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關燈
能對我們恨之入骨的,除了黑風,我再也想不出還會有誰。念頭一起,我右手緩緩摸到左腕處的紅繩上,屏息凝視猱妖,攻勢已備。

“我是來放出黑風之人。”話落之際,猱妖忽地祭出一道黃符,我瞬間旁退到銀杏樹側方,那道黃符撲地一下打在樹上,瞬間擊出一縷白煙。

猱妖先聲奪人,後面的人當即拊掌叫好:“道長出手了,道長出手了,這只妖馬上就要現出原形了。”

又有人探頭接話:“該備上一口大鐵鍋,道長說了,這只妖的血肉比昨晚的那些還靈,先把剩下的十來只宰了,這只一定得留到最後,養上幾天再殺。”

最邊上一人連忙點頭呼和:“對對對,養肥了還能多吃幾塊肉。”

這些人開始你一句我一句地言論風生,在我面前討論著如何將我宰殺之事,我從左至右逐一看去,他們臉上無不堆笑,猙獰似魔,顆顆白齒有如喋血魑魅,一心想要將我連肉帶血吞入腹中。

這便是我三番五次保護的人,到頭來卻想要啃我骨肉,飲我鮮血。挽絲王當日警告之言猶在耳畔,我本一字不信,而今這些人卻一步步逼著我相信他的話。

屠我族類,罪不容誅。一顆心漸漸冷卻成冰,滿腔愛憫已於諸人的紅口白齒下化作無窮憎恨,欲殺之而後快。只可恨不能立即動手,否則我絕不教一個活著離開天穹山。

如今我已無退路,轉而憤恨地看著這些人,一字一咬牙地問道:“他們,在哪裏?”

我不知自己臉上此刻的神情是何等悚然,但見猱妖身後諸人竟渾身發顫,若無其事的談笑風生也於剎那間停止,志在必得的神氣和嘴角笑痕亦隨之冰消瓦解。

猱妖身後突然鉆出一只手,拽著猱妖袖子急急催促:“道長,快動手,她……她要發狂了。”

“道長,快降服她。”

“道長,一定別讓她逃了。”

“跑了又要去害人。”

“大家別慌,我們手上還有穿山甲,她肯定要去救他們,跑不了的。”

“幸好沒有全部殺完,還是道長神機妙算。”

“道長說此妖道行高深,不好對付。實在不行便不活捉,就地宰殺,我們扛回去燉。”

“縣大老爺可交待了,必須要抓活的。”

“死了總比跑了好,縣大老爺不會怪罪的。”

人人皆想我死,句句不離殺害。我雖是妖,可又何曾傷過他們?一直以來,我對人都心存敬佩,他們何等聰慧,似乎無所不能,無所不知,能說出諸多妙言要道,寫出諸多藻蔚華章。

可是,為何無人說一句,並非是妖則惡。連人都有好壞之分,妖自然亦是如此啊。

猱妖氣定神閑地站在那裏,一動不動,臂彎處的拂塵隨風飄飛,面上未顯半分忌憚之色,“你別著急,馬上就能和他們團聚了。”

我當即暴呵:“現在下結論,為時尚早。”

說話間,我猛地出手,扯向紅繩,指尖將要勾上之際,剎那間,一道風圈忽地飛出,猝不及防地將我雙手銬住,勾扯紅繩的動作當即消停。

我使勁一掙,想要脫出桎梏,奈何風圈猶如長入皮肉,將我手腕死死咬住,甚至越縮越緊,在我腕上生生勒出一圈紅痕。

未及我掙脫風圈,猱妖趁機旋臂一推,一道陡然祭出的黃符下攜了一條足有一歲小童胳臂粗細的鐵鏈,徑直向我雙腿捆來。

我當即以落雨之勢縱身一躥,欲躲開鐵鏈,但手腕處的風圈卻似知曉我意,在我蹈足之時,陡然增重千鈞,我只懸空半步便受風圈之力,狠狠墜下。

落地同時,鐵鏈如電蛇般纏上我雙腿,且大有收緊之勢。

我手腳均受縛,不知這小小猱妖究竟使了什麽手段,竟能不費吹灰之力地將我困住。究竟是我技不如人,還是其中另藏玄機?莫非當真是我小瞧了他?

可這風圈和鐵鏈分明就無卓殊之處,如此雕蟲小技,即便我不取紅繩,破消它也絕然不在話下。至於那些像模像樣的黃符,不過是虛張聲勢,一道掩人耳目的把戲罷了。

單憑這猱妖之力,怎會是我的對手?只有一種可能,那便是有人在助他。我仔細思索片刻,猱妖方才說他此行是為放出黑風,若當真如此,那受人暗中相助,便能說得通。

“好狡猾的妖怪,貧道看你今日還能往哪裏逃?”猱妖披上一身浩然正氣,嘴裏嘰裏咕嚕胡念一通,旁邊諸人俱顯出一副崇敬之態,時不時小聲讚上幾句,那副認真的模樣,好似能聽懂猱妖口中所雲。

而我只覺好笑,連猱妖自己都不知所雲,他們又何嘗能懂?

我使盡全力想要脫開囹圄,也試著祭出凝水鏡,可這風圈不僅將我雙手鎖住,甚至連我的靈力,似乎都被其封住而無法施展,令人心焦如烙。

山下還有族類在等我施救,我如何耽擱得起?若是山下人狂性一發,我不敢去想,這個後果我如何承受得起?

然而,腿上鐵鏈仿佛紮進了骨肉裏,叫我一分都動彈不得,不禁急紅眼目,朝面前這些視猱妖為救命恩人、對其佩服地五體投地之人叫嚷道:“你們被這個假道士牽著鼻子戲耍都這般高興?你們能對眼前這個不過是穿了身道袍的妖言聽計從,為何卻偏偏對我們趕盡殺絕?”

“妖言惑眾。”猱妖揮手間,飛出一張黃符,重重打在我腿上。

我吃痛跪下,旋即擡首,怒目而視,“這便惱羞成怒了?你本就是妖,我如何說你不得?”

又是一張黃符朝我打來,我悶聲噴出一口鮮血。黃符只是一張再尋常不過的紙,隨黃符一並出來的那道強烈的妖邪之氣,才是打傷我的關鍵,但這邪氣分明不屬於猱妖。

思疑間,猱妖又扔出數張黃符,貼在銀杏樹上,“萬年樹妖已被貧道暫時制住,諸位且速速將其連根挖出。”

眾人遂而扛鋤提刀,就要上前。

我賡即往後一仰,厲聲恫嚇:“誰敢上來,我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啃光他的肉,喝幹他的血。”

放言一嚇,果真將諸人當場震懾,一個個提著刀斧,面面相覷,已踏出兩步的腳瞬間斂住,絲毫不敢再多移一步。

猱妖自若的神情中掛起一縷不耐,似乎急於毀去銀杏樹。至於先前的一切功夫,好像均是為此事而做的鋪墊。

他俯身睞我,曳眉道:“區區小妖休得放肆,諸位莫怕,貧道已施法將其縛住,她絕無可能再尋機作亂。有貧道在,定不教她傷人。爾等只管砍樹,若留得樹妖性命,早晚會釀成禍患。”

一眾人剛因我威脅之言所生出的懼意,又被他兩三句話打消了去。

眼瞧著他們揮刀落鋤,就要沖銀杏樹砍來,我立時暴聲一呵:“誰敢動,我就吃了誰。你們口口聲聲說我是妖,那我問你們,我可有害過你們?我又傷了誰人之命?”

我昂首逼視近前一人,質問道:“你嗎?我可曾害過你?還是說,我害過你的家人?”

那人微微一楞,眉尖輕蹙,握斧之手略略垂下,神情不言而喻。

我本就沒有害過任何人,又何來吃人之說?

我又旋首,轉向另一個扛鋤之人,望著他深陷的眼窩,詰問道:“是你嗎?我害過你嗎?”

那人亦低頭不言,似在思索。

我一連逼問好幾人,皆是閉口不答,我又道:“我從未害過任何人,我的族人亦是如此。反是你們,因一己私欲屠我全族。我們的肉,並非如那個穿了道袍的妖怪所說,有靈妙之效。這棵銀杏樹,也並非妖樹,而是一顆萬年靈樹,守護了方圓之地逾萬年之久。你們卻要聽信讒言,將之毀去。你們知不知道,當你們砍完樹後,會放出什麽來嗎?我來告訴你們,會放出一個真正的魔。”

正在我快要動搖眾人之心時,猱妖霍地將我打斷,怒叱道:“滿口胡言,貧道行的乃是天道,救的是世人,除的是惡妖,誅的是邪魔,豈是如你口中所說?妖最擅蠱惑人心,大家切莫聽信她一面之詞。但凡妖魔,絕無善類。所謂靈樹,不過是她臨時編的謊言,意圖趁機脫身而已,斷不可輕信妖物。”

穩著未動的人群中突然冒出一句:“道長說的對,妖魔哪有好壞之分。自古江山易改,稟性難移,而妖的本性就是害人奪命,我們千萬不要被她騙了。”

一呼百應,或許妖魔皆壞的印象已根深蒂固,或許我們的肉當真能叫人百病皆消,或許銀杏樹根確然有長生不老之奇效,或許就因我是妖,所以終究難逃被唾罵、被汙蔑、被宰殺的厄運。我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看著所有人一擁而上。

砍樹聲有如雨打蕉葉般,節奏有力地灌入我腦中。我的身後,一棵萬年靈樹正在遭遇此生最為殘酷的砍伐。

身子突然一軟,我因勢往後一坐,心如死灰地看著一臉春風得意的猱妖,高聲悲呼:“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們信了最不該信的人,誅了最不該誅的樹,放了最不該放的魔。助紂為虐,終將惡果自食。”

後面不知是誰說了句:“別嚎了,等挖到靈根,我們就能長生不老。管他惡果善果,也落不到我頭上來。”

山頂上立即發出一陣哄堂大笑,合著砍樹聲刺痛著那些無法安息的春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