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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借風使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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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受冷落的王子那占被授爵之時,也領了一道指令,依召參朝。

按著回宮後的待遇,明日早朝當是不會召他,所以他要想辦法讓父王下旨令其參朝。

舉目宮朝,唯有太子那勤能幫到他。

那勤乃王後嫡出,生來便是儲君之位,身份自比其他王子更顯尊貴,自小便有宿儒大家為師,以君王之禮典為教,習的是治國韜略,承的是君王之氣,其向來德賢品正,又人如其名,枵腹從公,深為那幹器愛。

只一點,那勤為人淳厚,無甚城府,雖有王氣,但終究內裏中虛,王位易坐,但難穩坐。廟堂之上,心思各量,中者裝傻充楞,置身墻脊,重者口蜜腹劍,暗中作梗。統理一國之務,若無幾分手段,制得服誰呢?

下晌時分,宮外的楊隆在去往魚歌府的同時,宮裏的那占,也在去往東宮的路上。

東宮,那勤正在埋頭協理奏冊,那占破天荒請見,令他略微吃了一驚。

那占一向深居簡出,與諸位王子甚少往來,即便宮中尚只那勤和那占二位王子在居,但這寢宮之向相背較遠的兄弟二人也是鮮有走動之時,所以絕對算不上親近。

那勤坐在座上翻閱奏章,那占一進來便依禮斂衽,那勤連忙將他喚住:“占弟不必行禮,你我同脈兄弟,無需拘於這些虛禮。”

那占剛行了一半的禮只得收住,“多謝兄長。”

那勤放下手中將將閱畢的折子,溫溫而笑,微一揚手,藹氣道:“占弟坐下說話,今日特意過來,可是有要緊之事?”

“謝兄長。”那占舉步落座,請責道:“不知兄長正在理事,貿然相擾實在不該,若誤了兄長正事,還請兄長勿怪。”

“占弟你總是這般客氣,莫說你有事,即便平日無事,也該多來我這裏走動才是。我雖得父王信任,協理政務,但哪裏會忙得連與自家兄弟敘敘話的時間都擠不出了?”那勤舉止談吐都很是風雅,就是心胸太過仁慈。

為君者,不仁則殘,如帝辛。過仁則愚,如宋襄公。

那占揖了揖,“兄長氣度,弟望塵莫及。”

那勤暖聲道:“占弟切莫自輕,此番來找為兄,所為何事?”

那占神情有些強忍,隱約可見眉間惱意,“倒也並非弟之私事,只是此次出海歸返之程上,弟偶聞一民聲,實在令人心驚,如一座巍山,壓在我心頭好幾日,不知當與何人說來,思來想去,還是告知兄長為妥。”

那勤也漸漸肅然起來,問道:“究竟是何民聲,占弟不妨詳詳說來。”

“弟原不該妄議臣子,此次私論,純然來自民聲,兄長恕弟僭越了。”那占是親王,議論朝臣也算不得有悖,越就越在他的處境上。

以那幹對他的態度,他的確不該在無授令之下私議臣子及政事,他此次出去了一趟,收獲也是不小,原打算繼續持身事外,不卷入任何與己無關之事,但既然要開始爭權,必然不能再隱藏鋒芒,韜光養晦如許年,已經足夠。

那占如實道:“弟聞掃桑城漁民言,梨邛郡太守陳敏,為官不廉,蕩檢逾閑,賄行尤重,民怨已非一兩日可追,罪愆已非一兩句可道。”

“父王賢哲,倡以德行政,明章之下,官風甚清,竟有此事?”那勤辭色中滿是意外與震驚,仿佛那占口裏說的不檢之官並非出自東淵國。

那占微微頷首,“弟聞時也甚覺難以置信,若只是一口之說,尚且不足以為信,倘若眾口皆為,那就不得不加以考量了。弟敢問兄長一句,兄長以為,悠悠之言,是放任,還是查實,或者壓制?”

“防民之口,甚於防川,自不能壓制,但也不能冤枉命官。”那勤思慮良久,有了主意,道:“占弟,你不妨將此事在明日早朝之時稟明父王,為兄自會從旁附言,如何處理,還需父王聖裁。”

“兄長你也知,”那占表情為難,面露欲說還休之態,磨蹭須臾,才一個字一個字地從齒縫裏擠出:“弟,無召不得上朝。”

“無妨,”那勤端色嚴正,“你且在殿外暫候,為兄會與父王請旨,宣你進殿。”

那占展顏一笑,“多謝兄長,兄長仁心,弟自嘆不如。”

次日朝時,那占遵守與那勤的約定,在殿外候召。

果不其然,朝會剛開始不久,殿裏便出來個公公傳旨,那占立馬領旨進殿。

殿內,朝臣林立,氣氛肅穆,寶座之上,那幹一臉凜正,不怒自威。

低垂頭顱的那占快步行進,居文武大臣之間隔,跪地而拜,“兒臣參見父王,父王萬福永安。”

那幹擡了擡手,“平身,太子說你此行出宮聽到了一些不平的民怨之聲,可有此事?”

那占起身之時,匆匆與那勤心照不宣地對視了一眼,而後持揖禮之狀,呈稟道:“父王明察,兒臣不敢欺瞞,兒臣出海歸程之時,確耳聞百姓怨聲載道,句句指向梨邛郡太守陳敏大人。”說出陳敏之後,那占立刻打住,不再多言其他。

以梨邛郡太守之品階,不足以入朝,所以此時並未在殿裏,但那占一席指向再明確不過的話,卻叫無幹無系的兩列文武官員之中,有人穩不住了,紛紛打起眉毛官司。

那幹沈聲追問:“梨邛郡,百姓對太守有何不滿?”

那占有意怔了片刻,連忙躬下身去,惶惶道:“兒臣不敢妄議朝臣。”

“沒叫你置評,你只管將百姓之言如實轉述即可。”那幹語調平緩,聽不出任何情緒。

“兒臣遵旨。”那占略收姿勢,一鼓作氣地道:“百姓評說,陳敏大人,為官不廉,案牘無影,且有貪贓之嫌,嘖有煩言,由來已久,怨氣頗深。”又恰到好處的停住,他只陳述,不做建議,也不加自己私評,所言之句,皆出自百姓之口,非其杜撰。

言訖,一片嘩然,眾臣皆議論紛紛,有不平的直臣已經出列建言:“王上聖明,微臣以為,無風不起浪,應當著人到梨邛郡密訪暗查,以正歪風。”

“父王,兒臣讚同李大人之言。”太子那勤也緊隨其後出列,“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載舟覆舟,所宜深慎。無則勉之,有則懲之。兒臣以為,當以民心為首,懇請父王擇賢人前去查明此事。”

那勤一帶頭,文武大臣,不管身上有腥無腥的,都爭相表明態度,高讚道:“臣附議。”

那幹眸色沈凝,“諸位卿家以為此事派誰去合適?”

“這……”眾人面面相覷,沒個主意,似乎誰也不想此事落到自己頭上。

朝臣此般情形,那占並不意外,他雖從不出宮,也不被準允參聽政事,但私下裏會問母妃。

嘉妃身在內朝,對外朝之事卻極為詳熟,這位女子在被選為秀女之前,一直有做女官之心,只是有史以來,無女子參政之先例,所以一身抱負在以秀女身份踏入宮門的那刻起,就成為一腔空想了。

東淵國半朝官員都出自世家,官爵多為世襲而得,伐異黨同之風盛行。為鞏固權勢,各姓之間常常結姻,故而利益牽扯甚廣,可謂是牽一發而動全身,官官相護已是必然。而一小部分敢於直言的骨鯁之臣還是當今國主之王弟病逝前暗中護下,才未遭陷拔而去。

那幹當政二十年有餘,亂花漸欲迷人眼,初始的雄心壯志、家國抱負早已拋於九霄雲外,加之近兩年身體狀況不佳,且每況愈下,在政事上越發疲懶,心中雖知官僚作風不檢,多部機構人員冗雜,不乏裙帶之官,若當真清理起來,難免裁削一大批人,只是他早已無力轄制,所以逐漸將朝事交予太子處理,有太子無法解決的大事時才出面壓陣。

但是,太子畢竟年輕,朝中又多為累功高爵的老臣,個個年資都比他高,有的還多多少少沾親帶故。因而那勤在面對三臣時,多以禮敬之,理事上無一絲威嚴。

眾人皆在小聲議論之時,那勤忽然出聲:“父王,兒臣舉薦戌親王。”

那勤這猝不及防的提議不但令那占臉上震駭,連那幹都面露不虞之色,“戌親王從未參政,不詳法度條令,太子為何舉薦他?”

“回父王,兒臣以為,既是暗訪,訪的自是民言。正因戌親王從未參政,才更能易地而處,聽取民意,立身百姓之角度,評判父母官之德行。”那勤奏對從容,有理有據。

其實,那勤還有一半未答,那就是為何不讓朝臣下訪。

一是因,朝臣之上,難有幾人能做到不徇私,不包庇,若所派官員耳朵裏濁氣充盈,百姓之言如何還能傳入?

二是因,朝堂裏,尚且忠直之臣,面容早就被人所識記,恐怕還未下去,一路虎狼便已眈眈而視。

所以,這是個絕對吃力不討好,而且危險重重的差事。但是,那占卻樂意領受。因為流寇近日竄攘之地,剛巧就在梨邛郡周邊一帶,在剿匪的同時進行暗訪,自然順理成章,一舉兩得,梨邛郡太守陳敏,不過是那占此次計劃中一方渡江之舟而已。

那占原本並未對那勤報太大的希望,昨日雖對那勤有此暗示,但以那勤之心竅,加之那占一向表現,那勤未必能想到此處去,誰料他竟理解了進去,並當堂推舉,如此一來,等到杜量上奏之時,斷然會有人想到他。

“戌親王,”那幹看向那占,眼裏看不出情緒,“太子舉薦你,寡人想聽聽你的見地。”

那占禮了禮,“兒臣忝得太子信任,感激不盡,但兒臣自知淺見寡識,於政理上一竅不通,恐難當此任。”說著,從懷裏掏出牙牌,雙手呈奉,將話題一轉:“出海招撫金蟬幫時得父王禦賜的牙牌不知該如何措置,還請父王明示。”

在旁人看來,那占此舉多少有些推脫事務之意,那幹眉頭微微一擰,“牙牌不急,寡人認為太子所說不無道理,此事,就交給戌親王來辦。”那幹游目堂下,視線很快捉住兵部尚書,“王卿,你從禁衛營裏挑幾個精兵出來,喬裝之後,跟著戌親王一同前去。”

那幹又突然將目光轉向那占,意味深長地說了句:“是該練練了。”

那占和兵部尚書一同回道:

“兒臣……”

“臣……”

“領命。”

那勤心地純良,當真以為那占是擔心自己能力不夠,所以極力朝他擠了擠眼,小聲道:“占弟,你能行。”

那占略作苦惱之色,點了點頭。

緊接著,朝臣又一一上奏本部之事,等到魚歌府尹杜量奏請之時,很快就有人反應過來,流寇作亂之地,就在梨邛郡附近,剛好戌親王要去梨邛郡,金蟬幫又與戌親王相熟,若是兩者同行,沿路還能有個照應,算是一樁兩全其美之事。

那占原先就有如此希望,但當真聽臣子說得這樣天經地義,心裏仍是忍不住一陣冷寒,兩件苦差合住一塊兒,不知道美的是誰。

政體積弊已久,廟堂之中,人人皆趨利避禍,氣象汙濁不堪,那占深深覺得楊隆說的對,要成事,就要掌權,好比打仗,將士在前方浴血搏殺,後方不但沒能成為強有力的後盾,反倒處處牽制,這仗如何能贏?心志因此更加堅定。

最終,在朝臣的一片附和聲中,那幹仿若順應人心一般,簡簡單單一句話就將兩件事合二為一,一並交由那占辦理,順便命兵部多加了二十人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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