”

說著便掉頭欲往外走,九夭伸手將其攔住,“霜降,讓我與你一起去罷。”

涼月未經思考便點頭答應:“好。”

二人一前一後疾步出谷,饅頭在後面喊道:“你師兄也在城中,順道把他也找回來。”

涼月高聲應道:“知道了。”

入城路上,涼月對九夭叮囑道:“九兄,他們尚不知我和太微是妖,希望九兄……”

話未道盡,九夭便一語道破:“替你們保密。”

涼月笑道:“九兄慧識。”

九夭似無意地問道:“蒼駁是何人?”

涼月直言不諱地道:“蒼駁是我夫君。”

此話一出,九夭忽然停下。

涼月餘光瞥見九夭未跟上,遂也停下,回首望去,卻見九夭正神色覆雜地看著她,身形似乎微有顫抖,活似清晨林間,剛剛蘇醒的小鹿正歡躍之時,突遭一支破空利箭穿身而過,只叫人唏之噓之。

涼月略略一驚,趕緊退至其跟前,關切道:“九兄,怎麽了?”

默然良久,九夭方抖抖索索地冒出一句:“霜降有夫君了?”

涼月不知他此問何意,遂未作多想,只如實回道:“嗯,只差拜堂了。”

九夭聲音一哽:“霜降的夫君,好嗎?”

一說到蒼駁,涼月滿心滿眼都是歡熾,“我涼月喜歡的人,自是天上人間最好的男子。”

九夭倏爾笑了,“霜降是天上人間最好的女子。”

涼月聞讚更生歡喜,難得謙虛地道:“等閑之輩,不敢承此一譽,咱們這便入城去罷。”

九夭頷首道:“好。”

入城後,涼月揉捏著燈籠的小耳朵,輕聲道:“乖孩子,去找蒼駁和歸塵子。”

燈籠眼睛骨碌碌地左右打轉,信心百倍地昂起頭,“蒼將軍,臭道士。”

“對,就是他們。”涼月伸手朝左邊的餛飩攤一指,“找到之後就帶他們來這裏,涼涼月帶你吃餛飩,記住了。”

燈籠伸長脖子往攤子上一嗅,頓時眉開眼笑,“餛飩,燈籠吃餛飩。”

涼月把燈籠往地上一放,輕輕地拍了拍它圓嘟嘟的身子,“去罷。”

一個眨眼功夫,燈籠忽的一閃,遁入地下,消失不見。

九夭定定地看著燈籠消失的地方,“此夙師靈智不全。”

涼月站起身子,不明就裏地望著九夭,“九兄安知?”

九夭回視涼月,“若我未猜錯,此夙師應當破殼不久。”

涼月頓覺訝異,“九兄明察秋毫,燈籠的確是半年前破殼而出,現下不過三歲幼童心智。”

九夭溫溫地道:“這樣也挺好,無憂無慮,便如此罷。”

涼月還在玩味九夭話裏之意,卻聽其招呼道:“霜降,餛飩好吃嗎?”當下擡眸望去,九夭正立在餛飩攤前,朝她燦然一笑。

片晌後,二人圍坐桌前,店家捧了兩碗餛飩上桌,“二位客官,素餡兒薄皮餛飩,請著咧。”

涼月從盒子裏取出一只白瓷湯匙遞給九夭,“九兄嘗嘗。”

九夭接過湯匙,舀了一個圓鼓鼓的餛飩,斯斯文文地咬了一小口,細嚼慢咽,一個吃完後,九夭欣然大讚:“甚是鮮美。”

涼月也舀了一個餛飩,一口咬下半只,香溢唇齒,頓生感悟:“酸甜苦辣鹹,平淡而精彩,只在這人世煙火間。”

“霜降,”九夭停下動作,目光凝在涼月臉上,“倘這人間三界清平無虞,你可願以聽世城為葉落之所?”

涼月面色沈靜地道:“即便九兄不邀我,我也會不請自來。只是蒼駁畢竟凡身,受不住如此妖氣,或許等其百年之後,我會入聽世城,做個游方散人。”

九夭言似許諾地道:“好,霜降,那我便再等你一百年。”

燈籠不愧是上古靈獸,這廂一碗餛飩未完,那廂已經將蒼駁和歸塵子齊齊找到。

蒼駁三人趕過來時,涼月正和九夭有說有笑地吃著餛飩,意態好不閑適,神情好不歡欣。

“涼涼月,餛飩,餛飩。”燈籠一骨碌從歸塵子懷中跳下,滾向餛飩攤子,跳上桌。

涼月偏頭朝三人望了一眼,眉目一喜,一把將燈籠從桌上撈下,抄在懷裏揉捏,“乖孩子。”隨即轉頭,對店家說道:“再來一大碗素餡兒餛飩。”

店家欣然揭開鍋蓋,“好咧。”

涼月又看向款步而來的三人,問道:“蒼駁,北行,師兄,你們吃餛飩嗎?”

“公子素來不……”北行剛一出聲,卻被蒼駁揮手截斷,冷冽的目光掃了九夭一眼,一徑上前坐下,沈沈點頭。

涼月追問道:“北行,你說蒼駁素來不如何?”

北行為難地看了蒼駁一眼,吞吞吐吐地道:“公子素來不……不……”糾纏片刻,靈光一現,道:“公子素來不喜面食,唯獨餛飩例外。”

涼月笑道:“如此便再來三碗。”

北行與歸塵子分桌落座後,涼月方為尚且不知內情的三人先容九夭。

歸塵子雙手合十,面露感激之色,“九夭施主菩薩心腸,貧道代眾生一謝。”

九夭謙遜道:“道長言重了,舉手之勞而已,談不上菩薩心腸。”轉而移目蒼駁,將之審視片時,眸光落在其腰間後虛劍上,不禁牽唇而笑,由衷讚道:“百聞不如一見,蒼公子儀表堂堂,氣度不凡。能得霜降之心,公子定是人中之龍鳳。”

蒼駁卻始終面容如冰,無一絲一毫的松動。

眼見氣氛不對,涼月立即與九夭攀談:“世人皆道聽世城神秘莫測,其城主更是行蹤詭秘,哪裏知,數年前我竟有幸與城主有過一面之識,當真是天物造化。”

歸塵子也破天荒上道,從聲道:“師妹早些年四方游歷,必當見多識廣,能與聽世城主相識,倒也不算稀奇。”

涼月當下對歸塵子投去一個欣賞的眼神,“師兄說的極是。”

說到這裏,店家端著食案,吆喝道:“四碗素餡兒餛飩。”逐一上桌後,食案一豎,“四位客官請慢用。”

歸塵子揖禮謝道:“有勞店主。”

好幾個時辰滴水未進的燈籠握起湯匙,吃的忘乎所以,一大碗餛飩囫圇吃完,還嫌不夠,意猶未盡地舔舔嘴,巴巴望著涼月。

涼月朝它鼻頭輕輕地彈上一指頭,“店家,勞煩再來一碗。”

燈籠在啖餛飩時,蒼駁對北行打了個手勢,北行倉促喝下一口餛飩湯,從懷裏掏出個紙包,一層層展開,攤在桌上。

涼月和九夭湊眼看去,只見三張兩尺見方疊包的紙裏躺著一枚尚未織成的蠶絲繭。

北行解釋道:“這是我們在春繭坊找到的冰蠶繭,春繭坊後院的地下有五間冰窖,裏面豢養了萬餘只冰蠶。”

涼月拈起冰蠶繭,放在燭火下細細一觀,俄而冷哼一聲,“冰蠶生於極寒之地,以冰雪作食,比普通蠶要身嬌體貴的多,豢養冰蠶,下的功夫可不是一分兩分。”

九夭毫不在意地道:“挽絲,不足為懼。”

涼月放回冰蠶繭,轉眸睇住九夭,“九兄有辦法對付挽絲?”

歸塵子打著珠串,恭敬道:“九施主如無介意,不妨詳說。”

九夭巡視眾人一眼,爾後不動聲色地道:“造物者神工,世間物事億萬,皆脫不開一物降一物之規理。挽絲一族,以冰蠶絲為食,而冰蠶最懼怕之物是為鸞蜂,鸞蜂之毒,可令冰蠶無絲。”

蒼駁毫不理會九夭之言,兀自從箸筒裏取出一支竹箸,以箸頭在桌上寫下一字:殺。

涼月也覺得去找鸞蜂對付冰蠶絲太過周折,並且效用不大,遂附言道:“我讚成蒼駁所說,倘若只從冰蠶著手,到底無法解決根本問題。”

歸塵子也立即參與商榷,表達看法:“貧道倒以為九施主所言,甚有道理。”

待眾人說完,九夭方不疾不徐地道:“挽絲營春繭坊於鬧市,當由來已久,目前尚不知其數目幾多,分布如何。挽絲既以冰蠶絲作食,倘斷其肴糧,必致之大亂,而亂便惶惶,屆時再集以冰蠶作餌,誘其上鉤,一網打盡,豈不更好?”

歸塵子敬布腹心地道:“貧道以為,此法甚好。”

而適才還殺意凜凜的蒼駁也瞬間斂下氣勢,點頭讚成。

涼月則輕顰蛾眉,“鸞蜂卻也不甚易找。”

九夭道:“讓青扇去罷。”

涼月當即敲桌,“行,便這麽定了。”

此事定下後,燈籠的第二碗餛飩也已見底,小家夥摸著自己圓滾滾的肚皮,乖巧地道:“涼涼月,飽飽。”

涼月笑著將燈籠摟入懷裏,“乖孩子,咱們回去找太微香香。”

城北梧桐林,三只琴雀已經被分別布設於林間三處,構成一角彰明較著的陷阱。

一行五人出城後,立即快馬加鞭趕回梧桐林。

眾人在谷口處匯合,北行將盛了三份餛飩的食盒遞給太微,予青扇公子和饅頭分吃。

九夭將覓捉鸞蜂一事吩咐青扇公子時,涼月也正與太微商榷此事,她希望太微能與青扇公子一同前往,蓋因太微是桂妖,花香可引鸞蜂,若有太微相助,事情斷然能順利得多。

不消說,太微想也未想就答應下來,四人再一合計,太微與青扇公子同行之事便就此定下。

餛飩匆匆食畢,商定一同覓捉鸞蜂的兩人即夜出發,未作半刻耽擱。

剩下的幾人,則著手準備誘毒遺現身。

眾人各自潛伏好後,九夭飛指一點,青扇公子在出聽世城之前為琴雀所下的禁聲咒瞬間解除,從三面齊齊發出的錚錚之聲在空寂的渡渡谷內回響不息。

琴雀之音,忽而急促,忽而和緩,似撫琴之人心潮變幻,抑揚頓挫,奏點和諧。

林間人,無不屏息凝神,清風拂過,吹起沙沙之聲。

雲頭掩月成弓,更漏滴滴如數,黎明之前的黑夜最是涼薄,堪教盛夏作晚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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