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2章

關燈
話音剛落,突然,“唰唰唰”,從天而降兩道黑影,直直落在涼月面前,未及涼月看清,兩道黑影便一左一右擁著她閃入房內,其中一個黑影反手將房門關上。

三人皆不言語,以至黑咕隆咚的屋子裏僅聽得到若有若無的呼氣聲。

終於,有人忍不住了,開口便問:“你怎麽都不大喊大叫?萬一是歹人呢。”

涼月卻若無其事地道:“我為何要喊叫?這裏是皇宮,你當是菜市麽?除了你們,還有誰有那個膽子敢夜潛皇城?”涼月嘴上雖是這麽說,實際她是嗅到太微身上的桂香,所以才知是此二人。

“涼月,她沒有為難你罷?”太微的聲音在黑暗裏響起。

涼月搖頭,“沒有,別擔心。”

“這麽說話你們也不嫌難受。”孟不怪插嘴抱怨道,說著便打了火折子,將蠟燭點上,一簇光忽地亮起,映照滿室。

“呼!”孟不怪輕松地吐出一口氣,“烏漆嘛黑的,也不知道你們嘮的是哪門子嗑。”

涼月打量著已穿回夜行衣的二人,“不是讓你們走嗎?怎麽又回來了?”

“呸,”孟不怪啐了一口,勃然大怒,“不識好歹,你當我吃飽了沒事兒幹是罷,這種鬼地方,誰稀得來?”說完一把將手裏的東西胡亂塞給涼月,頗顯急躁地催促道:“趕快換上,跟我們走。”

涼月隨手將夜行衣放在桌上,沒好氣地道:“泥附子食多了不是?火氣這樣大。”

卻見孟不怪表情有點怪異,一雙眉似被人打了結扣,擰成一團,“你趕緊把那身宦服脫了,看見就鬧心。”當真別過頭去,不願再看,仿佛多看一眼,眼珠子裏就要長出刺來。

涼月一臉茫然,問太微,“怎麽了這是?”

孟不怪當即跳腳,神情竟有些激動,“幹你何事?”

太微欲笑又斂,嘴角經不住上揚,但面皮卻還死死繃著,以至面容有些扭曲,如是良久,才一本正經地道:“孟公子今日,不慎掉入糞池。”

“太微。”孟不怪霍然轉頭,猛一頓足,心有不甘地瞪著太微,一臉怨懣,形容別扭至極,大有一頭撞死之欲。

“糞……糞池,”涼月先是驚愕一瞬,旋即捧腹大笑:“哈哈哈哈……糞池,糞池,哈哈哈……”若不是因著媆媆還在隔壁,涼月強行壓制著從心底裏一湧而上的那股笑潮,不然整個院子都能聽到她瘋狂大笑。

若眼神能化作刀子,孟不怪早將涼月千刀萬剮。

短短一日功夫,孟不怪竟鬧了這麽大一出笑話,涼月豈能輕易放過,分毫不顧他一臉黑雲,一邊彎腰捧腹,一邊拉著太微一個勁兒地追問:“快說說,怎麽回事,快說,快說,我想知道,一定要知道。”

太微睇向孟不怪,似在征詢其意見。

孟不怪目光卻落在別處,神色極不自然,面色白了又青,青了又黑,變幻莫測。

太微有些為難地道:“涼月,還是莫要問的好。”

“不行,”涼月突然強勢起來,“無論如何都要說,一五一十地說,巨細無遺地說。”還拉著太微坐下,“這大一樁子事,我若只聽了個尾巴,渾身都要難受。”

孟不怪睥睨著涼月,面容抽搐的厲害,殺氣騰騰地站在那裏,好似一個俯仰便要將涼月生吞活剝了去。

“讓我來猜猜,”涼月輕飄飄地覷他一眼,那恨不得活吃了她的神情卻讓她越發覺得好笑,“該不會有些好色之徒去輕薄宮人,誰知花沒拈到,卻把人家惹惱了,所以最後被人五花大綁丟到糞池裏了?”說完,又是一陣大笑。

“你……你閉嘴。”孟不怪惱羞成怒地瞪著她,整個人氣得發抖。

涼月嘖了一聲,“看來與我所猜相去不遠,”繼而改口誇讚:“不愧為玉面小桃花,偷香竊玉的功力見長,試問天底下有幾人能把手伸進宮裏來摘花的?當今天下,恐只有玉面小桃花才有如此膽色,和閑情逸致。”又拱手一揖,揶揄道:“小生佩服,佩服,改日也想問玉面小桃花討教兩招,還望您不吝賜教。”

孟不怪氣得面色鐵青,兩排牙咬地哢哢作響。

兩人之間的氣氛驟然一緊,太微連忙正了顏色,對涼月道:“你就莫再取笑孟公子了,當務之急還是趕快離開長晏城為上。”

涼月也斂起玩世之態,“我暫時還不能走。”

孟不怪怒氣瞬間噴發,惡狠狠地道:“那你就永遠待這,一輩子別出來。太微,我們走。”

太微看了孟不怪一眼,不去理他,只問涼月:“為何?”

涼月一臉嚴肅地道:“暫且還有些事,走不得。”

太微當時急了,伸手指向隔壁,“是不是她威脅於你?”

“不是,”涼月聲色平靜地道:“的確有些事情,所以要在此留上幾日,不日方回。你莫憂心,且先回歲暮樓待我。”

孟不怪陰陽怪氣地道:“人家這是要留在皇城裏頤養天年,早說撇下她了,你非不肯,瞧人家現在攀上高枝了,眼珠子都長頭頂上去了,哪裏還看得見我們這些螻蟻。”

太微立馬替好友鳴不平:“孟公子莫要這般說,涼月既然留著,那自有她一番道理。”

“念在有人剛遭了不幸的份上,我大人大量,不作計較。”一想到孟不怪今日掉入糞池,她便心情愉悅,即使他說幾句難聽的話,她也沒有半分氣惱,反而笑不可支。

孟不怪本想將她氣上一通,以報被恥笑之仇,卻沒想仇未報成,反倒遭人往傷口上撒了把鹽,面子丟得幹凈,一時氣不過,奪門而出。

涼月和太微相視一眼,涼月忍不住樂了起來,太微卻無半點心思,只道:“你這邊事情一完,就早些出來罷。”

涼月鄭重點頭,“行,燈籠呢?”

太微努了努嘴,“外面玩著呢,放心,我會料好它。”

涼月朝外面望了一眼,繼而神秘兮兮地湊近太微,壓低了聲音,問道:“孟不怪究竟是如何落進糞池的?”

太微瞥她一眼,知其秉性,不問個清楚明白誓不罷休,最後還是松口,道:“他去湯池偷窺宮人浴身,被守門的宮婢發現,慌不擇路之時未瞧準,就掉了進去。”

“難怪一見著宦服就變了臉色。”涼月頓時失笑,打趣道:“估摸著這件事好一段時間裏都是他的噩夢。”

太微勸道:“你也莫要時時提及,此事畢竟不甚光彩,孟公子又是個極愛面子的。”

涼月一疊聲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一準兒不說,你快些出宮去罷,宮中多是非,我會盡快出來的。對了,”涼月想起一事,把手伸進衣襟裏一掏,摸出個東西來,攤在手心,遞給太微,面露甜意,“我這算不算守得雲開見月明?”

太微拿起玉佩瞧了瞧,“他將玉佩送還與你了?”

“不是,”涼月哭笑不得,“這是聘禮。”

太微欣然一笑,“如此,那便算得守得雲開見月明,只是,”太微忽又泛起憂色,“你當真要同他結連理?”

涼月想也不想,便反問:“為何不?”

太微再次不辭辛勞地規勸:“我還是希望你三思,人妖殊途之類的言辭雖不入耳,但卻在理,你可曾見過有人妖結合之後是以白頭相守結局的?”

“太微,你說的這些,我何嘗不明白?我很清醒,沒有片刻糊塗過。愛或不愛,並非由我。泱泱凡塵,我偏就愛了那麽一個他。你不知道,他將這玉佩給我的時候,我有多緊張,多害怕,那個時候,但凡從他口中說出一個不字,我都生怕自己發了魔性,嚇到他。”涼月頹然地望著太微,不斷地去感受玉佩的溫涼,只有這樣,她才覺得一切都不是夢境。

靜默片刻,太微忽然笑了,“有的時候,我倒挺羨慕你,知道自己所求何物,並且願意放下所有,不計一切後果去愛一個人。求得一人心,或許真的比修行問道更為精彩。”

涼月亦以笑為應,道:“好歹紅塵走了一遭,不遇一個如等千年的靈犀之人,不歷一場銘骨融血的風花雪月,不許一份亙古不變的海誓山盟,不訴一段不思朝暮的魂牽夢縈,這一世怎算得圓滿?生來本就為一個求字,只是每個人所求不盡相同罷了。而我今生所求,便也就剩他了。”

太微淺語道:“每回都是我想勸你,可最後卻都被你勸了。”

“那是因為,我所言句句在理。”涼月自誇了一番,隨後開始逐客:“好了,時候不早了,快些出宮去罷,免得被人發現,又是一出是非。”

太微應是,走出兩步,又不放心地回頭叮囑:“萬事小心,皇城比不得外頭,莫再隨性而為。”

涼月學著宮裏太監行禮之狀,有模有樣地朝太微深鞠一躬,“小的遵命。”

語罷,再直起身子時,太微已沒了蹤影,空蕩蕩的房間裏只餘她一人,心裏不由得空落落的,右手裏的溫涼早已被她掌心的溫度驅散,心跡蒼茫間,五指慢慢收攏,攥緊那枚定下餘生的玉佩。

世間最美的緣,不在長生而無限,不在得道而成仙,只在青山綠水間,臨一人身邊,執一手相牽,生死不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