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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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半柱香工夫後,阿爹終於從山頂下來。

我將離山一事相告時,出乎意料地,阿爹竟什麽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不知阿爹在山頂和銀杏爺爺談論了什麽,自下來後,他便一直愁眉不展,似有話想對我說,卻又不知何故,最終將滿腹話語化作一個夜下回首。

而我在阿爹素來堅毅的眼睛裏,看到了不舍和無可奈何。

突如其來的變故令我睡意全消,灑入洞中的月光逐漸黯淡。我大睜著雙眼,望著洞頂那片正悄然離去的光芒出神,合衣在榻上靜靜地躺了一晚。

外面斷斷續續響起說話聲,伴著淩亂的腳步聲緩緩靠近。

我揉了揉酸澀的眼睛,一把抓起榻邊放置的包袱,搭在肩上。而這看似鼓鼓囊囊的包袱裏,其實只有兩件冬衫。

由於一夜未寐,發髻倒也未散,我略略理了理著裝,便挎著包袱走出寢洞。

洞外,我的族人已經整裝待發,大小包袱背在身上,宛如一支即將遠行的游旅之人。

眾人大多面倦神疲,不甚精神,臉上未有半點笑意,神情十分凝重,對天穹山的留戀以及對前路的擔憂在眼中交織,甚不通快。

而本應於今日喜結良緣的昔邪和若谷已經換下喜服,著上日常裝束。

小慈被兩位阿娘一左一右謹慎地夾扶著,而小墨和兩位阿爹則負起了扛包袱的任務。

見歡站在人群的最後,身無重負,面色平淡無波。

阿爹站在最前面,仍同往日那般神采奕奕,只是,滿眼紅絲卻無法掩蓋其同樣整夜未眠的倦意,他神色覆雜地望著我,一言不發,阿娘則舉步向我走來。

我兩步迎上阿娘,看著她眉心抹之不去的憂愁,問道:“阿娘昨夜未睡?”

“也有闔眼,就是舍不得這個住了大半輩子的地方。”阿娘的聲音較之昨夜弱了不少,語氣裏滿是對故土的難分難舍。

若阿娘知道我將同這座大山一起留下,恐怕她對此處的留戀便遠不止於此了。

我望著一眾族人,聲情並茂地道:“今日,我們便要自此離去,歸期不知。但是,只要我們不分不離,四海皆可為家,八方俱是歸途。”頓了頓,強壓下胸中波濤,繼續道:“經此一去,唯望我族之人,無論天涯海角,都要攜手並進,任何艱難險阻,也要互相扶持。風雨同舟,不離不棄。”

一位叔伯立馬高聲應道:“好,風雨同舟,不離不棄。”

“對,不離不棄,不離不棄,只要我們還在一起,即便離開天穹山,我們仍是一家人,離卻不分。”

“好一個離卻不分,此言正中我意。”

眾人的疲乏似乎被那一聲高喊激退,都一句接著一句地互相鼓舞。

我傷感的情緒仿佛也在眾人的呼聲中消散,此情此景之下,竟甚覺心安。

“我的親人們,無論何時,我們都是一家人。現在,”我指了指身懷六甲的小慈和牽著小侄的嫂子,“小慈和腹中的孩子以及老人小孩先走,其餘人則分成四撥,均在前一撥下山後再走,大家可有異議?”

若谷當先答話:“沒有,就按著千樰說的辦。”

在小慈一家和族裏年老的長輩走後,未走的眾人竟紛紛要求最後才走。我勸譬不得,最後還是阿爹以族長的身份,強行將剩下的四十來人分成四撥後,方止住這場相讓之爭。

而我們一家自然要留到最後,我本叫阿哥和阿嫂孩子一道先走,可他卻堅持留到最後。

見歡一家三口,昔邪和若谷,也自請留在最後。不過,因著昔邪和若谷各自還有弟妹,我便讓兩家父母帶著兩名尚未成年的弟妹跟在第四撥離開。

看著族人陸續下山,自天上灑下的金光從天穹山的東邊一點點往西移動,而東南方那片灰雲卻始終不見消退。

天生異象,必有大變。

終於輪到最後一撥人離開,下山這一路,我和阿娘皆在回憶往事,同行之人也時不時插上幾句。於是,這趟下山之途儼然變成了一場追憶往昔之路。

走到山腳時,我忽地停步不前。除了阿爹和見歡,其餘人皆一臉莫名地看著我。

阿爹神情平穩,見歡則緊鎖眉頭,面露慍色,擡腳便要朝我走來。

我當即揮手,一道無形的屏障瞬即將見歡擋在外面,也擋在我和親人們的中間。

“女兒,怎麽了?”阿娘似乎已猜出幾分,神情開始焦急。

“千樰,你在做什麽?”阿哥則是帶著怒氣質問。

“千樰姐姐,你不同我們一起走嗎?”昔邪雖不是最先反應過來之人,卻是最先說出之人。

見歡一拳砸在屏障上,卻瞬間被屏障彈開,險些跌倒,眸中怒怨交加,“你騙我,你說過要同我們一起走,千樰,你竟然騙我。”

“千樰丫頭,和我們一塊兒走罷,所有人都走了,你一人留下,做什麽呢?”見歡的阿娘開始勸我。

我望著屏障外的親人,強扯起笑容,“天下雖大,後患一日不除,便一日難尋安身之處。我的親人們,請原諒我此刻自私無比的決定。只要山還青,水還綠,終有一日,我會回到你們身旁。”目光落在見歡身上,“見歡,我並非有意欺騙於你,我會和你們一起走,只是,不是現在,請容許我將這個承諾延後履行。”又看著雙親和阿哥,“阿爹阿娘,原諒女兒暫時無法承歡膝下。阿哥,照顧好我們的爹娘,保護好你的妻兒。”

最後,我昂首望雲,“來日方長,總會再見。”

屏障裏徐徐飛出一封書信,落到阿哥身前,阿哥伸手接住。

我緩緩道:“阿哥,替我將這封信交給商宧,一定交到他手上。”

阿哥緊緊地攥著那封滿紙謊言的信,哀聲勸道:“妹妹,你再想一想,再好好地忖量一下,和我們一道走罷。”

阿娘則使勁地捶打罩下整座山的屏障,聲淚俱下地道:“女兒,你從小最聽娘的話,而今為何不願聽了?”

“千樰姐姐,和我們一起走罷……”

“千樰,你快出來,你馬上給我出來……”

“女兒……”

“妹妹……”

“千樰……”

我無法承受離別之傷,當即旋踵轉身,拖著有如墜了千鈞重物的雙足,一步步朝山上走去,將親人們的呼喊聲拋於身後而不顧。

我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更不敢回頭,只得隔空傳音:走吧,走得遠遠的,離開這裏,別停留,也別回頭。終有一日,我會與你們團聚。萬物立身於悠悠天地間,享樂或是背負,皆是命定之使。我身負使命降世,便當盡心竭力,死而後已。

身後的呼喊聲愈來愈小,及至我回到山腰時,方一聲不聞,顫動不止的屏障也隨之安靜下來。此屏障乃我專為族人所設,只為防其去而覆返。

托付給阿哥的書信,是我昨夜挑燈所寫。除了族人和銀杏爺爺,這世間,我唯一牽掛之人,便只剩商宧。

那個罕言寡語的少年,那個冰眸噙花的少年,我多麽希望他能畫盡心中之情,眼見之景。

多想在他白發蒼蒼時,也能與之去茶肆聽書。而那時,我也化作一個皺紋橫生的老媼,變著法兒地調侃他,一如而今。

在信中,唯有短短一句:商宧,我在琳瑯山頂的那片桃花林裏等你。不見,不離。

尾留“雪封千裏,有樹生之”八字。

琳瑯山距臨穹縣,約莫半日腳程之遠。

山頂上確有一片盛放的桃花林,林中有一間不知由何人修築的小木屋。

我在信中夾了一瓣風幹的桃花,已決計,倘若能活下來,便遵守承諾,圓上謊言。

正思量著,空山裏飄來一道熟悉而蒼弱的聲音:“千樰丫頭,上來罷。”

我宛然一笑,趨步往上跑去,“爺爺,我這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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