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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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個習性,從不喜在大湯池沐浴,而慣常在寢宮裏的小湢浴裏澡身,若有人要加害於她,在浴湯裏動手腳是最為容易,也是最難察覺。

意識到這一點後,媆媆當時便準備讓侍女去確認是否當真如此。然而,就在將此事告於侍女的前一刻,她突然冷靜下來。

皇後的浴湯,要經至少五人之手,能悄無聲息地在浴湯裏下手且四年都不被發現,甚至能調動整個太醫局合力掩蓋,寧昰的那些妃子裏還沒人有那個能力。

她當即預感到,此事絕非只是爭寵那麽簡單,背後恐有更深大的算計,或許在她當初進入東宮時,此事便已經開始,而目的只有一個,有人不希望她懷上龍胎,誕下龍嗣。

她相信寧昰,他不會做這種事來傷害她,如果不是寧昰,那麽……

想到王兄讓她無論如何也要懷上龍胎,誕下擁有一半苗耒國王室骨血的儲君,媆媆不禁手腳發涼,有人需要有個孩子來成全自己的野心,而有人卻不需要一個混有異族血脈的孩子來威脅皇權,這是一場權力之間的較量,而她則是這場角逐的犧牲品,雖不見兵刃,但鮮血已經在看不見的黑暗裏流成川江。

此事的真相,顯而易見。

媆媆並不高興,反而心煩意亂,抑郁難歡。這件事情就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一直糾纏著她,虎視眈眈。

她究竟該怎麽做?天底下沒有哪個女子不想跟自己心愛之人有一個擁有彼此骨血的孩子,倘若她將此事如實告知寧昰,依著寧昰的脾性,定然要處罰上一堆人,再命人仔細為她調理身子。

但是,之後呢?順利懷上孩子,誕下苗耒王室血脈,然後她的孩子再和她一樣淪為王兄的刀劍,最後與自己的父親反目,奪這寧家天下?當真要如此嗎?

沒錯,她很喜歡孩子,也一直希望能和寧昰有個孩子,但是,如果她的孩子尚在胎中便註定要成為權力爭奪的中心,成為一顆任人擺布的棋子,那麽,這個孩子,她寧願他不要來到這個世上。

一個是她至親之人,一個是她至愛之人,她誰也不願傷害。她更不願自己的孩子成為黎明百姓的罪人,一雙手,一旦沾上無辜者的鮮血,便再也洗不幹凈。

媆媆在經過很長一段時間的自我掙紮中,想清楚了自己的所要所求,她絕不容許有人拿她的孩子來拼殺。所以,浴湯之事,她誰也沒說。

如此,又過去三年,王兄見媆媆仍然沒有一點動靜,便暗中派人混做宮婢進入長晏城,說是為了照料媆媆,其實,媆媆怎會不清楚他的真實目的?不過是想在她身邊安插一對耳目罷了。

媆媆擔心王兄安插的眼線發覺出浴湯一事,而後借此挑起爭端,從未害過人命的媆媆,第一次設計將眼線除去,欲以此警告王兄,長晏城並非他想的那麽簡單,想來便來,順便也想提醒他,莫要在背後做一些無謂的掙紮,皇權之上的人,眼睛是透亮的。

但,令媆媆沒想到的是,她的王兄等夷之志非但絲毫不減,反而愈加欲盛。

不知從何時起,王兄開始頻繁地出入離秋國,不過不是請旨,而是喬裝暗來,並且每一次都會命媆媆給寧昰吹枕邊風,而枕邊風的內容都大同小異,要麽是一些希望能通過皇後入朝為官之人,要麽便是已經入仕但希望能被提拔之人。

媆媆起初還要同王兄爭論一番,不過,到後來,她明白了,就算她以死相要,王兄也不會罷手,因為他太想得到至高無上的權力,即便傾苗耒全國之力,但凡有一絲攀上山巔的可能,他便眼睛都不會眨一下。況且,他身旁還有個空鬼。

媆媆逐漸明白,空鬼以巫師的身份去苗耒國,根本不是為百姓祭天祈福,其終極目的在於她的王兄,苗耒國國主。

與其說想要權傾天下是王兄的野心,倒不如說是空鬼的野心。

這位空鬼究竟是何來頭,無人得知,但他的野心卻令人震驚。

王兄表面上臣服於皇帝的統治,而實際上卻一直在暗中謀劃戰事。

終於,明僖十一年,春,王兄在邊境發起第一場戰亂,挑起兩國爭端。

也是那時,媆媆才發現,王兄這十多年裏所做的準備有多麽充分,兵力較媆媆剛離開苗耒國時足足增加了一倍不止,全然可以同離秋抗衡。

明僖十一年,秋,離秋國南邊一直平靜無風的宣國也突然挑起戰事。

離秋國一時間八方風雨來襲,百姓安康無虞的生計由此一落千丈,加之朝廷的武力大都調派駐守國門,導致治安疏缺,盜賊蜂起,伏莽公行,黎民唱衰。

自明僖十一年起,離秋國便大小戰事不斷,也因此造出多位鐵骨錚錚的將才,蒼夬便是其中翹楚。

明僖十八年,舉國齊哀的商陰之戰便是在這一年發生,蒼駁的爹娘就是戰亡於這一年。

商陰之戰,一直飽受爭議,直到現在,關於當年商陰之戰的離奇仍時不時被人提起。

據當年從商陰之戰中活下來的兵將所說,那一場戰鬥,風傲軍幾乎是在未看清敵人的情況下便開始出現敗勢。

風傲軍由蒼夬執掌,共三萬餘人,是離秋國最為精銳的勁旅,其軍紀嚴明,疾如風,徐如林,所向披靡,名望甚重。

那一年,已顯敗勢的苗耒國野心不滅,不斷地滋擾離秋國邊境之城商陰。

商陰百姓不堪其擾,叫苦不疊,蒼夬便下決心欲領風傲軍一舉將其徹底擊敗。

攻謀一定,蒼夬率兵出征,一路北上。

用了七日,風傲軍抵達商陰城下。

其城門緊閉,守城將士皆在,一切都很正常,蒼夬遂令守城將領打開城門,隨即率風傲軍入城。

剛進城時並無異常,商陰城百姓俱夾道相迎,守城官兵皆恪盡職守,嚴陣以待,三萬風傲軍,一千馬駒跟隨蒼夬之後盡數入城。

當城門關上的那一刻,商陰城突逢異變,先是怪風平地而起,緊接著黑雲圍城,整個商陰城像是眨眼間被卷進飄風之心,一時間天昏地暗,狂風無邊。

遭遇急遽變化的天氣,訓練有素的風傲軍不待將帥下令,便金斷觿決,各尋避處。

怪風持續了半個時辰後,突然停止,且收勢極快,不過一息功夫,又是氣清天朗,一絲風雲也無。

這場風雲來的十分蹊蹺,不像是無的放矢,更像是有意襲擊風傲軍,而且,風裏帶著股若有若無的腥膻味,叫人聞之作嘔。

怪風剛歇,未及眾人松口氣,一場從天而降的濁浪洶湧打來,好似剛逃出籠的猛獸,肆無忌憚地到處亂闖,無懼無怕。很快,漲嚙城郭,商陰城頓時泛濫成災。

大水將商陰城泡了一氣,百姓傷亡慘重,風傲軍也折兵損將三千餘人。

可是,還不等眾人悲痛,一場急雪驟然降臨,紛紛揚揚地落在剛發了大水的商陰城裏。

明明是六月炎天,商陰城卻好似提前半年入了臘月。一日之間,兩季乍更,路上凍死骨無數。

鋪天蓋地的大雪又折去風傲軍兩千餘人,不過短短半日,風傲軍便由來時的三萬人急遽縮減至兩萬五千人,而這剩下的兩萬五千人雖活了下來,但因接連遭遇難以招架的天變,早已顯出疲態。

商陰城突然多難多災,蒼夬很快明白,這並非天罰,恐是有人從中作梗,而且目的相當明確,就是沖風傲軍而來。

於是,未免殃及無辜百姓,蒼夬當機立斷,決定率領剩下的兩萬五千餘人急速撤出商陰城。

但事情遠非蒼夬想的那麽簡單,大軍尚在趕往城門的路上,便被突然聚集的百姓攔下去路。

而這些猶自冰雪披身的百姓宛如喪了神智,失了魂識,木木呆呆地立在那裏,兩眼空洞,印堂無光,即使大軍鐵蹄高揚,劍拔弩張,堵在路上的百姓也絲毫無散開之意。

卻是這時,敵軍突然破城而入,將風傲軍輕輕松松地圍了一通。此時此刻的風傲軍,猶如折翅之鷹,拔出刀劍就同敵軍戰成一團。

俄頃,刀光劍影,血流成溪,風傲軍在殺敵的同時還要兼顧在刀陣劍幕中的無辜百姓,一心兩分本就是兵家大忌,加之身疲體乏,素來勇猛非常的風傲軍很快顯了敗象,而後節節敗退。

隨軍征戰的祝南境不幸戰亡之時,失妻之痛很快便令蒼夬分心,也就是這時,敵軍主帥趁機將蒼夬斬於劍下,一舉奪下蒼夬首級,從而攻下商陰。

整個風傲軍,最終活下來不到一百人。

商陰之戰,離秋國不僅慘失梟帥名將,還失去了一支彪猛無雙的精銳。

攻下商陰的苗耒國軍心大振,蒼夬之死更助長其囂張氣焰,局面瞬間扭轉,苗耒大軍一鼓作氣揮軍南下,攻至琵琶城。

也是這時,南邊宣國乘虛而入,挑起戰端。

離秋國腹背受敵,數百年基業搖搖欲墜,眼看就要傾頹而下,這個時候,年僅十三歲的蒼駁帶著一份詳細戰略站在皇帝面前,自請披甲掛帥。

那孩子當年僅僅才十三歲,而十三歲之前,他一直深養府中,甚少有人見其容相,便是其父朝中同僚,都不曾見過他一面。

那孩子簡直是天生戰神,深谙兵因敵而制勝之道,兵行詭道,算無遺策,殺伐決斷,其一貫奉行欲勝當先謀之理,用兵神秘萬變,波雲詭譎,難以捉摸。

最後,蒼駁不僅一力保住琵琶城,還一舉奪回商陰,並勢如破竹攻入苗耒國,取了苗耒國國主性命,逼苗耒國新國主棄甲投戈,在戰史上書寫下一段永垂不朽的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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