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7章 負仇鳴冤

關燈
一早便得覆書的涼月歡歡喜喜地將雲箋展開一看,整個人直從雲端跌下寒淵,又氣又惱,“說你是呆瓜,你還真是呆瓜。”氣呼呼折回信箋,拍在桌上,抱臂不語。

正在謄抄經書的媆媆頭也不擡地輕謫:“抄經止言。”

涼月用指頭戳了戳覆書,“木頭做的腦袋,總也開不了竅。”

媆媆情態閑晏,筆鋒虔敬,點以局外之語:“於情|事上,若能那麽容易開竅,便也不是蒼駁了。”

姣容陰霧一嘆而消,涼月重新展開雲箋,一眼掃過,當真是笑也笑不得,氣也氣不得,思量片刻,懸腕回書。

當夜,蒼駁在燈下展開佳信後,便見信上寫著:北有呆瓜,南有呆瓜。東有呆瓜,西有呆瓜。若問呆瓜何處尋?且看雲箋五字間。

初遍並未解其中意,目巡過三,卻是忍俊不禁,辭中所說呆瓜,便是閱書之人無疑了。

蒼駁哼笑出聲,覆信道:君之書,呆瓜已閱。

“涼月姑娘信中必是講了有趣之事,所以才惹得公子發笑。”捧書而入的北行如是笑說。

話音剛落,蒼駁立如驚鳥一般,瞬間斂去笑意,恢覆一如既往的冷峻,迅速將信端端折起,不肯露半字予人偷觀。

北行湊過頭瞄了一眼,奈何蒼駁將信遮的嚴實,便是透出紙背的墨痕都難能一窺,笑了一笑,將書冊放在桌上,稟報道:“今日畿甸換防後,何岡酉時去了王嵬府上,戌時又去了崔衍府上。”

崔衍,今兵部尚書,從達最為得意的門生,大理寺盤根之系,雖無他一席,但此人也絕非善類。

“何岡去找王嵬,是為公務,而去找崔衍,卻是私事。崔衍是從達門生,因念從達提拔之恩,所以對從寬多有照拂。但從寬恃父恩而驕,不棄自矜做派,對這位年長其兩旬的前輩隨意呼揮,寡於敬重,崔衍早已心生怨懟。何岡此時去找崔衍,想必是擔心那位懸疣附贅之徒突然腦汁幹涸,行下損招,方提前置下崔衍這步截棋。”

北行分析的頭頭是道,句句在理,但蒼駁卻搖頭以否。

“公子之意?”北行糊塗了。

蒼駁執筆寫道:從寬,不舞之鶴,不足為慮。崔衍,制衡王嵬。

“他們想聯合崔衍制衡王嵬?”北行更加不明就裏。

蒼駁再著墨:退路。

北行茅塞頓開,“為防大勢去時無路可退,沈匕便提早布下逃生之道。而彼時烈風騎和畿甸之兵力盡數脫禦,調控之權會暫回兵部。而在此二司新官上任之前,由王嵬統領的禁軍則會成京畿內外防衛主力,清查叛逃者之任,定然也會落到禁軍頭上。沈匕生性多疑,雖知不可能,但如今君心不定,沈匕擔心陛下會將此二司之權暫交王嵬。”說到此,忽然覷向蒼駁,“甚至於早已只掛虛銜,但人卻尚在京中的公子代掌,便希望借兵部之力,從中阻擾。至於崔尚書能得到的承諾,或許是從寬的失勢,也或許是別的東西。”

蒼駁將筆一放,凝睇紙上“退路”二字,忽生一計,面色俄而肅冷。

方葵入京之日,亦是沈匕受審之期。是時,距方孝議含冤而死,已過八年。

八年,齒骨成灰,往事封塵,離魂卻不曾安歸。當年,方孝議為表清白在腿上灼出的半個冤字,被年方十六的方葵從斷頭之身上忍痛割下,保存至今,為的就是待有朝一日洗清亡父不甘之屈。

因首告之人乃戴罪之身,且已定下流放之罪,審訊沈匕的兩日前便已啟程,故而在臨走之前將口述之證下筆成文,呈交予寧耑。

三司會審當日,大理寺明堂之外,出現一名素服女子,其懷抱陶罐,身背裹袱,站在門口,高聲喊道:“民女,有冤要伸。”

此女便是方孝議之女,方葵。

寧耑正坐堂案,驚堂木一落,“傳。”

坐於寧耑左下方的禦史中丞謝荄睨了沈匕一眼,一言未發。

而坐於寧耑右下方的刑部尚書阮弦及侍郎邱黍之則相視一眼,不知所以,交頭接耳了兩句,最終都將視線與堂內所有人匯於一點。

沈匕回首望去,滿眼狐疑。

方葵邁步上前,在沈匕旁邊沈沈跪下,恨之入骨的仇人在旁,方葵卻吝惜坦蕩目光,不肯側首一視。

寧耑放下記案簿,咤問:“堂下何人?因何鳴冤?狀告何人?”

“回王爺,”方葵雙手托住陶罐,高高舉起,隨後放在地上,叩首一拜,直視明鏡高堂,“民女乃方孝議之女,方葵。”這才緩緩偏首,傾視之下,盡藏刀鋒,“民女鳴的是覆盆八年之冤,告的是草菅人命之人。”擡起手,怒指沈匕,“民女告的就是這位大理寺卿,沈匕。”

方孝議之女的突然出現打了沈匕一個措手不及,不過,老奸巨猾之人很快鎮靜下來,拱手向上一揖,言之鑿鑿地道:“王爺明察,方孝議之案,的確是微臣所辦。但,方孝議之罪,卻非子虛烏有。此人任戶部尚書期間,為官不廉,貪濫無厭,且行為不端,實屬罪有應得,微臣不過秉公辦理,何來含冤之說?荒謬。”

“滿口胡言。”方葵厲聲怒斥,挺直了腰板,指著沈匕的鼻子,辯道:“先公克勤克儉,一生清廉,當年你為一己私欲,嫌先公阻你財路,便設計買通戶部一名度支郎中,紅口白牙誣告先公,先公因此落於你之手,受盡酷刑,生生被你屈打成招。”

說話間,方葵解下包袱,置地展開,取出一面早已幹枯的皮肉,一個不完整的“冤”字清晰可見,方葵雙手高捧,望向寧耑,“這是先公秋刑前用油燈炙烤皮肉,灼出的半個冤字。先公行刑之前親口相告,其一世清名盡在這半個字上。先公梟首之前,含淚喊出‘青蠅一相點,白璧遂成冤。夫,身死,魂猶在。’不知當時高坐監斬臺上的大理寺卿可有聽到?午夜夢醒之時,可曾驚魂不安?”

一聲聲的質問厲如雷霆,方葵來時雖未敲鳴冤鼓,但此時出口的字字句句卻比擊鼓更為貫耳。

沈匕面色不改,鎮定其容,“僅憑一張不知是何物身上剝下的皮便要構陷朝廷命官?”

“構陷朝廷命官?”方葵發指眥裂,“沈大人,這可是你的慣用伎倆。大理寺卿辦案,難道從來都是以己度人來定罪?”

“啪”,驚堂木重重擲下,打斷二人爭鋒相對,寧耑形色平靜,目視方葵,道:“定人之罪,洗人之冤,皆需佐證之物,你可有?”

“民女自有佐證。”方葵托起包袱,雙手呈上。

評事自方葵手中取下包袱,轉奉寧耑。

寧耑從包袱裏取出一張血跡斑斑的泛黃粗布,當堂抖開,是一面三尺見方的血書。血書由四塊大小不一的碎布縫成,背後隱約可見半個紅圈“囚”字。

方葵解說道:“這是先公生前所留血書,沈匕加誣其身上的莫須有之罪及所施嚴刑,樁樁件件,盡書其中。”

寧耑鋪血書於案,細細觀閱。

而方才還振振有詞的沈匕,這時已經開始下盤不穩。

方葵察覺出沈匕的變化,立即伸出手,朝天一指,再加一劑猛言:“上蒼掛明鏡,照察百態人心。六道有輪回,鑒判善惡濁清。沈匕,你難道以為作惡多端之人死後還能福登天階?殺人償命,害人者終害己,我和被你冤死的父親等著看你的報應。”

寧耑閱畢後又將血書交給旁邊的評事,“請三位大人寓目。”

方葵又道:“此封血書被先公藏於牢中,幸得一啞仆在清理牢房時將之發現,先公生前屈辱方得見天日。先公含冤莫白,亡魂不屈,終叫不孝女等來與罪魁禍首對簿公堂之日。”

淬毒的眼光忽明忽昧,沈匕握了握拳頭,殺氣縈身,惡聲叱道:“一派胡言,你一口咬定本官誣陷了方孝議,到底是受何人指使?”

“何人指使?”方葵覺得沈匕此言甚是可笑,當下英眉倒豎,朗聲道:“冤情。”隨即,咄咄逼問:“你若不是心中有鬼,當年為何不報請三司會審?難道一個正二品的戶部尚書比不得你一個正三品的大理寺卿位高權重?”

“你,”慣用酷刑屈打成招、羅織罪名指鹿為馬的大理寺卿忽然啞口,氣漲須臾方罵了一句:“妖婦含血噴人。”

刑部尚書和侍郎還在析閱血書之時,寧耑又從方葵的包袱裏拿出第二件物什。

方葵解說道:“此為先公在任時主導編制的魚鱗圖籍中的萬聿篇稿本,魚鱗圖冊共一百三十七本,歷時四年編成,其中的萬聿篇出自先公之手。這四年中,先公因長期夙興夜寐、案牘之勞而致形骸枯瘦,椎脊落疾,無法久立。魚鱗圖籍雖與沈匕無幹系,卻可佐先公勤政之名。”方葵稽首長拜,“望三王爺及三位大人明鑒。”

寧耑大致翻看數頁,未置一詞,轉手命評事傳於謝荄。

方葵睙視沈匕,辭嚴色厲地道:“要證一官之清,民聲。要證一官之濁,亦民聲。先公之名,可予萬民來言道,你大理寺卿之名,敢嗎?”

沈匕被方葵一番苛問逼地惱羞成怒,以己之唇槍戰彼之舌劍,“本官身正不怕影子斜,為官三十餘載,從不忘砥礪風節。調任大理寺後,以聖言為銘,以綱紀為則,以鏟奸除惡為任,拳拳於心。是非功過,盡在膺腑,何須世人評說?”

“好一個何須世人評說,聖人尚且在意身後之名,難道大理寺卿比聖人還要高風亮節?”方葵毫不留情地予以譏諷,又道:“十五年前,汨河發大水,時任戶部侍郎的先公為安災民,請纓遠赴首當其沖的小筏鎮,親督賑災、建堤事宜。期間,大雨連綿不絕,先公與官兵在河邊搶築堤壩時,不慎落水,險些命喪滾滾洪流之中。孰料,先公僥幸逃過那年的天災,卻沒能逃過七年後的人禍。”方葵聲聲啼血,字字泣怨。

寧耑再從包袱裏拿出第三件物什。

方葵含淚道:“稟三王爺,此為小筏鎮村民十六年前為先公所立功德碑的拓本。”對著身前骨灰罐,以額叩地,“女兒不孝,不能為爹爹找出更多佐證了。爹,娘,請您二老在天之靈擦亮眼睛,看著罷,看惡人究竟會得一個什麽下場。”

沈匕面色鐵青地瞪著方葵,“詭辭欺世。”

主審三司依次將拓本觀閱之後,一直信任沈匕並多次予以提拔的刑部尚書阮弦在聽完方葵之訴後開始動搖。

八年前,阮弦與方孝議分掌刑、戶兩部,二人私下雖少有交集,但方孝議的為官作風他多少有些了解,所以,當年在戶部度支郎中首告方孝議不檢不廉之時,阮弦並未立即相信,而當大理寺定下鐵罪之後,阮弦方打消疑慮,因為阮弦從不懷疑剛直耿介的沈匕會行枉斷之事。

而今將方葵所呈之物一一看過後,阮弦原本計劃為沈匕辯解幾句的心思當場打消,看向沈匕的眼神極度覆雜,也非常惶恐。

三王爺寧耑甫入大理寺便接二連三審理兩件大案,其人卻毫無手忙腳亂之窘,而面對突發狀況,也能持重應對,十六歲的少年在處理大事上已有老成之態。

倒是謝荄,從審訊開始便一直氣定神閑,對方葵的出現也並未感到意外,或許這位禦史中丞早料到沈匕會有此一日。

寧耑看向堂下,“三位大人有何高見?”

謝荄容色淡靜地道:“臣以為,”偏頭睨了沈匕一眼,“應當先查。”

未免被沈匕牽連,阮弦急忙端出態度:“當年案情,因未經三司會審,臣憾未詳知。臣與方大人同朝為官數十載,如今再聞故人之事,甚覺唏噓。方姑娘所言翔實與否,未經查證,臣難下定論。”

邱黍之亦道:“臣也以為,先查為妥。”

沈匕頓然變容,連一向與之交好的刑部有司此時都開始騎墻,頭先從容之態霎時如冰雪消融,怔在那裏,竟無一言可辯。

寧耑已將方葵所訴逐條記錄在冊,見無人再言,便停下筆,一板一眼地道:“佐證之物由本王暫理,若經查實當年案子確含冤情,本王定為方姑娘主持公道。”又偏頭看向大理寺少卿盧駿,意味深長地道:“盧少卿,務必妥善安置方姑娘,不得怠慢。”

盧駿連忙領命:“是。”

“還有,”寧耑巡視眾人,“今日之事,暫且封鎖於此,不得聲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