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晏城,酉時正刻，內廷南邊的般若湖和北邊青門居截然兩副光景。

一邊是歌舞升平，玲瓏珍饈。一邊是雀聲難聞,小菜白粥。

清院裏，二人圍燭對坐，皆一言不發。

飯畢,涼月十分自然地將碗碟收入提盒,如午時那樣將提盒放在院門前的一方白石上。

婦人走到院中，仰望天頂，“明日有雨。”

涼月也仰頭望去，雲遮星月,頷首道：“果真。”隨即將目光挪到婦人面上,神色漸肅,“夫人，有一件事情我很好奇。你既已看破紅塵，為何還要留在這絕非清靜之地的長晏城裏？”

婦人收回目光,看向涼月,不答反問：“何人告訴你,我看破紅塵了？”

涼月註視著她，道：“你未看破紅塵,何以帶發修行？我看得出,龍椅上那位對你很是上心,如果你要,不過點一點頭，便能榮寵加身,而你卻選擇青燈古佛。”

不等婦人出言,涼月眼睛微瞇,又道：“還是說，你原本就聖眷素厚，是自己棄之如塵？”

寂靜幽院中，互不清楚底細的兩人陡然陷入一片沈默，各懷心思，相互估猜。

半晌，婦人突然揚眉一笑，“好聰明的丫頭，進屋，說一說你的來歷。”

言訖，婦人旋即掉頭回屋。

二人面面相看，涼月一聲不吭，婦人手掛念珠，道：“姑娘不僅膽色過人，還伶俐的很，說罷。”

此般情形，涼月恍惚覺得自己是犯了事的戴罪之人，而面前的婦人則是刑訊官，正用著一種不見刀子的方式對其進行逼供。

涼月故作沈著，語氣平靜地道：“你想讓我說什麽？”

婦人一粒一粒慢條斯理地撥動珠串，“你明白我想知道什麽。”

涼月不矜不盈地道：“我憑什麽要告訴你？”

婦人動作一頓，眼神驟然淩厲，“如果不想任人拿捏，那就不要被人抓住把柄。你今日隨我去了元景殿，而你口中所說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也已見過你。你覺得，你還有什麽底氣來問個為什麽？”

涼月瞳孔猛然一縮，這個女人今日帶她去元景殿，還特意讓她給皇帝呈經書，原來是給她擺了一局，把她逼入進退維谷的境地，為的就是讓她坦白自己的來歷，好狡猾的心腸。

婦人面色又突然一柔，“你很聰明，也知道審時度勢，怕的無非就是擔心我知道你的來歷之後找你麻煩。如果你家中無在朝為官之人，亦無作奸犯科在逃之徒，又何必懼我？”

這女人老奸巨猾，白日裏那一出已是大意，涼月斷不能再出紕漏，斟酌之下，便道：“我夜潛宮城，這難道不是一條罪名？”

婦人似笑非笑地道：“難得你還知道夜潛宮城是罪，此事，我可以不追究。”

“我都不知道你是誰，叫我如何相信你？”有如驚弓之鳥的涼月現在說出的每句話都不得不小心謹慎。

婦人坦然道：“既然你如此迫切地想知道我是誰，告訴你也無妨。三年前，我是這長晏城裏的皇後。”

涼月登時驚愕失色，她是猜到這女人身份應當非同一般，但是絕對沒有想到她竟是皇後。

只是，堂堂一國之後緣何突然放棄一身富貴榮華，甘願來守一盞青燈？

涼月久久不語，婦人敲了敲桌，“嚇傻了？”

“並非。”涼月瞬間斂起驚詫，恢覆從容之態，改口道：“那我便喚你一聲，娘娘。”

宵燭輕輕溶曳，忽明忽暗的昏黃裏，婦人一雙湛眸仿佛蘊了千盞風燈，燈簇之中，有鳳來儀，她輕吐一息，“三年前我就不再是娘娘了。”

眉眼之間，毫無對繁華的眷念，不管往昔擁有了多少尋常人難以想象的尊榮，即便這些曾被她放棄的榮耀在現在依然唾手可得，但在她眼裏，似乎都已是過眼雲煙。

雖不知故事始末，但涼月著實有些佩服這個女人。

舍棄一枚銅錢，非常容易，但舍棄一座金山，卻難比登天。而婦人所舍棄的遠不止一座金山可比，她所放棄的，是一個萬人之上的皇後之位，是一份天底下諸多女子求之不來的尊貴。

涼月不覺神情穩重，道：“那我便同他們一樣，尊你一聲居士。”

前皇後不置可否，卻道：“今早第一眼看到你們時，我便知你們並無企圖。”

涼月眸心一沈，心潮急急攪動，當下憋了一口氣悶在胸中，“那你為何還以此威脅於我？”

前皇後振聲道：“沒有企圖不意味著無罪，如若長晏城變成人人都能隨意進出之地，皇威何存？”

涼月語塞，此事的確是她沒有考慮周到，只圖了一時稱心，便也無話可辯。

見涼月未說話，前皇後又繼續道：“我留下你，有兩個原因，一為小懲大誡，二是，看重你那股不羈的勁兒。”

涼月腦子裏突然警鐘大作，“你需要我替你做事？”

前皇後甚是滿意地點點頭，“果然聰明，一點就通。”

“居士既已遁入空門，難道還放不下凡務俗事？”涼月卻不問前皇後目的何在，而是問了句無關緊要的話。顯然，不管前皇後目的何在，她都不準備應下。皇家之事，還是少摻和為妙。

前皇後道：“所謂空門，不也在十丈軟紅之中？”

涼月鄭重頷首，“言之有理，不過，你想要我做的事，恕我不能答應。”

“這件事，由不得你不答應。”前皇後語氣堅決，就差將刀架在涼月的脖子上逼她答應了。

涼月哪裏是任人捏扁揉圓之人，當即怒道：“你這是強人所難。”

前皇後未理睬她的抗議，而是去床底拖出一只上鎖的木箱，從袖中掏出一把鑰匙，將鎖打開，隨後掀開箱蓋，取出一幅包了緞皮的卷軸，放在桌上。

那卷軸上的緞皮似乎已經有些年頭，早已失去本來光澤。

涼月不由分說一把握住尚未展開的卷軸，“慢著，醜話說在前頭，不管你要我做什麽，我一概不會答應。但是如果你一定要將事情告知於我，我只能承諾不說出去，至於其他，我不會管。”

醜話說完，涼月將手收回，不再阻攔。

前皇後卻似未聞，徑直扯開捆帶，取下緞皮，將卷軸在桌上緩緩鋪開。

既然前皇後執意如此，那涼月便也不避，一眼不眨地盯著一寸寸展開的卷軸。

隨著卷軸的鋪展，一位戴著半張假面的男子映入眼簾，卷軸再往下，男子胸膛半敞，左胸處是一朵妖艷至極的紅色花。

紅花入目之時，涼月倏然站起，脫口而出：“迦南。”辭色滿是驚詫。

迦南花，百年一開，顏勝玫瑰，華賽牡丹，妖比罌粟，珍堪白曇，是為花中之妖。

前皇後淡淡地瞥她一眼，“你知道此花？”

涼月眼神略有閃爍，隨口誆道：“不才，曾在畫中見過一回。”

“見識挺廣。”前皇後口中冒出一句變味的誇讚。

卷軸繼續往下，一直展至尾端，整幅畫一角不缺地呈現在涼月面前。

只見，一葉煙舟上，男子面覆半張白玉假面，三千青絲以一帶而半挽，身著一襲鴉青色廣袖長衫，盤膝而坐，姿態安閑。其胸膛半敞，左胸處一朵迦南正盛，似自男子皮肉裏生出，左邊肩頭立了只拳頭大小的倉庚，只是，那只倉庚如染濃墨，連喙至爪，皆為黑色。男子面前設有一方墨玉小桌，上擺令方彜一只，註滿酒的瑤樽一盞，玉桌另一方置有一張花裀，花裀上橫了一枝幹枯的迦南。男子一手擎樽，對花獨酌。

上為卷中之景。

涼月問道：“此人是誰？”真正勾起涼月好奇心的其實並非畫中男子，而是他胸前的那朵迦南。

迦南花，她活了一千多年，僅初開靈智時見過一次，而彼時還不知其是迦南，只覺此花艷美非常，紅似滴血，散發著一種令人難以抗拒的魔力。爾後有意去尋，卻再也未找到迦南的蹤跡。這是世間極為罕有的一種花，幾乎算得上是一個傳說。

但奇怪的是，涼月雖清清楚楚地記得見過此花，卻忘記在何處見過，也想不起當時看見此花的情景。後來時日一久，關於迦南的記憶便愈漸模糊，最後只剩下一抹似有似無的影子。直至方才見得此畫，那抹影子又立馬清晰起來。

遙憶數十年前，涼月曾在梅鶴仙人那裏聽過一個流傳已久的故事。

話說，上古時期，有一女子將一男子的心徒手挖去，然後在男子空洞的胸膛裏埋入一粒迦南籽。

那粒迦南籽以男子之血為養，一日一日，竟在男子的胸膛裏生根發芽，而後刺破其新生的膚肉，開出一朵經久不雕的花來。

所以，當涼月適才看到這幅畫時才會如此震驚，因為畫中男子的胸膛上正是一朵盛放的迦南，而這朵迦南與一千多年前看到過的那朵幾乎是一模一樣。

原以為這不過是一個前人編造的奇聞異事，沒曾想竟有親眼目睹的一日，雖只是在畫上，也足以叫人欣喜若狂。

涼月完全相信這幅畫非是臆想之作，若作畫之人從未見此一幕，決然畫不出迦南的半分形色。

“你想知道？”前皇後兜了個圈子。

涼月凝視著前皇後的眼眸，無比頂真地道：“告訴我。”

“不過，我也醜話說在前頭，一旦你知道了他是誰，那麽你就必須答應我隨後提出的要求。”前皇後趁機反將她一軍。

涼月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應下：“好，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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