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3章 兔死狗烹

關燈
一場舊憶裏,滿是風雨。平生蒼狗,蒼狗平生。

在暗無天日的無明獄裏幽囚雙載,那占卻渾無落魄之感,挺胸昂首之時,仿若依舊是那個精於算計、野心勃勃的少年郎。

蔑然片晌,北行忽然問道:“金蟬幫最後如何了?”

“他們啊,”那占仰面一笑,神情舒然,“走啦。”

北行追問:“回碧絲絳島了?”

“世外桃源去了。”那占答的模棱兩可。

“世外桃源?”北行顯然沒聽明白,“在何處?”

一如雲淵的目光凝在北行掌中油燈上,倒映著幽光重重,幹裂的嘴皮微微一顫,意味深長地道:“世外桃源,便在世外罷。”

思索少時,北行豁然了悟,那占是不打算告知金蟬幫去向,所以才用了世外桃源來搪塞,金蟬幫到底非必知之事,北行遂不再執問,又將話頭引向正事上來:“還有一事,當年為你和沈匕傳信的小廝,死於何因?”

那占平心靜氣地道:“急於求成是沈匕最大的缺點,犯了兵家大忌。”

北行猜度道:“沈匕被小廝抓住了把柄?”

那占搖首,“沈匕生性多疑,行事滴水不漏,鮮遺把柄。那個小廝很忠心,一貫只奉命行事,並不知沈匕謀劃。”

當年,已是大理寺卿的沈匕在構陷戶部尚書方孝議時,被小廝無意知道,沈匕才起了滅口之心。

方孝議為人剛正,扼財政之脈,卻從不中飽私囊,是沈匕仕途上第一大絆腳石,沈匕早就欲除之而後快。

但因方孝議做官清廉,沈匕很難找到入手之隙,毫無頭緒時,沈匕急了,打算羅織罪名強加於方孝議身上,遂暗中買通一名度支郎中,命其首告方孝議不廉不檢、假公濟私之罪。

大理寺中人皆知,沈匕對付囚犯的手段花樣百出,且道道狠辣。

方孝議被押入大理寺審問時,沈匕用了十八般手段將其屈打成招,強迫方孝議認下十餘樁無中生有的重罪。

而沈匕所羅織的罪名中,隨便挑出兩三條,都足以殺頭。

方孝議被定罪後,沈匕擔心他在砍頭前翻供喊冤,因此直接將方孝議關入三垢獄,且嚴令禁止任何人探視。

處決前,一次例行巡視,已被關押數日的方孝議聽出小廝口音與自己同出一鄉,頓然視其為救命稻草,一把拉住小廝道冤。

小廝心地純良,便停下聞之。

方孝議把沈匕陷害自己一事悉數相告,並托小廝幫忙捎信出去。

小廝以前聽過方孝議清名,但此事是由大理寺卿親自審問定案,自不敢信方孝議一面之詞,只當他窮途末路,垂死掙紮罷了。不過,方孝議懇切哀乞之言卻如魔咒般糾纏著小廝,令其耿耿於懷,日夜難安。

過了幾日,小廝主動找上方孝議,答應替他送信。

但意料之外的是,小廝在去往方孝議府上時,突然遇上何岡,何岡當場將他攔住盤問。

小廝的閃爍其詞叫何岡起疑,直接將其擰至沈匕面前,經過一通搜身,一封倉促寫成血書被何岡從小廝身上搜了出來。

那占微微一嘆,“這哪裏留得活口?”

北行怒火隱隱,腮幫緊咬,一字一頓地道:“接著,沈匕故技重施,一步步陷害忠良。”

那占垂下頭,沒有言語。

北行一拳砸在鐵欄上,盯死那占,“商陰之戰,是你搞的鬼?”

那占氣定神閑地道:“老朽哪有如此神通,是空鬼。”

一直在暗處的蒼駁眉心一跳,周身散發的凜寒之氣驟然壓過無明獄中的透骨陰寒。

身後傳來砭人肌骨的慄冽,北行陡然冷靜下來,“空鬼到底是什麽人?”

“是人,又非人。”

如此似是而非之言,北行當下認為那占又在敷衍,目光如炬,隱忍不發,只道:“此話怎講?”

那占以一言而弊之:“撲朔迷離。”

北行聲色一寒,“空鬼如今身在何處?”

那占道:“無從得知。”

北行繼續詢因:“商陰之戰,到底發生了何事?”

那占回憶少時,“老朽不知。”

北行冷譏熱嘲道:“還有手眼通天的戌親王不知道的事?”

那占笑了笑,“老朽才疏技拙,凡目凡骨,豈能蔔知天下事?”

“好。”北行搖了搖頭,“再問一事,墻上的畫,你有何用意?”

那占卻明知故問:“小公子是問老朽畫中之意?”

油燈忽而一熄,周遭瞬間暗下,北行摸出火折子,揭蓋一吹,再往油撚上一抵,星火輕快躍上油燈,火光由此一盛,一衣帶水之前,剛剛隱沒的面目又如沈水鐵牛般驟然呈現,“戌親王知道我問的是什麽,少兜彎子。”

“草蛇灰線,留予惺惺之人。”那占之言,其味無窮。

北行正凝神玩味,那占將北行一打量,直言道:“小公子,老朽所留蛛絲馬跡,當真是由你發覺?”

北行神思一頓,警惕起來,“我已經站在你面前,戌親王還懷疑什麽呢?”

那占但笑不語。

“戌親王手裏抓了誰人把柄,不妨趁機一一交待,”北行微一迫近,“最好能一招致死。”

那占移眸對上北行目光,“小公子以為,老朽如何?當不當得把柄?”

昏暝之中,北行目透精光,“戌親王想來個玉石俱焚?”

那占倏爾縱聲一笑,清清朗朗地道:“多行不義,必自斃。”

北行重重一哼,“戌親王,悔之晚矣。”

“悔,的確是悔,但老朽悔的不是起事。”那占精神一振,月眼清亮,擲地有聲:“為國之自立而奮鬥,當是每一輩人孜孜不息之事,縱然赴湯蹈火,粉身碎骨,也要時時刻刻銘記於心,不得後退半步。強國安民,從來不是錯事,成王敗寇而已。”

忽又伸出雙手,垂目凝睇,神情微動,“老朽錯就錯在,害了如許無辜之人,斬了這雙手丟進海裏,也洗不幹凈了。渡引歸航的玄鴉神,早已棄吾而去。”

北行額頭青筋暴突,義憤填膺地道:“好一個強國安民,你強國安民的方式是兵戈擾攘,使萬家流離失所、哀鴻遍野嗎?那占啊那占,為國之自立而奮鬥絕不能建立在荼毒生靈之上,玄鴉神不會引渡作惡多端之人。”

“小公子一語中的,老朽愚昧。”那占乍然提高聲氣:“老朽願以殘軀請助沈匕之流罪詔天下,伏法受誅,以儆後世。”

“沈匕當初是戌親王苦心培養出的一顆棋子,如今卻一心想至對方於死地,當真是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若非那占尚有可用之處,北行定然一劍結果了他,深深一吸,盡是濕黴之氣,北行微微偏頭,餘光匆匆掃過暗處,再回目之時,只覺背後中下兩道冰冷入骨的寒氣,當下心領神會,直視那占,越看越覺此人道貌岸然,直令其渾身不懌,冷冰冰地道:“我自有衡量。”

那占福了福身,“老朽恭候小公子再臨。”

“戌親王,”北行往後退了兩步,目光透過那扇看似堅不可摧的鐵骨,望向那占,“被囚無明獄兩年的滋味如何?可抵得過外頭?”

那占從容一笑,“公無渡河,公竟渡河。墮河而死,將奈公何。”

北行扭頭而離,身後是一陣狂笑,在暗黑陰森的無明獄裏,穿透人心,令人聞之淒悚。

夜深人靜的大理寺,兩道玄影飛閃而出,挑路疾行。

“公子,你信不信那占肯盡心盡力扳倒沈匕?”

被問之人意態疏冷,目視前方,不做表示。

北行自顧自唾罵道:“那占和沈匕一樣狡猾,虛偽,衣冠禽獸,人面獸心。這種人說的話,哪裏敢教人相信?他如此說,無非是哄人救他出來,我可不會上當。”

北行一路喋喋不休至回竹屋時方覺口幹舌燥,遂收言飲水。

兩杯水下喉,北行從懷中摸出玄鴉墨璽,放在燈下,仔細觀察,“公子,下面我們該怎麽辦?”

蒼駁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北行移目過去,只見舊紙新墨上寫著:取八仙扇。

“對,”北行如夢初醒,“那占和沈匕都如此在意八仙扇,扇中定有玄機。屬下早有所覺,扇中八仙圖詭異至極,不像隨心之作。”

蒼駁又提筆,寫下:去。

北行受命,轉身即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