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謎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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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向北縱馬疾馳,漫天殘雲如卷,逆風過耳仿若刀割。空中無意下起了絲絲細雨,猝然拍打在面頰之上,瞬間化為一灘冰涼。

沐樾言縱身躍下馬背,期間順勢抱我緩緩下地站穩,覆又褪下外袍輕輕罩在我頭頂道:“出城不得騎馬引人註意,接下來的路程必須步行,你且將自己遮好,莫要淋雨受涼。”

我探手將那件外袍攏了一攏,旋即用力點頭道:“嗯,我們走吧。”

沐樾言淡淡掃了我一眼,猶是停住不動。我心有疑慮,便不由得側首問他道:“怎麽了?”

沐樾言盯著我那雙老寒腿道:“沒怎麽,你走得動麽?要不要我背你?”

我笑了,伸手勾他指節道:“得了,我還沒變成老太太呢,可以自己走。”

他望著我,良久,深邃的眼眸低下來,突然輕聲喚了我的道:“阿芊,抱一會兒。”

“嗯?”我回過頭來,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然而瞧著他一臉認真的樣子,卻還是主動張開了手臂,緩緩將他抱住。

半晌,他滿意松手,牽著我往北繞行出城。我心裏始終纏了一絲餘暖,邊往前走邊忍不住撩起頭上搭著的衣袍笑容可掬道:“你方才喚我什麽啦?”

沐樾言反手將袍角摁回我面上,繼而板著臉轉移話題道:“再往北要出城門了,不要掉以輕心。”

我聞言至此,亦是斂了面上笑意,正色望了他道:“阿言是在擔心……此次行動會有差池?”

“嗯。”沐樾言坦然道,“依殿下方才的意思來看,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刻,並不打算召謹耀侯進城。”

“那是自然,他段止簫壓根就沒信任過譚今嶄。”我嘆息著曲指戳他後背道,“阿言,我覺得他這樣的做法欠妥,但是我站在你這邊,所以……我不多做評論。”

“你看出來了?”沐樾言木然道。

“嗯,挺容易看出來的,而且事後譚今嶄若是知道了真相,心裏恐怕也不大痛快。”我道,“咱們走快一些,早點把事情辦妥了,興許能減輕譚今嶄久候在城外的壓力。”

沐樾言扣緊我纖瘦的五指,細細摩挲一陣道:“無妨,萬一發生了什麽事情,我會保護好你的。”

我不禁莞爾,扶了扶腰上隨身攜帶的醫用布包道:“我也會保護好你的。”

沿途步伐未停,約莫半個時辰之後,順利抵達城北城墻之下的據點範圍內,孔綏與其手下眾兵已然靜候了近大半個夜晚,待得沐樾言此刻驟然出現,方才依言前往辭容樓中同段止簫一聚。

彼時正值深夜,尚無一過路的行人於街上駐留,白日裏躍動的喧囂氣氛徹底歸於長久的沈寂之中,和著夜間連綿不斷的微風細雨陣陣入耳,反成了催人安眠的一支低曲。

城墻上巡夜的火光時暗時明,為了避免那些個極為戒備的守衛發出訊號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沐樾言當即投放了熏香致人短暫昏迷,情理之下,並未刻意傷及無辜性命。

隸屬於段止簫的城北兵力於目前寂靜無聲的古晁城而言猶是太過迅猛,遂行進之時且繞為五個分支,從各個不同的方向突入城內,沐樾言居為首位,孔綏其次,而我則被強行安置於隊伍之末——論是如何,沐樾言都不肯讓我隨行於身側,理由為何,我心中自然明了,然而如今被迫同他分隔咫尺之遙,仰頭望著他的背影,還是無法就此心安。

臨近子時,辭容樓外火光未歇,大紅的街燈垂吊於高層樓臺上,綿柔銷/魂的琴音亦是不絕於耳。沐樾言攜了數十餘人縱身躍上房頂,而孔綏將軍則吩咐眾人熄滅火把,於一片黑暗中繼續潛行。

俄頃,忽而聽得城外探子前來傳遞消息道:“段琬夜一行人已然出現在城南城門處,看樣子是預備著連夜進城落腳。”

“消息屬實?”孔綏凝聲問道。

探子抱拳答道:“是,絕對無假。”

話落,方見得沐樾言自頭頂上方翩然而落,並未過問有關段止簫的任何事情,反是意味不明道:“城南謹耀侯那頭動靜如何?”

“侯爺?”探子疑道,“侯爺不是一直在城外守著麽?”

孔綏聽罷亦是面色詫異道:“沐公子,此番入城一事,竟是不曾相告於侯爺麽?”

“不曾。”沐樾言淡聲道。

孔綏眉心一皺,似明顯覺著不妥:“這……”

“是我讓他這麽做的。”不等那孔綏開口發問,眾人身後已是猝然響起一道詭譎而熟悉的聲響。不過一瞬,只見得靜候在樓外的一眾精兵將士紛紛俯首躬身,不動聲色地朝之施以一禮。

段止簫一襲絳紫龍袍於夜中幽幽發亮,修長身姿浸入初冬陣陣淩然的寒風之中,似一把銳利噬血的鋒刃。

“且不管城南謹耀侯那邊是怎般狀況,眼下你們需要密切關註的,乃是段琬夜的那顆腦袋。”段止簫瞇眼道,“你們當中,若是有誰能將之親手斬殺,日後必有重賞。”

眾人了然於心,面上即刻流露出躍躍欲試的殘暴神情,我則默然垂首,無聲立於人群之後,緊緊攥著腰間那把柳葉彎刀,始終一言不發。半晌寂靜,忽覺腕上陡然一沈,再度擡眸之時,便見沐樾言正緩緩取下他從不離身的袖中暗弩,轉而一絲不茍地系於我小臂之間。

我心下登時一驚,忙是揚手制止他道:“阿言,你這是做什麽?”

“那把彎刀你一向用不習慣,關鍵時刻,還是靠弩來防身吧。”沐樾言低頭深深望了我一眼,緊接著又道,“毒/箭我都給你裝好了,直接扣弩機就能用。”

“不行,這可是你貼身用的東西,我……”

“暗弩一般用不上。”沐樾言淡聲道,“你拿去用了也沒什麽大礙。”

我一時怔住,正欲上前再辯駁些什麽,卻是聽得那段止簫聲線一凝,猝然於眾人身後低道:“都上屋頂,人要來了。”

是以,周遭瞬間寂靜一片,尚無一人開口說上半句,我亦是不得再多話,只好依言將暗弩收回袖中,小心翼翼地扣在指縫。不過轉眼剎那,果真見得底層紙窗內一縷光影流動不息,段止簫揚起手來,以手中匕/首將之劃開一條細縫,垂眸前探片刻,覆又轉頭對沐樾言道:“樾言,你來。”

沐樾言應聲上前,扣了一把□□握在手心,抵在縫隙間,瞄準樓內四下晃動的光影道:“是段琬夜,他身邊隨從不多,只帶了一個。”

“看清楚,他帶的什麽人。”段止簫狹長的眼眸劃過一絲疑慮,“你暫且勿要打草驚蛇,指不定他還囑咐了其他人在別處等候。”

“殿下,段琬夜早前入城時所帶的護衛少說有十人,如今到這辭容樓裏,卻只剩了一個。”隨行而來的黑衣探子道,“此地恐有埋伏,不可掉以輕心。”

段止簫蹙眉思忖半晌,道:“計時,再等半柱香,就發箭將樓道內所有燈悉數熄滅。樾言從底層包抄,其餘人分批占據每個窗臺,趁亂了結段琬夜的性命,切莫有半點拖沓。”

眾人點頭稱是,旋即紛紛飛身躍上了每層樓臺的油紙雕窗外迅速站定,拉弓滿弦,各持數餘利箭在手,而相隔半裏之外,亦有數餘人影駐守於城北一條小路之間,隨時等待接應。

我由三名弓箭手團團圍護於人群末端,方微微仰起腦袋,僅能瞥見紙窗空隙內幾抹分散搖曳的暗沈身影。眼前虛假繁榮的辭容大樓內燈火通明,而日夜顛倒的一眾享樂者已儼然是醉成一灘爛泥,連帶著戲臺上演奏樂器的彩衣女子亦是昏昏沈沈,似是心有疲憊而不堪言說,而目光朝下一眼掃去,即能望見樓梯拐角處兩抹身披鬥篷,行動詭秘而無聲的修長人影,彼時正沿著盛忡流往日所在的藏品暗屋邁出遲緩的腳步。

我皺眉仔細凝視了一陣,卻終究是沒能看清什麽,只能從身形中大致猜出其中一人正是昔日在這古晁城中叱咤風雲的雋乾王段琬夜,而另一人與之體型相等,氣勢卻顯而易見地差了一大截,想必是貼身隨從或小廝一類服侍在側的低微人物。

事到如今,段琬夜怕是還不明白辭容樓內核心成員慘遭換血的事實真相,眼下覆面行走於各樓層拐角之間的緋衣男女,早已在他不明所以的情況下,替換成了沐樾言那些長期潛伏於難來客棧附近的影衛同僚。

再觀那藏品室中背對眾人坐定於博古架間的緋色身影,因著室內光線黯淡不勻,且難看出乃是姜雲遲遮面假扮的誘餌,加之昔日遙妃玉雕正完好無損地擺在逆光的角落,遂由著段琬夜緩步踱過門檻的一瞬之間,其目光所傾註之處,已是足夠了然。

夜色靜如止息,獨周遭風聲與琴音相互錯落,紙窗裂開的縫隙之內,兩抹暗色身影愈漸朝玉雕所在的方向不斷靠近,身側一眾持弓者見狀紛紛屏息凝神,少頃之餘,卻是見得那段琬夜擡手將鬥篷撩下,冷不防對身側那人漠聲說道:“你要找的東西,就在這裏。”

我心頭一跳,一股異樣的情緒隨之不斷紛湧而出,霎時占據了大腦的每一處角落,似是微渺的火星在無聲燃燒。

——這世上,莫不是除了盛忡流之外,還有著對遙妃一事終生耿耿於懷的人麽?

片刻疑慮,忽又聽得段琬夜繼續說道:“你晝夜不歇地守在我母妃墓前,手裏還捧著那支不知從何處得來的碎笛,所為的,不正是解開有關九山的最終謎底麽?”

話音未落,我瞬間駭得全身一涼,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麽似的,踮起腳尖,試圖看清那鬥篷之下另一抹模糊身影的真正面容,然而方要繼續朝前邁出微微一步,身後神色涼薄的段止簫卻已是揚起臂膀,聲線冷厲如霜地命令眾人道:“就是現在,放箭!”

……不對,一定是什麽地方出錯了!他……他怎麽會……找到段琬夜的身邊?

可是,如若按照盛忡流之前的說法,雙玉之間,相互感應召喚,我既然在明處,那麽他……必定也會在暗處無意追逐著我的腳步。

我兀自一人站在原地,望著滿目赫然揚起的銳利箭矢,只覺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秘感在心頭瘋狂躍動,當我有所意識的一剎那間,偏是為時已晚——我甚至沒能上前半寸距離,稍一側目,便聽得身側淩厲風聲乍然而起,幾乎是毫無征兆地,猛力刺/透了面前脆弱無形的雕花紙窗。

下一秒,這座燈火繚繞的繁華酒樓像是霎時失去生息的茫然野獸,不過眨眼一瞬,便是應聲沈入了大片黑暗。樓內尚溺醉於歌舞享樂中的一眾酒客紛紛驚坐而起,急忙回身尋找足以照明的備用燭臺,一時之間,慌亂騷動的人聲即刻充斥在琴音驟停的樓臺之內,連綿不斷地朝耳畔幽幽傳來。

“辭容樓裏面的人,一個別留。”一聲令下,段止簫冷笑著拔出腰間用以防身的長劍,繼而凝聲說道,“任誰都不例外,全部給我清理幹凈。”

話音剛落,只見得方才還無聲端坐於藏品室內的姜雲遲已是縱身躍起,迅捷自緋衣之下撩出兩把兇猛佩刀,二話不說,便朝著段琬夜所在的方向橫揮而去。

我呼吸一滯,猶是遙望著屋內隨光影上下搖曳的朦朧身形抿緊了嘴唇,一時行動微遲,原以為毫無防備的段琬夜就將這般落入圈套,卻不料在姜雲遲拔刀出鞘的下一瞬,他似已是早有預備一般連連後撤數餘,帶著身側那隨行之人一並退至角落,飛速出劍抵於面前,故而緩緩出聲笑道:“看來……這姓盛的是完全不行啊,還沒等我回到古晁城中,就讓這辭容樓被人捷足先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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