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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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料想到譚今嶄會在這般勝負分明的情況下選擇叛/變,唯獨段止簫一人搶先猜測出了事情的由頭,然而很可惜的是,他實在低估了譚今嶄心底早已積蓄深沈的濃烈恨意。

那把生銹的匕首,幾近穿透了段止簫的整個喉嚨,彼時正湧著潮水一般的血流,似是無止境一般地瘋狂朝外噴發。沐樾言率先反應過來,拔出手中長刀便朝著譚今嶄所在的方向猛揮而去,偏被他緊拽著段止簫的身體躲閃而過,轉而一個縱身躍上了院外的墻頭,攥著段止簫的雙手猶在微微顫抖。

段止簫由他一枚匕首緊緊抵入喉間,方才彎過的嘴唇已然徹底僵住,顯然是不再得他掌控。他嘗試著動了動手指,試圖掙脫桎梏,然而良久過去,卻終究只是徒勞。他甚至皺了眉頭,想要像以往一般牽扯出一抹勝利意味的微笑,然而唇縫裏不斷溢出的濃血偏在一瞬間將他的所有表情覆蓋完全,不曾留得半分餘地與空隙。

彼時細雨未停,猶在側臉處不斷飄搖揮灑,我近乎無力動彈地歪在廚房門板的後方,正欲試探著朝外探出腦袋,手臂被人用力摁住。

蹙眉回過頭去,卻見是沐樾言大手伸來一把罩在我肩頭,攬著我朝後方謹慎退了數步,沈聲道:“墻外設了箭陣,先別出去。”

我喃聲道:“阿言……”

“乖,藏好,不要出去。”他聲音低得可怕,著實無法讓我安心。雖說如此,身體卻還是下意識地選擇聽從他的指令,不再有任何動作。

良久過去,待得難來客棧的內外徹底陷入了刀劍與箭雨相互對峙的僵亂局面,忽而見得一抹人影匆匆躍上屋頂,其腰間熟悉的那把銀白長劍陡然劃過長空,幽幽留下一串絢爛耀目的痕跡。

俊美的面頰上猶自沾染著未試盡的血跡,他擡起臂膀,似是無謂地隨手一擦,轉而漠然仰起頭來,望著正對面的段止簫道:“滋味如何啊?我的太子殿下,是不是有那麽一個瞬間,你真的以為你能如願以償地坐上皇位了?”

“段……段琬夜!”眾人見狀皆是驚聲駭道,“段琬夜居然沒有死!”

姜雲遲驟然擡起眼眸,近乎難以置信地喃聲說道:“不可能的!我明明親手給了他一刀,不……這不可能!段琬夜已經死了,這……這是個假的!”

“我沒有死!”刻意加重了說話的音調,段琬夜上前一步,拔出腰間長劍,似是嘲諷一般地對著腳下面面相覷的眾兵重覆道,“托咱們謹耀侯爺的福,我沒有死,我活得很好……”

後半句話未能順利吐露而出,只聽得頭頂上方轟然傳來一陣穿雲裂石的破碎響動,一股強勁而又狠厲的刀氣瞬間震開了周遭冰冷得近乎凝固的僵硬空氣,雨絲掙紮跳躍著自刀尖漾開一抹迅猛的弧度,而緊接著隨之而來的,即是沐樾言於細雨中微微淋濕的修長身影。

我頭一次見得他那樣悲傷而又無助的神情,心尖像是被人緊緊掐在手中,剝繭抽絲一般連貫得生疼。

仿佛是在整座原本寂靜的古晁城內拉開了徹底開戰的旗幟,以譚今嶄為首的北域軍隊瞬間倒戈,毫無猶豫地一頭加入了段琬夜所處的反叛陣營,而曾經一心擁護段止簫為主的孔綏沐樾言等人則漫無目地地陷入了重重箭雨的包圍,彼此迷惘而又焦灼地,下意識裏對外來的攻勢發出薄弱的抵抗。

我寧願相信,這只是一場不曾蘇醒的噩夢。

歸來的時候,眾人還在放聲大笑著不斷憧憬美好的未來,然而轉眼的瞬間,方才那沒有半點硝煙的戰場,已是猝然響起了炮火的轟鳴。

——譚今嶄頭也不回地徹底加入了叛軍所屬的隊伍,這是孔綏等人無論如何也無法輕易相信的事實。然而,眼前段止簫沾滿了鮮血的軀體尚還一動不動地掛在墻頭,任由空中洶湧的雨水不斷將之肆虐沖刷,似是在時刻向所有人警示著,段氏宗家的最後一位家主,已經就此隕落。

他再也沒能開口說出一句話。灰色的眸底分明還漾著晨時微渺的曙光,亦是一寸接著一寸地黯了下去,仿佛一盞燃至枯死的燭燈。

第一把熾烈的大火自遠方投擲而來,毫無征兆地席卷了難來客棧的每一處角落,街外有所意識的百姓群眾們紛紛卷起家當,爭先恐後地朝著暫且安全的地段躲避逃竄,而滾滾黑煙卻是無孔不入地充斥了街頭巷尾,剎那間遮蔽了眾人尚還清晰的視線。

疾馳的箭矢伴隨著細密的雨水漫天飛舞,而長空之下,刀光劍影仿若是在不知疲倦地瘋狂閃爍,對峙所不斷迸發出的錚錚鳴響震耳欲聾,映襯著院墻之外刺人眼眸的灼烈火光,無休無止地沖擊著我混沌一片的視線。

意識朦朧中,遠方沖天的炮火像是一雙無形的大手,猙獰而又惡意地將整座難來客棧摧毀得體無完膚。

斜雨紛飛的陰沈霧霭中,沐樾言那雙黝黑的眼眸在逐漸失去以往的清明。箭雨所割裂的細長傷口自他黑夜一般的勁袍下一點點地舒展開來,遍及了握刀的手掌與臂膀。

殷紅的鮮血自袖口蜿蜒滑落,滴在積水的地面之上,瞬間激起一圈微弱的漣漪。

姜雲遲束起的長發散亂開來,從胸腹至大腿/間,已然劃開了數不清的紅黑色傷口,噴薄而出的血液順著她的指縫無聲下淌,滴落在磨鈍的刀刃之間,像是未流盡的熱淚。

我用力睜大了雙眼,勉強於淹沒了視線的灼烈濃煙中恢覆神智的清醒,咬緊牙關,欲探手去取平日懸掛在腰側的醫用布包。然而偏偏那如雷貫耳的炮火突襲而至,登時震得整座房屋都在發出哀鳴一般的顫動,碎石與沙礫自房梁頂端傾斜而下,無意在房屋坍塌破碎的四角形成一道灰色的屏障。

——室外在刀劍橫掃中血流成河,而客棧脆弱的石墻卻在火光的毀滅侵蝕中搖搖欲墜。我幾次想要從橫穿了整個視野的細密箭雨中尋得空隙逃脫而出,然烈火灼燒下布滿煙霧的後院早已是駭得一片狼藉,縱是伸長手想要尋得前方能予以求生的出口,最終只也會被空中落不盡的鋒利箭矢所傷。

我張了張嘴唇,扯開嘶啞的喉嚨喚了幾聲沐樾言的名字,無奈周遭過於嘈雜,待得人群後方那抹沈黑色的身影有所感應的時候,頭頂分散碎裂的巨石已是漫天卷地壓迫了下來,徹底將整間廚房的出口堵死。

遠方的炮火仍在喧囂,而刀劍相抵時所發出的刺耳聲響卻像是在逐步撤離。興許是我的聽覺正在隨意識一並模糊,窒息的感覺在扭曲變形的房屋中不斷遭受擠壓推搡,一度蔓延至胸腔深處。我蜷縮在大塊裂石坍塌所圍成的縫隙裏,下意識躬腰緊護著自己的小腹,唯恐讓這尚未孕育成形的小生命受到半點傷害。

時間在漆黑的帷幕裏一分一秒地流失。我抱著膝蓋窩在隨時都有可能再次坍塌的碎石堆中,緊閉雙眼,勉力維持自己無法局促的呼吸。

無法判斷外界的硝煙與烈火還會持續多久,耳畔更是一串連綿不絕的轟鳴聲響,在無時無刻地刺痛著我脆弱的耳膜。有那麽一瞬間,我甚至覺得自己就將這麽毫無意識地昏睡過去,然後就再也不會醒來,而不知何故,心底始終有一個頑強的聲音在不斷吶喊著我的名字,一遍接著一遍地,肆意溫暖著我愈漸趨向於僵冷的四肢。

顧皓芊,活下去。

不要死,不可以死,絕不能死。

未來還有很多事情等著你去經歷探索,若是就此長眠不醒,又會留下多少悔恨與遺憾?

落雨在漸漸衰頹的炮火聲鳴中一點一滴地盤踞在我大腦深處,溫柔地留下清澈明亮的光點。

喉嚨幹得發澀,像是無故燃了一把大火。我動了動沈重的眼皮,於恍惚混沌的意識之間,好似當真聽見有人在反覆呼喚我的名字。

“皓芊。”

“皓芊,你是不是在裏面……”

“皓芊……回答我一聲……”

心跳陡然漏了一拍,我自大片沈溺的黑暗中擡起了眼眸,不敢相信地出聲回應他道:“……阿言?”

那聲音頓了一頓,立馬反應過來,亦是火急火燎地追問道:“當真是你?你……有沒有受傷?身子可還無礙?”

我掙紮著自碎石中跪坐起身,道:“我沒有事,就是有些沒法呼吸……”停了一停,覆又艱難地繼續回答他道:“孩子……也沒有事。”

沐樾言松了一口氣,聲音沙啞而又無力道:“你先別亂動,我救你出來。”

我一怔,旋即傾身伏上縫隙的頂端皺眉問道:“段琬夜和譚今嶄呢?外面的情況怎麽樣了?”

“我倒下去之後,他們就撤兵走了。”沐樾言輕咳幾聲,略有疲倦地探出手來,賣力搬動著橫梗在外的巨大石塊道,“大概以為人都死絕了,只帶走了殿下一人,難保會有再回頭來清理的可能,所以……”

他的聲音漸漸虛弱了下去,我卻是聽得無比真切,忙是湊近他所在的方向,焦灼而又憂慮地開口問道:“阿言,你是不是傷得很重?我這裏有藥,你先給自己包紮一下,過會兒再搬!”

沐樾言不答,手下的動作卻是絲毫沒有停頓。我在黑暗中瞧得愈發著急,扯著布包便一把朝石縫外端塞了出去,等了半天,卻也沒見他伸手來接,一時急得眼睛都紅了,壓著嗓子便朝他惱火道:“阿言,你聽得到我說話嗎?我讓你給自己包紮,不要等我出來才……”

話音未落,眼前驀然閃過一道白光,有細碎的雨點落入我的發間,輕而易舉地撩起一陣冰涼的觸感。最後一塊遮擋視線的巨石被沐樾言擡肘抵向一邊,他猶是一言不發,卻毫無征兆地自我面前跪坐了下來,被雨水和血汙徹底浸濕的黑發擦過我的頸邊,瞬間拖曳出一串刺目的猩紅。

我顫抖著伸出雙臂,將他漸生冰冷的身體輕輕擁住,方仰起頭時,望入眼中的,皆是戰亂過後滿地支離破碎的磚瓦以及劃滿了傷痕的殘肢斷臂。

濃黑的煙霧尚未徹底散去,而遠處炮火息止的城墻之上,已赫然揚起代表雋乾王一方勢力的專屬旗幟。

——這一次,段止簫是真的敗了,敗得徹徹底底,不留半分餘地。

他為此搭了整條性命進去,最終卻並沒有得償所願。

我怔然望著眼前屍橫遍野的頹靡場景,恍惚之間,只感覺順利攻破整座辭容樓還是上一刻發生的事情。然而,事到如今,面對腳下被血水染紅的一大片惺忪土地,無聲沈寂良久,一時竟不知再該去往何處。

眼底洶湧而出的熱淚掙紮著自頰邊低低滑落,我精疲力竭地將腦袋深深埋入沐樾言的頸窩裏,吸著氣,兀自一人陷入了靜止的緘默當中,久久不發一言。

有那麽一剎那,我以為他已經沒有了呼吸。我甚至不敢前去確認他的死活,只是抿緊了嘴唇,抱他跪坐在難來客棧七零八落的廢墟之外,始終保持著僵硬的姿勢一動不動,直到敏銳的觸覺出乎意料地感知到他頸下難以察覺的微弱脈搏,方才有所意識地睜大了眼睛,瞬間從強烈悲傷的打擊之中醒過神來,漸漸恢覆了思維的一片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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