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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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月只身往浣衣局的方向走去,走著走著,卻迷了方向,混混然不知轉到何處。

今夜水宴,宮裏人大多去了般若湖,以至路上一個人都碰不著,涼月邊走邊罵,起先在幾條小道裏打轉,後來她覺得這樣走不出去,故而又特意轉上掌了風燈的大道。

一炷香工夫過去了,兜著轉著,涼月已然不知身在何處,索性不走了,靠墻坐了下來,對這長晏城幾乎算是深惡痛絕了。

越想越氣,涼月也顧不得是在宮裏,張嘴就嚎了兩聲,以此發洩心中不滿。

一嚎完,涼月便蔫了下來,眼睛漫無目的地張望。

忽然,遠處一盞風燈下,一個若隱若現的人影撞入眼簾,那人似乎正朝這邊走來,涼月大喜過望,連忙爬起來,等待那人走近。

隨著那人走近,涼月益發覺得此人身形熟悉得緊,雙腿不由自主地迎著那人走去。

兩盞相隔三丈紅塵的風燈下,一雙孤人相對而立。

再見他,竟恍若隔世。

漫漫深宮裏,涼月不顧一切地跑向他,頭上宦帽如一片搖搖欲墜的枯葉,微風一起,便從枝頭飄然而落。

三千墨絲,剎那之間,瀉如新緞,一枕千年紅顏。

涼月如一頭躍出山林的小鹿,撞入他冰冷的胸膛,緊緊地抱著他。

她走遍了娑婆世界才尋出這麽一個珍寶,怎舍得讓別的有心之人窺上一眼?

這個身體僵硬的人,懷中突然多出一分溫暖,竟讓他顯得手足無措。

“蒼駁,”涼月驀地擡起頭,看著他,心中有千萬句話語,悉數沖上舌尖,只等牙關開啟的那一刻,決堤而出,在一片靜默中,舌尖上的千萬句話開始相互謙讓,因為沒有哪一句輕如鴻毛。良久,所有話語最後只融成短短的一句:“我好想你。”

可這簡短的一句,卻比過任何海誓山盟。

這個心裏裝了一座雪山的人,忽然笑了,笑得深沈,他回應著她的擁抱,小心翼翼替她撣去衣上塵土。

原來,他眼裏的海不是靜止不動,而是海面上結了一層冰,而那層冰,就在方才,一瞬乍融。

他雖口不能言,但他卻用自己獨有的行動來告訴她,他亦思之若狂。

“蒼駁,”這個張狂的千年大妖,突然像個犯錯的孩子,愧疚地解釋著自己所犯的過錯:“我昨日並不知你在長晏城裏,不然我也不會貿然溜進來。我沒什麽企圖,只是一時好奇,想進來看看。”

蒼駁一手托著她的頭,將她壓向自己的胸膛,而後輕柔地拍了拍她的腦袋,動作自然,甚至有些熟稔。

這個突然的動作,叫涼月很是心安。

什麽鎖烏樓,什麽琨瑤,什麽妘婔,都是過眼煙雲。

片刻,“你的後虛劍呢?”涼月突然發現他兩手空空,從不離身的後虛劍不見影蹤。

蒼駁搖了搖頭。

“不小心掉了嗎?走,我們回去尋劍。”涼月不由分說地拉起他,就要往他來時的方向走,卻全然忘記自己還要去浣衣局取衣服一事。

蒼駁卻凝立不動,將她往回一帶,繼而又搖了搖頭。

“不是掉了?”涼月又揣測地問道:“那是放在你住的房間裏了?”

蒼駁看著她的眼神充滿笑意,不過仍是搖頭。

涼月倏爾想起一事,功勳再高的武將,只要入宮,都必須卸甲脫劍,遂問:“可是皇宮不允許佩劍?”

蒼駁欣然一笑,終於點頭。

涼月也是一笑,“難怪。”

蒼駁被她握著的手開始往外抽,涼月察覺後立馬霸道握回,手上加重力道,牢牢將其錮住,“蒼駁,別放開我,我不冷,別擔心。”

蒼駁整個人驟然一怔,眼底柔情,絲絲蕩開,他將她的手攤開,用手指在她掌心寫字。

“近來朝事繁多。”

涼月立馬表現出由內而發的深明大義:“我明白,估鶠的傳言鬧得沸沸揚揚,所有矛頭都指向對巫術奉之如神的苗耒國。我猜想,苗耒國國主突然到來必定是為了此事。戰亂好不容易平息,百姓剛過上安穩日子,倘若這個時候有人企圖打亂這種平靜,那便是自掘墳墓。現在離秋國百姓對他恨之入骨,所以那位國主恐怕要焦頭爛額上好一陣子了。”

蒼駁目露讚賞之色。

“居士留你,你便留下,她不會害你。”

涼月繼續通情達理:“你放心,我會聽她的,怎麽說也是我夜潛皇城在先,這是大罪,我清楚,所以我不會再胡來。你在朝為官,同僚之中,斷然有與你意見相左之人。廟堂風雲,瞬息萬變,爾虞我詐,更為常態。昨夜是我思慮不周,一時犯了糊塗。不過,蒼駁,你信我,此後,我絕不莽撞,我涼月絕不成為你的那個把柄。”

蒼駁伸手輕拍著她的頭,鄭重寫下兩字:我信。

涼月油然而笑。

“有事找雀莘,她能幫你。”

涼月認真點頭,“好,我記著了。”

“周全自身。”

最後這沈沈著力的四字,立叫涼月預感到蒼駁近期恐在暗中謀劃什麽大事,心驟然一緊,神色焦急地問道:“蒼駁,你老實跟我說,你是不是會遇到什麽危險?如果當真如此,那我馬上去跟居士說,我過段時間再進宮來陪她,我現在要守著你。”

蒼駁立馬搖頭,指尖又抵入她掌心。

“無虞。”

涼月緊緊抓著他的手,不知不覺中已經習慣他的冰涼,“蒼駁,你別騙我。我心眼很小,還記仇,你若是騙了我,我便不再理你了。”

蒼駁又拍了拍她的頭,寫下:不騙。

而後將手伸進衣襟,摸出一個東西放進涼月掌心,當他的手再拿開時,涼月頓時驚喜萬分,只一瞬,又目露忐忑之色,似怕自己會錯意,不確定地問道:“你將玉佩放我手上,是以玉佩為聘,還是退還於我?”

蒼駁托起她的手,在她溫熱的掌心一筆一劃頂真寫下:聘。

涼月眼睛倏然一亮,夜穹之上,被雲層遮蔽地嚴嚴實實的星月似乎都因她眼裏散出的光芒而有破雲之勢,“當真?”

蒼駁含笑點頭。

涼月陡然將手捏緊,緊握住那枚冰涼的玉佩,“那好,我便接下這份聘禮。若你反悔,另娶她人,我追到天涯海角,都要搶了你。”

蒼駁輕拍著她的頭,笑意久久不散。

蒼駁撿起她掉落的宦帽,一雙骨如竹節的大手在她發間溫柔地梭游,一絲不茍地為她挽好青絲,替她理正衣冠。

近在咫尺,涼月沈浸於他身上所散發出的涼意,不禁想到初見那時,他遙遠地就像是在九霄之上,叫人難以企及。蕓蕓眾生,天遼地遠,他仿佛是遺落在這塵寰裏的一道剎那曦光,光華萬丈,卻隨時都可能消逝,不知下一次再出現會是多久之後。

揣著一份佹得佹失的虛幻,涼月知曉他還有事在身,便不再耽誤他,催促他趕快離開。

而蒼駁卻擔心她走到半夜都找不到浣衣局所在,是以執意要與之同行。

眼前一切如在夢境,一路上,涼月不止一次地問他到底是不是蒼駁,蒼駁都不厭其煩地給予其肯定的回答。

這個人啊,真就是一道來無影去無蹤的風,即便他就在你的身旁,與你雙手相牽,你也不敢相信這就是他。

二人靜靜地走在宮道上,涼月不知想到了什麽,突然緊張地拉住他衣袂,“蒼駁,這世間有那樣多的姑娘,你會不會有一日忽然發現別的姑娘比我好,然後絕情地將我丟棄?”

蒼駁不答,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遞給她。

涼月將紙條展開來,只見上面寫著:十日之燁,弗及一月之輝。

涼月拿著紙條反覆看了幾遍,始終不明白話裏之意,最後只好訕訕地問:“此乃何意?”

蒼駁拍了拍她的腦袋,笑而不答。

見他無欲解答,涼月也不再追問其意,不過看這紙條折痕以及墨跡,應當不是新寫,便問:“你幾時寫的這個?”

蒼駁還是笑笑,亦不作答。

涼月只好將紙條依著舊痕仔細折上,並著玉佩一道放入衣襟裏。

由蒼駁領著,二人很快便到了浣衣局,涼月將居士搬出,浣衣局的人立馬奉上幾套嶄新的宦服交予她。

出了浣衣局,蒼駁又一路將涼月送回青門居外,方轉身離開。

涼月抱著從浣衣局領來的宦服喜滋滋地朝裏走,剛邁入院子,便聽前皇後問道:“怎去這般久?”

涼月如實回答:“迷了路。”

“居士,”涼月抱著宦服跑到前皇後跟前,一臉的神秘,“我想問問,十日之燁,弗及一月之輝。是何意?”

前皇後覷著她臉上未隱盡的喜色,“方才見著他了?”

涼月想也不想便矢口否認:“沒有。”

前皇後有意逗弄於她,便明知故問:“你知我問的是誰?”

涼月閃爍其詞,“我不知,我誰也沒見著,來來去去就我一人。”

“十日之燁,弗及一月之輝。”前皇後如品味般曼聲念了一遍,“十個太陽的光芒都比不過一個月亮的清輝,那孩子是說……”

涼月殷切地等她解說,前皇後卻在最關鍵的點上突然止聲,不再說下去。

涼月立馬湊過去,滿眼期待,“說什麽?”

前皇後用一種朽木不可雕的眼神看她,甚至帶著些痛心疾首,“蒼駁那孩子何其聰穎,天下能者,無出其右,可他老爹偏生給他尋了個愚笨的丫頭,真叫人唏噓。”

愚笨?唏噓?一瓢冷水當頭澆下,涼月旋即拉起一張黑臉,好似抹了炭灰,眼裏的刀子將前皇後剜了千百遍,眼見就要發作,倏爾想起蒼駁方才叮囑,連忙忍下,滿心滿腹的怨氣最後化作輕松一笑,“您說的都對,奈何鄙人心胸寬廣,海納百川,所以,不跟您計較。”而後抱著宦服兀自往隔壁房間走去。

隔壁房的床上已經鋪陳好被褥,也添置了一些用具,涼月將宦服整整齊齊地疊放在桌上。

剛沾上凳子,準備坐下休息,便聽前皇後在隔壁喚道:“涼月。”

“來了。”涼月應了一聲,趕忙起身過去。

“居士,您有何吩咐?”涼月恭順地站在前皇後跟前,等她差遣。

前皇後正襟危坐,虔誠地將念珠用雙手捧著,而後合十抵上眉心,默了片刻,方將念珠恭敬地放在面前的經書上,隨即看向涼月,神態十分莊重,“我接下來與你所講之事,關乎數年前無端生起的國亂,你必須牢牢記住。”

屋子裏的氣氛隨著前皇後不可褻瀆的神色驟然嚴肅起來,涼月不請自坐,斂起不恭,靜聲凝神。

“那幅畫,”前皇後的視線落在床腳處,“出自我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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