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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阿爹責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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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天穹山已是夜半時分,原想眾甲此時應已歇下,卻不料阿爹和諸位叔伯居然都齊聚在我的寢洞內。

一千年來,我們一族早已習慣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我倒不知晝伏夜出這已經遺失千年的習性今日怎的又被拾了起來。

洞內風雲暗湧,阿哥與見歡又已各自回洞,此時此刻,已無人替我分說。面對即將劈頭蓋臉的怒氣,我禁不住膽顫心抖。

瞧著洞內幾位正襟危坐的長輩,我立即奉上笑臉,恭維道:“阿爹,各位叔伯,今日齊臨寒舍,讓我這個小小的洞舍瞬即蓬蓽生輝,光彩熠熠,你們以後可要多來我這處坐坐,我好借借光。”

“跪下。”阿爹毫不領情,開口就是一聲怒喝。

我強繃起的笑意馬上一垮,斂容屏氣,不敢爭辯半句,更不敢違逆阿爹之意,當場跪下,神色乖順。

阿爹怒火正熾,我不敢同他論情論理,立即擺上認錯的態度,“阿爹,我錯了,我明日就去燃惡洞點思過燈。”認錯之餘也非常識趣地自領懲罰。

“早知會如此,就不該準你下山。這才幾日,你就惹了事。下山之前我是如何與你說的?你倒好,全將我的話當作了耳旁風,你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爹?想是我說的話一點都不管用了,翅膀硬了,敢在外面胡作非為了。”阿爹越說越氣,我未擡頭也能想象得到他臉上恨不得扒下我一層皮的怒色。

我挺直腰板,正色道:“阿爹之言,我句句牢記於心,片刻都不敢忘。”

“話倒是說的好聽,你此番……”

阿爹尚未說完,洞口便響起一道讓我如覺抓住一根從天而降的救命稻草之聲:“阿爹。”

謝天謝地,阿哥趕來救我了。

“深更半夜,你不回洞歇息,來此作甚?”阿爹怒意絲毫不減。

我偷睞一眼,阿哥正從洞口走進。再一定睛,依稀可見洞外有三三兩兩的縹緲黑影。

從身形來看,站在前面的應是小慈、小墨和見歡,稍微靠後一點的必然就是若谷和昔邪了。

昔邪此刻出現在這裏倒讓我十分意外,她向來膽小,這回竟不怕被爹娘責罵,勇氣著實可嘉,去了一趟半崖山,膽子大上不少,看來以後得多帶她下山走走。

六甲此時來此,想必是小慈、小墨料到我回山後鐵定要挨一頓訓,因而一直未睡,等候施援。

有此摯友,夫覆何求?

我與阿哥匆匆對視一眼,他徑直走到我身旁,竟也跪下。

我心裏犯起嘀咕,阿哥此舉是何用意?惹事之人是我,他找的哪門子跪?

“阿爹,此事錯在於我,我身為千樰的大哥,非但沒有以身作則,反而辜負了阿爹的信任。要不是我同意此事,千樰斷然不會擅自施雪,所以該罰之人是我。”

阿哥這番話將我震了一震,他竟然替我攬下此事,純然出乎我的意料。

要知道,阿哥在平日,於靈力之事上幾乎毫無商量的餘地,更為著緊的是,阿哥從不撒謊,不想今日卻為了使我少受責罰,竟連阿爹也蒙,這還是我那個循規蹈矩的阿哥麽?

連同阿爹在內的幾位長輩,聽到阿哥之言,眼中驚色絲毫不亞於我,皆竊竊私議,看來阿哥素日克己慎行的形象已深入眾心。

我偷偷揚額瞄了眼坐在我正前方的阿爹,只見他面色漸沈,眸中怒意更盛,嚇得我立即收回目光,只覺一場暴風雨在即。

果然,阿爹沈靜片刻,乍然而起,怒指阿哥,大聲呵斥:“臨行前我是如何交代你的?讓你一定看好妹妹,莫要讓她隨性胡來。你倒好,不但不對她加以約束,反而還助長威風,任由她在外面惹是生非,你……”

“千樰她爹,莫與孩子置氣,事情既已發生,你就算把孩子打上一頓,不也於事無補嘛。”

“是啊是啊,我聽我家小墨回來說,千樰所行之事,也是為了成全那二位仙人,說來還算是行了一件好事。”

“千樰這孩子,心地善良,從小就愛幫助人,說來還是你教的。”

…………

幾位叔伯你一言我一語,說著說著倒還誇起我來。

若在平時,我心裏早就樂開了花,可眼下我卻不敢放肆,依然保持著認錯者該有的態度和神色。

阿哥亦是。

我雙腿漸麻,阿爹不由得長嘆一聲,重新坐回椅子上。

見氣氛已有和緩之跡,我立馬豎起耳朵,等待阿爹下文。

良久,阿爹道:“你們起來吧。”語氣已然平和下來。

我動了一動,雙膝卻如釘在地,又沈又麻。

“阿爹……”

阿哥剛喊出聲,我立馬搶過話頭:“阿爹,此事全因我而起,與阿哥無關。我一甲做事一甲當,決不能讓阿哥替我背這個鍋。若是要罰,只需罰我。我方才已經做了深刻反思,日後行事定將思前想後,絕然不會再如今日這般魯莽。”

阿爹瞪我一眼,“你倒還知道自己行事魯莽,從明日起,限你一個月之內不許下山半步,讓你長長記性。”

我當即松了口氣,想了想又有些心疼自己,一個月之內不能下山,便無法同小慈、小墨下山采買結親物什了,不禁暗暗心涼。

阿哥起身後,我也掌膝欲起,孰料剛一使力,腿上一酸,又重新跪了回去。

阿爹與幾位叔伯正在交談,沒有註意到我的動作,距我最近的阿哥卻一眼未落地瞧下,連忙趁機奚落:“看來還是跪著舒坦,都不願起來了。我這就跟阿爹說,你還想再多跪會兒,以表認錯之決心。”

我知阿哥是在與我玩笑,兼之他方才又替我攬下此事,我便未同他拌嘴,揉了揉腿,待酸軟之狀漸緩後,方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長輩們交談完畢後,幾位叔伯逐一向我交待了幾句,而後接連離開。

阿爹走時又特意將一個月之內不能下山之事強調了一遍,我自然是千點頭萬保證,絕不造次。

待洞內只剩阿哥時,洞外五只等候已久的甲立即竄入。隨其一同進來的還有我的嫂嫂,嫂嫂生來無說話之能,因此養成了足不出戶的習性。

而今晚連嫂嫂都聞風而來,可想而知此事在山上鬧得有多大。她眼睛不住地在阿哥身上打轉,一臉的憂心忡忡。

不及我開口說話,小慈便搶先嗔道:“你可把我們好一頓著急。”

見歡接著道:“幸好小慈他們及時通知了大哥,不然你哪能這麽容易脫身,不準現在還跪著呢。”

阿哥冷聲聲道:“我來早了些,就該讓她再多跪會兒,好好反思反思,省得以後再捅出什麽簍子。”

我知阿哥是嘴硬心軟,今日是我自作主張,卻連累他受阿爹斥責,我心中十分歉疚。

小墨也耐不住,立即跟言:“你是沒瞧見,我們今日回來後,伯父沒見著你時那著急的模樣,嚇煞人,並且千萬叮囑我們不要將此事告知嬸母。”

“可不是。”若谷浮誇地作出驚恐狀,“你倒好,一走了之,將我們幾個甩在那裏,自己個兒做好事去了,我膽兒都差些被嚇破。”

我一言不發地聽他們一個個絮叨完,揉著腿往阿爹方才坐的木椅邁去。

落座後,我輕敲著酸麻的雙膝,露出委屈的模樣,“你們還擱這說風涼話呢,我腿都差點跪折。這下倒好,我是一個月都下不得山了,可要苦了我。”

阿哥走到嫂嫂身旁,單手攬抱其肩,看向嫂嫂時,眼裏盡顯柔情,而嘴上卻不依不饒地酸我:“你這會兒知道叫苦了,今日逞英雄時,那可厲害得很。”

“阿哥。”我怨他一眼。

小慈踱到我跟前,蹲身幫我揉腿,溫言道:“你啊你,就該讓你吃點苦頭,我方才同小墨商量好了,結親之事也不急於一時。你且在山上好好反省,采辦結親物什怎能少了你?我們沒有人那麽講究,只要攜手之人是他,每一刻都是良辰,每一日都是吉日。”說話時,小慈臉上滿是柔情。

“這怎麽行。”聽到小慈要因我延後結親,我立馬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又因腿酸,一個沒站穩,“咚”一下摔坐回去。

小慈按住我肩膀,“你可別動了,摔著你事小,椅子砸壞了事大。”

我忽略掉她的調侃,著急道:“去了趟半崖山就已經推遲了一次,若再因我被禁足而推遲,那便萬萬不可行。一個月過後,我隨時都能下山,結親的好事怎能一推再推,我不同意。”

小墨也走上前來,“這事啊你就別摻和了,結親是我倆的事兒,想定什麽時候哪能由你說了算。”

“你倆就慣著她吧。”阿哥甩下這句話後便攬著嫂嫂往外走。

嫂嫂略帶歉意地沖我頷首,我回以一笑,擺了擺手示意她不用擔心。

若谷扭了扭脖子,“累了一日,回去休息咯。”轉而又一本正經地道:“昔邪,天黑路滑,我送你回去吧。”

昔邪低眉垂眼,面色嬌紅,輕輕地點了點頭。

天色黑如潑墨,而昔邪素來膽小,若谷又大大咧咧,我有些不放心,扯開嗓子朝已經走到洞口的二甲喊道:“若谷,一定將昔邪送到洞口你再回去。”

“知道了。”若谷輕輕快快地回道。

我瞧著見歡還在洞內,便推了推小慈和小墨,“折騰了一日,你們也快些回去休息吧。”

小慈道:“那行,你早些歇著。”

我朝二甲搖了搖手,“去吧去吧。”

小墨與小慈並肩而出。

二甲走後,見歡也道:“我也走了,你歇著吧。”

“見歡,先等一下。”我指了指旁邊的椅子,“你過來,我有事問你。”

見歡依言而坐,看向我,問道:“何事?”

我往椅背上一靠,轉過頭看著見歡,“見歡,今日之事,我是否做錯了?”

見歡不假思索地搖搖頭。

我淺淺一笑,追問其因:“為何?”

見歡與我對視,目光深深,“你並非不明事理之人,所行之事定有你的道理。此事若換作是我,興許也會同你做一樣的決定。”

此言令我心情暢快不少,遂亦讚亦嘆:“若說天穹山上知我之甲,莫若見歡你也。”

見歡露笑,款款起身,“歇著吧。”言訖,留下個月白的背影給我。

方才還熱熱鬧鬧的洞舍,一下便清冷無聲。我目光虛虛地望著洞壁,心頭不知為何竟覺甚是空落。無所思,亦無所念,空蕩得有些可怕。

寂然片刻,我扶椅站起,腿上酸麻之感已松緩不少,踽行至洞口,繁星燦爛,更闌人靜。

佇立少時,涼風習習,我禁不住打了個寒噤,攏衣抱臂,返身踱回洞內。一氣熄燈,躺入草榻,空曠之心逐漸被恓恓之感填滿,無邊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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