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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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陳江的盡頭,乃是一座地勢相對緩和的小山,因著大雨滂沱的侵襲,彼時滿眼皆是一片朦朧的新綠,偶爾斜溢出幾條冒了嫩芽的枯枝,恰是初春到來的證明。

如之前陸羨河所言,山下已是候了十來餘身著納衣的清瘦僧人,紛紛撐了紙傘前來相迎。

閔餘鎮外顛因寺,乃是段家的老皇帝生前最喜歡來的地方。他信不信佛沒人知道,但他貪生怕死,這倒是人盡皆知的事情,遂年年月月往寺廟裏投的香火與修繕錢向來也不會少。

寺中僧人感念其恩德,於他死後還特地舉行法事為其誦經超度,望他能早日解脫生死,功德圓滿,得入涅槃。而事到如今,段止簫作為段氏宗家的繼位之人,重傷流落至此地,僧人們自然是會毫不猶豫地騰出房舍,來供他安心養傷,暫作憩息。

此番浮緣城外一戰,我方最大的損失,就是他段止簫左胸前,那靠近心臟的一支暗箭。幸而段琬夜弩法有偏,出箭不算精準,饒是如此,也險些要了段止簫的大半條命。

因著傷口創面較大,出血不斷,加之雙重烈毒的同時侵襲,致使其日夜疼痛難忍,嚴重的時候,還會出現手腳抽搐的情況。我日夜伏在他床前,一絲不茍地照顧了他有近半個月的時間,期間一直忐忑不安地等待著沐樾言和陸羨河的消息,有那麽幾次,甚至會焦躁煩悶地窩在煎藥的竈臺邊大發脾氣。

書玨對此一向見怪不怪,倒是寺中一眾心性良善的小僧人們不慎見了我,都要避而遠之。

就這麽日覆一日地循環了有十來多天,那段止簫總算是從九死一生的艱難境況中熬了出來,而我卻也是因此精神不振地倒了下去,昏睡了足有三天之餘。

再度睜開雙眼的時候,那抹白衣翩翩的熟悉身影已是真真切切地坐在了我的床前,低嘆著拍拍我的腦袋,對我說道:“阿芊,你做的很好。”

我難以置信地望著面前那抹耀眼刺目的白光,欠起身來,嘶啞著聲音問道:“師父?師父你回來了?”

“是,師父回來了。”陸羨河滿面疲憊之色,許是方下船上山之後,便一刻不停地奔至了我的面前,那領口與胸前的衣襟,猶然沾滿了斑駁的血漬。

“師父,你有沒有受傷?”我火急火燎地探手撫了他的脈搏,連連出聲問道。

“我沒事,就是有些累了。”他擡眼,溫聲道,“還有……”

“那阿言呢?”迫不及待地睜大了眼睛,我打斷他道。

“你……”

“師父,阿言呢?”眼圈倏然一紅,我小心謹慎地攥了他的衣角,細聲問道,“阿言在哪裏?”

“你冷靜,聽為師把話說完。”用力伸長了臂膀,穩穩將我摁了回去,陸羨河語重心長道,“浮緣城那邊戰火緊迫,雙方兵力都死傷慘重,而我們偏又丟失了穩定軍心的大將,所以與段琬夜手下的精銳士兵陷入了難以脫身的纏鬥。足足五天的時間,廝殺的硝煙直接從浮緣城的邊界蔓延到了中心城區,為了不進一步流失無辜百姓的生命,我們只好分兩隊兵力及時撤退,一隊徑直往北,一隊繞南再歸北,以此分散段琬夜那方較為集中的註意力。最後,如你所見,我如今帶著昏睡不醒的公主連夜趕到了顛因寺落腳,而阿言他們則是繞路而行,要晚些時候才能夠回。”

“你是說,阿言他帶著另一隊人,先往南邊去了?”我擰眉問道。

“沒錯,所以你不用擔心他的安危,仔細照料著你自己的身體即可。”陸羨河曲指點了點我的額頭,安然勸慰道,“沒準你睡上一覺,睜眼就能看到他了。”

我恍若未聞地垂下眼睫,不抱希望地繼續問道:“師父說的往南,是有多南?”

沈默了一會兒,陸羨河道,“阿芊,你不信師父,你總該信阿言。他身手了得,要想隱蔽行蹤遠離人群,是很容易的事情。”

“……那我不睡了。”掀開被窩跳下床榻,我道,“我出去等著他。”

“胡鬧!”陸羨河追上前來,一把按了我的肩膀道:“外面下著雨,你去哪裏等?”

我焦急地抓著門框,試圖以此掙脫他的桎梏:“他從哪裏回來,我就去哪裏等。”

“你這小兔崽子,怎麽就不聽話了?”他一身腰酸背痛,由我一溜煙地鉆了出去,連個尾巴都沒能抓著,一時也追不上我的腳步,只好全身乏力地站在門檻邊上,一邊擡高音量喚我,一邊沒完沒了地嘮叨。

一路義無反顧地往外疾走,待到陸羨河氣急敗壞的聲音漸漸遠去了,我方才有所意識地放慢了步伐,眸光渙散地朝山下望去。

這場雨斷斷續續地下了有多久,我和他就分開了有多久。在此之前,我從來不知初春的雨季,竟是這樣地纏人。

墻角和院落,瓦檐和地磚,無不被沖刷得煥然一新,不染塵埃。我就這麽縮在寺前長階上的石亭之內,從上往下看,然後再從下往上看,來回往覆,不知疲倦。

胸口絞得有些生悶,卻偏偏連疼的感覺都忘得一幹二凈——哭不出來,鼻尖反是酸澀得發脹。亂了的思緒隨著陣風裂成碎片,在腦海中交錯橫行,喧囂無度。

臉上像是滲了雪一般的涼,而內心卻像是燃了火一般焦灼。整整一天的時間,灰白而蕭瑟的上空漸漸黯淡了下去,隨之替代而來的,即是茫然一片的黑夜。

我一直在等,獨自抱著一雙膝蓋,將下巴擱在手肘上,從始至終沒有發出半點聲音,眼底的色彩卻是一點點地歸於平靜與沈寂。

有那麽幾個瞬間,我甚至在想,倘若沐樾言當真是不會回來了,以後的我,又該怎麽辦?

——我喜歡他麽?毫無疑問,是喜歡的,而且是到骨子裏的那種喜歡。

那麽,我愛他麽?

這樣的問題,我以往從來沒有認真仔細地考慮過。我是個薄情的人,他也不見得有多麽深情。早前段止簫就和我說過,縱是我戴上了那枚平安扣,名正言順地成為了沐樾言的女人,隔天再轉過身來,他的生死還會是由段止簫任意主宰。

我承認,我沒有安全感。他一旦做出了讓我心有芥蒂的事情,哪怕只是一句不經意的話語,我也會忐忑不安地惦記很久。

可是,如果他真的不在了,消失了,死了……我想,我也沒辦法再這樣刻骨銘心地喜歡一個人了。

眼眶像是泡滿了一夜的細雨,漲得又濕又潮。我低著頭,聽著耳畔風雨交織纏繞的聲響,把心底那些逐漸積蓄的絕望想法,毫無保留地過度到了怠倦不堪的腦袋裏。

——顧皓芊,醒一醒,說不定,他壓根不愛你。

——顧皓芊,他就是一把殺人用的利刃。忘了他,放下他,就不會這樣惦記了。

——顧皓芊,你是怎麽了,為什麽非要坐在這裏,心心念念地等待著他的歸來?

而與此同時,頭頂亦是有一道清冷似水的聲音低低朝我疑問道:

“……顧皓芊,你坐這裏幹什麽?”

這一次,我頭也沒擡,下意識地就開口回答他道:“你曾允諾說你鐵定會先回來找我。”

“嗯。”他蹲下來,冰冷的大手罩在我的頭上。

我擡額,迎上他被細雨淋濕了的眼眸,柔聲說道:“我怕你因此食言了,所以,就一直在這等你。”

他沈默了一會兒,伸出手來,捧了我的臉,嘆息道:“傻姑娘。”

在聽到那三個字的一瞬間,我的眼淚就再也忍不住了。

一頭紮進他混了血腥味道的溫涼臂彎,我抱著他,像個孩子似的輕輕嗚咽出聲。他的懷抱又濕又冷,明明是真實存在的,於我來說,卻像是夢魘一樣,仿佛只要微微松下了一點力氣,就會立刻駭得煙消雲散。

他沒敢吭聲,任由我脫了力般地壓在他的胸前低低抽泣,卻也僅是騰出手來,又輕又緩地拍在我的背上,像是樹梢落雪一樣溫柔。

時間久了,也就哭得累了,便由他一路背著直往房間裏帶。瞧著此時昏暗濃稠的夜色,也約莫有三更天了,按常理來說,寺廟裏的僧人們早該各自回屋歇息了,遂我們沿途走得極為小心,生怕出聲驚擾了旁人。

回到屋中燃了支蠟燭,早前備好的洗澡水已是涼得透徹,他便就著冷水簡單清洗了一下身上的傷口,旋即換了一身幹凈的雪白底衫,從屏風後要緊不慢地繞了出來。而我則抱了手臂陰沈著臉端坐於榻前,手邊全是大大小小的藥用瓷瓶。

沐樾言瞧著我面色不好,便主動坐了過來,輕聲撫慰道:“你莫要這樣,都是些皮外傷罷了。”

“嗯?你給我說說,之前在浮緣城外的時候,你是怎麽答應我的?”捏著瓷瓶卷起了他的袖管,我瞅著他小臂上一條狼狽而又猙獰的傷疤,倒抽了一口涼氣,冷聲質問道:“這是皮外傷?我給你的香囊呢?你是怎麽弄成這個樣子的?”

“……”沐樾言深深看著我,沒說話。

“香囊呢?”我睜大了眼睛,疑心道。

沐樾言小心翼翼地將那枚保護得完好無損的桃紅色香囊捧了出來,淡聲道:“沒舍得拆。”

我眼皮子狠抽了一下,無意識裏,就是將手心那條裹了藥膏的棉紗,“啪”地一下砸在了他的手臂上,扣得又精又準,毫無偏差。

沐樾言緊抿了薄唇,硬是耐著疼痛沒發出半點聲音。半晌沈寂,他見我不吭聲了,忍不住微微啟唇,試探性地轉移了話題道:“說起來……殿下他,沒什麽事吧?”

……又是段止簫,提到他我就心裏窩火。

我握著手中瓷瓶,有氣無力道:“你說呢?”

“我相信你。”沐樾言沈眸道。

“別信我。”我搖了搖頭,頗有些厭倦地回應他道,“段止簫被我殺了,屍體直接沈在了江底。你要想去撈他,現在就去吧。”

沐樾言默然望著我,眼底的色彩沈黑而又冰冷。

我偏了眼眸,心頭紛湧的情緒卻是矛盾而又覆雜:“看什麽?想殺了我給你家殿下報仇嗎?”

沐樾言嘆了口氣,曲臂將我攬入懷裏,湊在我耳邊低道:“我在想,要當真是如此,我就替你前去抵罪,好讓段氏宗家的人能留你一條活路。”

“不能帶我一起逃嗎?”我環抱著他,悶聲問道。

沐樾言堅決道:“不能,該承擔的事情,就必須要去承擔。”

“……算了,敗給你了。”我無奈地將他松開,聲音淡薄道:“你家段止簫沒事,就是出了不少血,需要多休養幾日。段歲珠也沒事,今早讓師父給帶回來了,身上也就幾塊淤青,人是給嚇暈的。嗯……你還想問什麽?我都說。”

垂眸又看了我好長一段時間,沐樾言終是低頭,埋首於我頸窩,用近乎啞然的聲音對我說道:“沒了,有些想你。”

烏黑的瞳孔急劇一縮,我顫抖的雙手不由自主地攥緊他的衣角。片刻之餘,覆又悄無聲息地湊到他耳畔,澀聲說道:“我也想你。真的,很想,特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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