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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玄鴉密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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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占回宮之時,已是深夜。那幹早已就寢,一切事情都要等到明日再揭。

是夜,他輾轉反側,毫無睡意,所有事情像是一根根吐不盡的蠶絲,無首無尾地交纏在一起,織成一條長且韌的白綾,縛之於脖頸。

那占頭懸梁,腳離地,窒息之際,卻前所未有地清醒。

這一晚,他幾乎一夜未寐,一早便著人伺候更衣用膳,而後揣著陳敏畫押供狀,乘輦行往豐來殿。

早朝時,那占只簡單稟報了剿匪一事,未提及陳敏一言半辭,而杜量更是直接沈默不語。

不知那幹是否已經忘記兩月前欽派有兩件差事予那占,那占只回稟了一件,那占也沒問另外一件。倒是那勤給那占使了眼風,提醒他有所缺漏,但那占的回應僅限於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那勤雖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倒也忍住未當庭詢問,默了聲,只待下來再行叩疑。

下朝後,那勤在殿外攔下神思不屬、步履虛浮的那占,“方才朝時,占弟似乎有意避覆梨邛郡一事,是何緣故?”

那占拱手行上一禮,眉疊憂惱,“兄長明察秋毫,此行暗訪梨邛郡,的確遇上了棘手之事。”

見那占神色肅重,那勤約莫覺出事態不輕,忙道:“占弟若信為兄,不妨謾謾道來。”

“弟心惶之,”那占謹慎地環視一周,壓低了聲音,道:“此處說話不便,請兄長撥冗移步。”

那勤一回東宮便即刻屏退左右,與那占分位次落座,“占弟請言。”

那占昨夜便已將前後諸事挑揀一番,規避所有破綻,在腹中連成一串,一張口便滔滔而出。

一席話畢,那勤驚悚不定,梨邛郡一事無疑給予其沈重一擊,猶如當頭棒喝,顛覆了那勤一直以來於朝中官員及其政務上的一貫認知,以致其一時半霎難以盡信。

那占早料到仁心仁德的那勤會有如此反應,倒也不咄咄言逼,順其驚詫而道:“劣弟無能,不僅未能替父兄分憂,反而徒惹疑難,捅下一只蜂窩,願請兄長訶難。”

那勤緩了緩神,順了順氣,“此行竟是兇險如斯,令人聞之心悸,幸得占弟無事。占弟言,朝中諸臣,關於此事首尾,僅占弟與杜量悉知,而杜量今日朝時卻閉口不提,想必已書以絕密金冊,呈於龍案。午膳過後,父王該召見你我兄弟二人進殿議事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茲事體大,杜量自不敢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掀起冰山之角。雖不見烽煙,卻是流血漂櫓之事,行錯一步,局面便要失控。”那占突然起身,深深曲腰,“弟愚陋之見,此事牽連甚廣,不宜聲張,暗中進行方為穩策。”

那勤拳握成石,往案上重重一砸,痛心疾首地道:“占弟所言極是,萬萬不料,吾朝之體,竟深藏如此糜爛不堪之事。”

那占伺機進言:“兄長罷惱,既已掘出其根,倘若就此契機一力拔除,頹局可挽。”

那勤憤然道:“古聖賢有雲,德義未明於朝者,不可加於尊位;功力未見於國者,不可授與重祿;臨事不信於民者,不可使任大官。政令之施,需利於民,本末倒置,終失民心。”

那占亦道:“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正如那勤所料,午膳一畢,那幹便遣奴宣召二人。

那勤與那占一前一後進殿。

殿內只有那幹一人高坐龍案,面前擺的正是一本金冊,而其容色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緒。

二人同時跪拜:“兒臣,參見父王。”

那幹擡了擡袖,“起來罷。”

二人起身後,雙雙恭立一旁,甚有默契地一聲不吭。

“太子,”那幹喚了一聲,手指在絕密金冊上點了一點,“這是魚歌尹杜量的奏疏,你看看。”

“是。”那勤上前接冊。

那勤觀閱金冊時,那幹忽然望向那占,“戌親王,說說你的對策,此事,你認為應該怎麽辦?”

“回稟父王,兒臣愚庸,不悉朝局,不洞三臣,無敢妄言。”那占此言,意在以退為進。

那幹捏了捏眉心,“妄言也無妨。”

那占躬身作禮,“兒臣遵命。”

“兒臣淺拙之見,父王賜正。”那占直起身,與那幹平視,目光堅定,侃侃道:“亂世救國,盛世安|邦。父王以德治下,吾國民康物阜,百獸率舞,盛世之象。盛世藏弊而難覺,官惰疏政而難理,居安無思危也。兒臣竊以為,盛世當以匡正綱紀、濟世安民為度,方為社稷之長計。”長腔一拖:“任重而道遠矣。”

那占雖不議事,僅論理,但字字都在表明立場及態度。

對於那占滔滔之言,那幹未作評論,卻轉眼看向那勤,“太子以為如何?”

那勤合上金冊,“占弟所言,兒臣深以為然。”

那幹面無表情地道:“太子和戌親王都認為此事應該深而查之?”

那勤擒冊拱手,字字鏗鏘:“稟父王,兒臣私意的確如此。”撩袍而拜,“兒臣鬥膽,肫懇父王之紫風,清我朝息之氣。”

那占立即隨之,垂首下跪。

“孤,”那幹掌住案上王印,微露欣然之色,“準了。”言訖,捧印蓋冊,原來那幹早已擬好敕旨。

那勤接旨一看,卻見墨緞內側一面,隱繡半幅鴉紋,分明是玄鴉密詔,心神一凜,快速將詔書卷好,“兒臣,奉令惟謹。”

那幹話鋒一轉,“戌親王以為金蟬幫如何?”

那占不明白父王突然問起金蟬幫有何深意,不敢隨意應答,三思之下,只就事論事,中肯地道:“幼州剿匪,梨邛郡捉拿陳敏,金蟬幫功不可沒。”

那幹嚴肅地道:“匪者,有匪者之妙用,然則,山野草莽之流,匪性終難除,可利用,絕不能以心腹憑之。戌親王,你可明白?”

那占神色凜然,“兒臣謹記父王誨言。”

兩兄弟退下後,又一同行往東宮,玄鴉密詔揣在那勤袖中,沈重如山。

屏退侍從後,那勤立即將玄鴉密詔自袖中取出,遞予那占。

那占抖開一看,大為震驚,“是玄鴉密詔。”

玄鴉密詔,是一卷無字空詔,乃國變時方能發出的一紙聖詔。

玄鴉密詔,是無上權力,更是挑山責任。

不管是誰,一旦自東淵國國主手中接下加蓋王印的玄鴉密詔,便意味著擔起了國之重任。

手執玄鴉密詔者,是為慈烏官。

慈烏官,可掌調兵遣將之權,可支六部之柄,於貪贓枉法、竊國叛民之官,可先斬後奏,事後再書其名於密詔之上。

因此,玄鴉密詔必須授予公允明斷、德賢品正之人。而所擇之人,賢明與否,全倚東淵國國主之聖聰。

且,玄鴉密詔是國之機密,授予密詔一事必須秘密進行,不得任何無關之人在旁。故而,此封玄鴉密詔的受命人,是那勤與那占兩人。

那占手中所捧詔書,乃東淵國立國三百年以來,在位君主發出的第二封玄鴉密詔。

不管是太子那勤,還是戌親王那占,誰也沒有想到,父王竟會動用玄鴉密詔來平治亂象。

二人深感責任重大的同時,也幡然明白,那位高高在上的父王,老矣。

這兩年,那幹的身體是每況愈下,近些日甚至出現咳血之狀,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在位二十八年的國主,或許撐不了多久了。

當日下午,楊隆接到一則敕旨,宣旨太監朗聲念道:“金蟬幫剿除流寇有功,賞白銀千兩,賜珍珠十斛,珊瑚二十株,錦緞百匹。幫主楊隆,秉節持重,有勇有謀,特賜予太守之職,轄梨邛一郡。”

這一道賞旨,楊隆和那占事先便已料到,所以,對於封賞,楊隆接的是喜形於色,接的是從容不迫。

若夫突如其來被授予玄鴉密詔的那占,最初只想借梨邛郡一事行幼州之便,但事情的發展卻一步步脫出預料,這位年僅二十歲,且自幼不沾恩寵的王子,自此,不再賦閑宮閣,二十載避世,由此結束。

上燈時分,那占孤身出宮,前往楊隆下榻的清福客棧。

但楊隆卻在那占到達清福客棧的兩個時辰前,與宋岐去了城南,觀花燈秀。

而於奎在晌午過後,出城去了金蟬幫紮寨的驛站,至時未歸。

所以,客棧裏便只剩下臥病在床的秦擲。

那占到時,秦擲剛用下藥,正閉目在床,神識尚且清醒。

“先生,今日可還熨帖?”那占坐在床邊擱置的方凳上,望著榻裏病懨懨的朝枚之人。

秦擲未睜眼,只有氣無力地應道:“垂垂歸矣。”

那占悵惋,“春酒才釀,下走期與先生推杯換盞,暢談天下事。”

灰敗枯瘠的面態因“春酒”二字倏爾照熹,張開渾濁雙眼,抑揚頓挫地道:“卻不虞,朝如青絲,暮成雪。”尾聲落時,似嘆似怨,有懣有憾。

秦擲一生七本撰著,各有特出,亦各秉其旨。

警世之作,如《須彌經》;游記之作,如《周海志》;勸化之作,如《雲夢錄》。

唯《彀中鑒》,是為己所撰之作,不管是其中的《中元廟逢鬼郎記》,還是《墓亭戲雨十二闌》,或多或少都能閱出秦擲半世之影,整本書倒像是其半生自傳。

回首觀秦擲一生,白璧三獻,卻百巧千窮,落得黃鐘毀棄之終局。世情如此,明鏡蒙塵,照不出悱惻悲苦,鬼怪妖魔。

綠鬢少年,志在青雲。華顛老子,白首之心。滄海一粟,浮生須臾。

“倘先生晚生六十載,天下或許便不會是這天下。”那占嘆自內心,惋自肺腑。

世有文人相輕,自也有惺惺惜惺惺。

秦擲晦眸忽而清亮,泛奕奕神光,“朗朗乾坤,昭昭之宇,再等個十八年,又有何妨?”

“好,”那占乍然拊掌,擲地有聲地道:“就十八年。”

半個時辰後,賞完花燈秀的楊隆和宋岐歸來。

一回來,楊隆便不疊抱怨:“勞什子花燈,毫無看頭,毫無看頭。”

那占不明就裏地看著楊隆,“怎麽了這是?”

宋岐執扇輕搖,言笑晏晏,“你表哥,被花燈灼了尾巴。”

探尋的目光在楊隆身上上下梭游,並未看出不妥之處,那占更覺納悶,“表哥衣裳燒著了?”

楊隆氣而不語,自顧自倒水來喝。

宋岐優哉游哉地擺首,“非也,幫主此番是栽在了燈謎上。”

那占當下了然,失笑道:“的確非表哥擅長之事。”

楊隆疾首蹙額,叮囑道:“莫要再提,掩住,勿要二傳。”又立馬轉開話題,“你此時來找表哥,可是為了賞賜一事?”

“是,也不是。”那占賣了個關子。

楊隆不接招,直截了當地問:“你有什麽打算?”

那占鄭重其色,“若我要謀事,金蟬幫堪能助我?”

“今日當著宋兄的面,表哥不妨與你托個底,金蟬幫如今實力,襄你奪儲,雖不至易如反掌,但斷然無失。”楊隆的胸有成竹絕非自矜,金蟬幫積力蓄勢多年,而今加上那占身份,倘若裏應外合,易主寶位,渠成有日。

那占卻毫不猶豫地拒絕:“我並無爭位之心,王兄是有德之人,他日上位,自會有所作為。我受縛二十年,一心想要掙脫,豈能再陷自己於更深之囹圄?”

宋岐折扇一打,“戌親王之意?”

那占擲地有聲地道:“釜底抽薪。”

楊隆眉角略略一揚,“說詳細點。”

“何為立國?是處處受人節制,還是自立?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縱觀附屬三國,宣國、苗耒、東淵,絕不缺經世治國之人,缺的是不破不立之心。離秋國實力之強大,毋庸置疑,三國之中,無論哪一國都不能以一己之力與之相抗衡,但若是三國連軸呢?六年前我便已將東□□國輿圖反覆析閱,距離上,三國之間看似較遠,各據離秋國一面,但是,請兩位前輩移目一觀。”那占將隨身攜帶的四國輿圖取出,在桌上鋪展開,取四只空杯壓住四角,“三國可否對離秋國構成掎角之勢?”

楊隆和宋岐仔細審視有輕微勾圈痕跡的輿圖,那占又道:“此為外合。外合既有,裏應何愁?”

楊隆邊看邊問:“裏應怎麽說?”

那占輕描淡寫地道:“自然是離秋國的裏應。”

“患其外,憂其內。”宋岐一針見血。

“這招夠狠辣,夠陰毒,夠卑鄙。”楊隆伸拳捶上那占肩頭,“表哥五體投地。”

那占哭笑不得,“表哥這話是誇我,還是損我呢?”

楊隆長聲一笑,“當然是誇,不過,你要如何憂其內?”

“錢,權,”那占註視著離秋國之版圖,目光深沈,“對癥下藥。”

“對癥下藥?”楊隆呵笑兩聲,似有所悟地道:“美色。”

宋岐坦笑道:“幫主心思玲瓏,所言極是。”

“吾屬臣服數歲,守的是誰人天下?安的是誰人蒼生?這天下之主,該換得了。”那占之野心,在義憤填膺的言辭之下,顯露無疑。

“換。”楊隆把弄著腕上瑟珠釧,一向不嫌事大的人似玩笑似認真地道:“攪他一通天翻地覆,看這天下還能亂到哪兒去。”

宋岐不用說,那占如今主張,便是其右眼負傷之因,而今舊願重憶,雖已耗卻半生光景,但心中之火,卻從未熄滅,漂泊經年,意氣不減,天下二字,蒼生一語,令其精神為之一振,鏗鏘有力地道:“奪其鹿,天下共逐,各作門戶,自安黎民。”

“道阻且長,需徐徐圖之,清除自身內患才是當務之急。”灰褐眸中,殺意飛掠,那占道:“山高路遠,便從吾國始。”

宋岐芝眉一展,半面玉容,顏色一如當年,不減爾雅風度,指間忽橫飛針,針尖細如毛發,攜寒意奪目,“狼煙一臺,積塵百餘載,不知還用不用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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