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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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黑玉之魂所承載其中最本質的東西,就是風織遙所有執念中,最為頑固致命的一種。我想,盛忡流當時所一心確認的事情,也不一定都是由他一時瘋魔所幻想出來的假象,大部分的事實都毫無疑問地擺在眼前,讓人不得不承認其無可厚非的真實性。

——他是書玨本人,卻同時也是專屬於風織遙的一部分。

長嘆一聲,我避開的他如炬般灼烈的目光,轉而壓低了聲線輕輕說道:“書玨,你聽我把話說完。”

書玨並未應答,懷中的火石卻已隨著伸手的動作牽帶而出,絲毫不曾有半分猶疑。我受他巨大的手勁牽制而無法順利掙脫而出,一時急得心尖都在發出震動。眼看著沐樾言已是按捺劇痛生生將腰間鋒刀拔鞘而出,我登時駭得手面生焦灼,即刻扯開了嗓音,脫了力似的沖書玨怒聲嘶吼道:

“書玨!”

下一刻,只聽得周圍淩厲風聲陡然聳動,沐樾言有所感應,立馬收刀將我一把護入懷中,我一只手尚被書玨緊緊握在掌心,驀地被沐樾言壓得身子一矮,大片陰影籠罩下來,待得再度擡起眼睫朝前看去的頃刻之間,恰是見著一支鋒銳箭羽自肩頭橫穿而過,又準又狠地釘入了書玨左半邊胸膛,霍然發出一聲沈龐的悶響。

於那電光火石的剎那一瞬,瞳孔無端發出了悲鳴一般綿長的戰栗。喉頭幽幽溢出一陣極端痛楚的鹹腥氣息,我睜大雙眼,由沐樾言用力抱著後仰數尺,全身乏力地癱坐在地上,擡起下頜,正對上了穿/透書玨心房那支箭尾上如雪般潔白的羽毛。

束縛我的那只手掌應聲垂了下來,連帶著其間沈黑的玉笛也一並砸在地上,落入水流形成的曲折溝壑之間,濺起一串透明晶瑩的水花。書玨那雙向來陰冷扭曲的眼睛裏漸漸有了溫度,卻顯然是胸口在不斷蔓延的尖利痛苦。

他動了動嘴唇,似是在嘗試著對我說出一句話來,然而強行試了數次,皆只能發出些許短暫而又模糊的音節,最終力竭低頭,趔趄著自我面前跪坐了下來,血流和著雨水的侵/蝕一道蜿蜒而下,匯入腳邊泛濫的水窪間,肆意激起數圈漣漪。

我踉蹌上前,望著他猶是執著未褪的晶亮雙眼,半晌怔忡,竟是不知所措地淌下了兩行清淚。一時心間絞痛而難以壓制,身側的沐樾言卻已是提前反應過來,撐住搖搖欲倒的身體,轉而拔刀將我護入他的臂彎,而我亦在同時側首,聽得周遭馬蹄聲陣陣入耳,不由得擡手抹去了眼下淚珠,慌忙朝正後方投去極為警覺的目光。

映入眼簾的,乃是一雙狹長而又布滿陰戾的瑞鳳眸,不羈的眉眼與微勾的薄唇,一如當初於雁昔樓初遇時那般慵懶倨傲,不可一世。他昂首挺胸端坐於馬背之上,手持長弓,赫然一支利箭瞄準我三人所在的方向,悠悠然出聲道:“無恥之徒,行若狗/彘,尚不過如此,亦是死不足惜。”

言罷,覆又拉弓滿弦,將箭頭直指我和沐樾言道:“你們也是,昔日背叛我的滋味,可還好受?”

沐樾言並未出聲回答,只是探手緊緊將我護在懷裏,一絲縫隙也不肯留。我心裏害怕得打緊,忙是偏頭低喚了幾聲,他卻皆是不應,那雙臂膀顧自扣在我肩上,似是一串鐵鎖般又穩又牢。

段琬夜笑了一笑,似在嘲諷,那支閃著寒光的利箭則被他無謂扣在手中,一觸即發。我深知接下來命運如何,亦無意再作任何掙紮,幹脆緊閉了雙眼,伸手將沐樾言死死環住,無聲等待死亡的降臨。

然而半晌過去,偏是久久不曾有動靜,我心有疑慮,不禁悄然瞇開了一只眼睛,正好見得那段琬夜扣得長弓片刻之餘,淡嘆一聲,竟是索然無味地將弓箭一並收了回去,轉而拉開韁繩,自馬背上一躍而下,步伐遲緩地朝我二人踱步而來。

沐樾言眸色一淩,迅速揚刀而起,半途被段琬夜揮劍截下,順勢一抵,連帶著二人手腕翻轉一周,楞是逼得沐樾言傷處參差而裂,手中長刀頓時隨之不穩落地,砸出一聲錚錚淒鳴。

我在旁瞧得揪心,慌忙湊上前將沐樾言輕輕護住,雨水浸透的雙眼顫抖著略微擡起,倉皇失措地迎上段琬夜光色褪盡的沈黑瞳孔,許久無聲對峙,倒是他提前收回了目光,轉望向沐樾言不耐煩道:“……姓沐的,你這般作無謂的抵抗,又能有什麽用?”

“太子殿下已然亡於你手,沐某亦非畏懼死亡之人。”沐樾言聲線淡薄道,“事已至此,煩請你下手果決幹脆些罷。沐某雖護不得主上一世周全,臨死之際,至少要免讓愛妻受恐遭苦。”

我心下一慟,原以為段琬夜又該因此出言相諷,卻不想他沈默片刻,反是出乎意料地沈聲說道:“我不曾想過要取段止簫的性命。”

我和沐樾言雙雙一楞,待得少頃,忽而又見段琬夜背過手去,仰頭望天道:“我當初下的命令,是讓他譚今嶄將段止簫活捉在手,具體有何處置,日後再議也罷。不料譚今嶄待段止簫早已是恨之入骨,滿心皆是為妻報仇,不願再顧及其他。”

“是又如何?”無視段琬夜此刻悵然若失的表情,沐樾言仍是垂眸,沈言低道,“是你拉攏譚今嶄在先,方才有他叛主在後。”

段琬夜聞言僅是一笑,即刻泰然處之道:“沐樾言,要我說的話,譚今嶄他本是不曾有半分異心。要怪就怪在他段止簫下錯了一步棋,直接擊潰了譚今嶄心裏最後一道防線。”頓了頓,覆又揚手指向書玨道,“也是虧得有這位書公子一路相助,為了九山,肯輕易洩露這般機密,甚至連我方才假死的藥物都是由他一手提供。”

我驀然一眼回首,目光落在書玨早已毫無起伏的脈搏之間,登時心如刀絞道:“可是……你殺了他。”

“是啊,我殺了他。”這一回,段琬夜直言不諱地說道,“這般性情極端,不易顧念救恩的無心之人,我從未想過要任用於他,亦是從未想過要將我母妃遺物拱手相贈。”言罷,兀自彎下腰來,將地上那支沾滿雨水的黑玉短笛捧入手心,小心翼翼地以巾帕試凈,片晌過去,繼而又偏頭問我道:“另一支白玉笛呢?”

我眸色沈痛,緊緊閉了雙眼,終是不答。段琬夜見狀亦是無意借此糾葛生事,幹脆步伐上前,探手去掏書玨衣襟,後方一眾隨行的兵隸亦是蜂擁而至,紛紛朝著段琬夜提議道:“王爺,這點小事,交由我們便是。”

段琬夜揮出一手將眾人攔在身後數尺之處,仍是獨自一人折身彎腰,耐心自書玨衣袍間四下探尋,最終如願撚出一枚保存完好的靛青色繡花錦囊,薄唇微抿,露出一抹頗為得意的笑容。

我仔細瞧了一陣,那錦囊還是師父當初離開顛因寺時所留下來的,書玨將之一路帶在身邊,也不知是不是因著始終掛念於心。

良久沈寂,空中雨絲亦是潤物無聲,沐樾言垂眸將我用力抱住,我心頭雖又澀又苦,卻也不再無故生懼,轉身擁他在我肩頭,靜靜感受臨死前最後一抹溫存。

那一刻,我當真以為自己會死,可此番有他陪伴在側,倒是突然覺得,同日而亡,亦難免是一件極為幸福的事情。

——但求來日到那奈何橋頭,此生刻骨銘心之愛,勿要轉身輕易相忘。

待得時光寸寸流逝遠去,眼前的段琬夜一手捧著那雙黑白玉笛,凝眸失神許久,忽而又是一陣幽幽嘆息,亦不知是在為何事而悲。

那樣的表情,倒是和當初段止簫得知段琬夜已死之後的模樣,有轉眼一瞬的重合。

“……你們,走罷。”閉上雙眼,段琬夜收劍入鞘,轉將那一雙玉笛納入懷中,聲線清淡如水道,“走遠一些,莫要再讓我看到。”

我愕然擡起眼眸,神思之間,皆為難以置信的困惑與躊躇。而沐樾言則應聲微微一僵,隨即便像是有所了然一般,沈沈垂下眼睫,扶過我的胳膊輕道:“皓芊,走。”

“呃……?”我仍是猶豫不動,側首之時,不經意對上正前方段琬夜黯然神傷的面龐,頓覺恍惚而又迷惘,且不知下一步該作何反應。

段琬夜見我二人面色怔忡,約莫是寸步難行,幹脆撫掌退後,低淡朝身後眾人下令道:“撤兵,讓他們走。”

眾兵隸手中握刀持槍,不由面面相覷道:“王爺,這……”

“撤兵。”段琬夜聲音硬朗道,“……我不想再看到他們。”

“是!”

話音未落,人群恍若潮水一般緩緩朝後方挪移而去。須臾之間,便獨剩下了段琬夜一人淩然於此佇定。他眼底絲毫無光,卻好似倒映了天外氤氳潮冷的水色,猶自不斷退卻的同時,聲音亦是愈發趨向於遙遠。

“你們且聽明白,我段琬夜一生做事光明磊落,向來無愧於天下百姓蒼生。段止簫於我,終究是至親兄長,不幸致他於死地,雖是我失手之過,但……我絕不會因此生出半分悔意——歷來奪權之爭,本就是這麽個你死我亡的下場。”段琬夜轉身躍上馬背,旋即再度凝向我二人道,“如今留你二人性命在世,並非是為了積善成德,不過是因這江山時局已定,再作屠戮,也僅僅只是在平添惡果罷了……從此之後,山高水遠,路遙無期,我段琬夜,並不期待與你二人重逢。”

此話說完,即刻調轉馬頭,僅在這滂沱大雨中,留下一抹決然遠去的背影。

待得他引領一眾兵馬徹底消失於視線之中,沐樾言終是支撐不住,緊繃的身體脫力一般地倒塌下來,歪斜不穩地倚回我懷中,沈沈閉上了眼睛。

夜幕低垂而又黯淡,濃黑稠密的烏雲籠罩下來,映入眼底皆是潑墨似的一片朦朧。我彎曲雙臂,顫抖的指節緊扣著沐樾言沾滿鮮血的腰身,一時之間,只覺眼下濕潤,卻不知究竟是雨是淚。

——自那之後,他昏睡了足有三天之餘。我沒有力氣能將他徹底拖動,遂幹脆找了一處避風的墻角勉力將他護住。他傷口未仔細處理,加之事後淋了大雨,沒隔多久,便是駭得高燒不退,我手頭沒帶多少藥物,周邊亦是慘遭戰火摧毀得滿目蒼夷,驟然面對此般狀況,也只好就著現有的條件為他做簡單處理。好在他身子還算是爭氣,隔了兩日便漸漸緩過了勁來,雖是沒能睜眼恢覆意識,倒也不至於就此丟了性命。

他剛醒過來那會兒,我正伏在角落裏睡得極沈,他就這麽一直安靜地瞧著我,也沒開口說話,待到我模模糊糊地瞇開了眼睛,順勢掃了一眼窗外天色,轉而細聲提醒他道:“阿言……雨停了。”

沐樾言擡眸,遠望著天邊低垂的絲縷薄雲,空洞的目光映襯著雲下細碎微渺的陽光,猶是聲線黯淡道:“……嗯。”

我心間無故劃過一絲酸澀,兀自一人掙紮片晌,終是上前,小心翼翼地從身後將他擁住,低低安撫道:“別怕,阿言,你……還有我在。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

沐樾言神思一頓,繼而又迅速柔和下來,回握住我略微發顫的手腕輕道:“我沒事,只是……一直以來所傾心追逐的那人遭到了徹頭徹尾的抹殺,心裏多少有些迷茫。”

我凝神望著他,良久,終是沈靜如水道:“阿言,其實這些天以來,我也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後來我想,段琬夜所說的話語,也不一定是全無道理——站在歷史的角度來仔細看待段家兄弟二人,他們並無對錯可言,有的……只是最後勝利者和失敗者。”

“正因如此,我才會感到無法言喻的困惑。”沐樾言垂下眼眸,閉目將腦袋埋入我頸窩道,“皓芊,其實我現在……很害怕,也很不安。沒了太子殿下,我……將會漸漸變得毫無用處,也不會再被人需要了……往後的路,該怎麽走,又該做些什麽,我一樣也不知道。”

我擡手撫上他的脊背,瞇著眼睛,遙望雲外遠遠一抹燦金色的陽光道:“我也很害怕,阿言。未來還有很多很多無法確定的事情,有快樂,也有痛苦,可是正因為有你在,我才會感到萬分的心安。阿言,往後的日子那麽長,需要慢慢去探索的真相也有很多,你……能夠永遠陪我一起見證麽?”

話音未落,能明顯感覺到他身子微微一震,旋即愈發用力地將我擁緊,聲音低啞暗沈道:“別說能夠與否……只要你在,將來去到哪裏我都心甘情願。”

“那……答應我,好生養傷,等日後你身子痊愈了,我們再做別的打算,好麽?”我註視著他,輕言細語道。

“好。”握著我的手掌無聲覆上一絲微暖的溫度,沐樾言沈眸說道,“你手有些冷,我們不要在這裏吹風了,找別處歇著吧。”

“去哪兒啊?我聽你的。”我眉眼一彎,朝他溫柔笑道。

沐樾言擡手輕撫我面頰道:“盡量避開段琬夜的視線,往北走吧。”

我應聲點頭,即刻自無風的角落裏站起身來,溫言說道:“你坐著別亂動,我去備馬。”

方行至一半,偏又被他再次出聲喚住:“皓芊。”

我停下腳步,借著頭頂清晨初生的日輪回首望入他的雙眸。大片的淺白靜止垂落,無痕碎裂至地面連夜積蓄的水漬之中,頃刻暈開數縷瀲灩動人的光芒。

他無聲回應著我的目光,片晌之餘,又是極為遲緩地擡起手臂,默然朝我所在的方向伸了過來。

我莞爾一笑,旋即回過身去,反手將之緊緊握住。

十指相扣,於地面斑駁陸離的光澤之間,瞬間拉開了一道美好而又充滿期許的剪影。

作者有話要說: 段琬夜是最後的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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