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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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瞅著高神仙那副登時魂飛魄散的慫包模樣,便不由得順著酒館內一眾人們的異樣目光緩緩朝外看了過去。偏偏此刻的視線裏一片模糊不清,能勉強映入眼簾的,僅僅只剩下了一抹漆黑如夜的高挑身影。

睫毛不可抑制地抖了一抖,我呆了半天,沒能說出一句話來。倒是那高神仙瑟縮著窩在酒桌之後,一張瘦削的老臉都給生生嚇褪了一層皮:“這……這位官老爺,小的不過是靠著張嘴巴討點酒錢,從來沒做過什麽壞事兒,您大人有大量,可千萬別抓我進監獄啊!”

門口那位容色冷峻的“官老爺”沒理他,只是徑直埋頭沖了進來,一把死死地拽了我的胳膊道:“顧皓芊,誰讓你跑這種地方來亂喝酒的?”

“嗯?”我瞇了眼睛一頭霧水地掃了他一眼,頓了一頓,覆又滿臉疑惑地出聲問道:“你是誰啊?”

“……”怔了一會兒,似是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形容,便只好暫且俯下身來,小心翼翼地攬了我的腰道:“我們先回去,回去再說。”

我由著他連抱帶塞一股腦地捉進懷裏,半晌遲滯,覆又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直朝著桌後一臉菜色的高神仙張牙舞爪道:“不行,不能回去,我故事還沒聽完呢,你先放我下來!”

那高神仙在旁見著自己似乎是置身事外,便忙是事不關己地漠然擺手道:“可別了,姑娘,你就好生跟著你家官老爺乖乖回家罷,咱們有緣再見,有緣再見啊!”

“官老爺”對高神仙的反應倒是絲毫不予以理會,僅是兀自垂下了那雙冰霜般涼薄的眼眸,一把夾起我的身子就朝著門檻外邊一通直走。偏偏這會兒他腳下步伐踱得又急又快,我那滿是烈酒的胃部亦是隨之來回倒騰得厲害,一路喝著冷風迅速拐出了巷口,我終於按捺不住胸前大肆燃燒的一股熱流,慌忙下意識地拽了他的手腕胡亂扭道:“阿言,你放我下來,快放我下來……我要吐出來了,好難受。”

他聽罷勉強頓了一頓,旋即緩緩松了手中力道扶我蹲在路邊,一邊輕輕拍撫著我的脊背,一邊冷了聲音毫不留情地斥責我道:“你現在知道難受了,方才又是為何要喝那麽多酒?”

我被他訓得滿頭冷汗,一時吐也吐不出來,解也解釋不清,遂只好全身乏力地一頭抵回墻根裏端,含糊不清地對他說道:“……我是真的難受啊。”

不僅僅是喝酒喝得難受,那心裏頭也更是久久墜得不能自拔。像是無端生了幾根猙獰毛躁的倒刺,那面上疼得抽搐,心上也是亂得焦灼。

他聽罷倒也無意再出言責怪什麽,默默探手扶著我的腦袋納入懷中,放緩了聲線低低說道:“我說過,你要是不高興,隨時都可以沖著我來。”

我眸色茫然地盯了他足足有三秒之餘,終是擰緊了眉頭,糊了腦袋用力將他推開道:“……你是誰啊?”

“……”額角青筋一跳,他抿了抿唇,旋即強行保持耐心地握住我的胳膊道:“你醉得不輕,還是先跟我回去吧。”

“回哪兒去啊?”我目光朦朧地縮回手腕道,“你讓我去酒館裏把故事聽完。”

“你要聽什麽故事,我回去和你講。”

“……我不要。”喉嚨哽了一哽,我望著他,就這麽筋疲力竭地望著他,兀自默然良久,方才嘶啞了聲音顫抖著對他說道:“我想回家……”

他木訥地迎上我漸漸濕潤的眼眸,半晌無言,覆又小心翼翼地拉著我的手道:“回哪個家去?你不要我了?”

我滿心頹喪地將腦袋埋進膝蓋裏,細著聲音自顧自地喃喃說道:“我想回家。”

他沈默一陣,擡起雙臂,再次擁我入懷道:“我給你家。”

思維有些混沌。我目光呆滯地把頭擱在他胸口,不明所以地茫然出聲道:“啊?”

環住我的臂膀緊了一緊,他說:“我娶你。”

手足無措地迎上他冰冷如雪的深邃眼眸,我揪著他瞳底微不可察的一小抹柔情定定望了許久,動了動嘴唇,卻終是沒能發出聲來。

他見我呆著沒有應答,倒也並不急躁,轉而緩緩騰出一只手來,悄然撫著我的面龐道:“皓芊,我問你,你還喜歡我麽?”

我怔然望了他道:“嗯,喜歡。”

“那就夠了。”傾身上前吻了吻我緊鎖的眉心,他淡淡笑著說道,“我愛著你,就夠了。”

過量的酒精燃得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殘存的意識驅使我一動不動地凝視著他的眼眸,片刻之餘,覆又略帶躊躇地扣上他的脊背,輕聲問道:“什麽意思……?”

他順勢橫抱著我緩緩直起腰身,邊往回走,邊貼在我耳邊安然低語道:“我既是娶了你,就不會由旁人再欺負到你的頭上。公主的事情,只要讓她明白我已有妻室,想必也會知難而退。待到戰亂過後,如果……如果你我都還好生活著的話,就依你的喜歡找個熱鬧地方住下——然後,我們拜堂,成親,給你一個完整的家。”頓了頓,他又深深望入我的瞳孔,沈聲道:“現在你什麽都不用做,只用告訴我,好,還是不好?”

“嗯?”迷迷糊糊地從他懷裏擡起頭來,我眼前一片混亂與斑駁,一時也沒能聽清他說了什麽,只是醉眼惺忪地湊在他頸邊,半是清醒半是迷離地點頭應道:“好……”

“真的?”他有些不太確信地側目問道。

“嗯……”沒再點頭,我一雙面頰燒得滾燙而又通紅,只覺得腦中意識雖還沈甸甸地積蓄在心底,那整具不受控制的身體卻已經不再屬於自己。埋首在他頸窩局促不安地呼出了幾口熱氣,再度擡眸之時,恍惚無形的記憶又是亂成了一鍋沸粥。

用力地睜大了沈重的眼眶,我盯著他那副淡然無波的清俊面孔,忍不住勾唇笑了一笑,毫無邏輯地抵著他的鼻尖問道:“不過……你是誰來著?”

“……”我想,他大概要被我逼瘋了。額角的青筋浮動得厲害,他有些絕望地揉了揉眉心,半晌啟唇,像是準備說些什麽,卻是在中途生生頓住。默然片刻,覆又用一種看破紅塵般的平靜面孔淡淡望著天空,冷聲對我說道:“我是你夫君。”

街角的清風無意掠起了一排搖搖欲墜的燈籠,近乎快要熄滅的火種亮了又黯,黯了又亮,紛湧躍動著映入眼底,便無意形成了若即若離的綿長光影。

我一頭紮在他懷裏,呼吸漸生平穩,原以為就要這麽靜靜睡去了,卻又是聽得他小聲依附在我耳後輕語道:“快叫夫君。”

“什麽?”

“叫夫君。”

“嗯……夫君。”我隨口哼了一聲道。

下一個瞬間,就聽到他低低笑了。他難得笑得這麽開心,像個偷了糖吃的孩子。

“皓芊,有些話,我也只敢於現在同你仔細一說。”輕咳了一下嗓子,他一本正經地說道,“不管你明日醒後是允了還是不允,我沐樾言此生都只認你一人為妻。你便權當是我自私而又膽怯,只會用這般愚鈍的方式來求得你的駐足。”

耳畔的風聲輕得像是一支幽幽的笛曲。我緊閉了雙眼,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只見得他輕輕將一枚寒涼徹骨的猩紅玉石懸在我頸後,覆又謹慎細微地將其拋置於我數層沈厚衣襟之下,良久默然,方才喃聲開口說道:“這枚平安扣,是我娘臨故前留下的唯一信物,我一直將它收在衣中,從未真正佩戴過。如今,我將它作為聘禮的一部分提前贈予你,望你今後戴它在身邊,能夠永世平安,不為戰火病苦所牽連……”

平安扣……?

不知不覺地皺了皺眉,我於眼前大片混沌的黑暗氣流中用力地劃動著五指,試圖撕開所有遮蔽視線的模糊場面。然而再度睜眼時,東方已是隱約從密布的雲層中滲出一絲微白,倘若認真仔細地去瞧了,還會略微有些灼燒的刺目感。

胸前一片冰涼的異樣觸感硌得我實在不大習慣,一下沒忍住輕輕翻了個身,便是一枚圓潤光滑的物什順著領口滑了出來,叩在手邊上,發出銀鈴一般的清脆響聲。

定睛一看,即是一塊通體猩紅的環形血玉。色澤鮮艷欲滴,宛若整塊玉石正浸泡在靜靜流淌的血液之中,遂遙遙望去,皆是一片詭譎奪目的殷紅。而近看之時,卻能明顯瞧見玉石內部宛若人體脈絡一般的絲縷紋路——若非是將它握在手中一絲不茍打量了近半柱香的時間,我還不一定能瞧見那玉石中央所細膩雕刻的一個“言”字。

等等等等……“言”字?

面色霎時間駭得一陣白一陣紅,我齜牙咧嘴地自坐起身來,方要嘗試著立馬下床跑路,然那腦袋裏頭卻像是讓人灌了鉛一般的又沈又重,遂搖搖晃晃地欠身起來挪動了兩下,覆又頭疼欲裂地仰面躺了回去。

半晌尷尬與沈默,倒是陸羨河那不慍不火的聲音在我耳畔幽幽響起道:“總算是醒啦,可還記得你自己是誰嗎?”

“師父?”我滿面詫異地掃了一眼周遭甚為熟悉的藥爐與屏風,不由得慌忙出聲驚呼道,“我……我什麽時候回來的,我怎麽都不記得了?”

“當然不記得了!”重重一碗熱騰的醒酒茶扣在我的手邊,陸羨河略有薄怒地望了我道,“阿芊,為師平日可有囑咐過你,絕對不可過量飲酒,更是不可一人在夜裏獨自外出?”

“嘶……”面色蒼白地往床榻裏端縮了縮,我細了聲音又怕又悔地朝他說道:“師父,徒兒知道錯了……”

“小兔崽子,你想氣死為師嗎,嗯?”咬牙切齒地揪了我的耳朵,他偏偏又是不舍得使上半分力氣,便僅僅是在我耳垂上胡亂捏了兩下,旋即立馬沖著我連連嘮叨道,“我不過出鎮上山去采了一些草藥,你這個小兔崽子倒是越來越有本事了,竟然一個人跑去酒館裏和人家拼酒!嗯?是不是啊!”

“是是是……”我直哆嗦著躲進了被窩裏端,瑟瑟發抖地回應他道,“師父,我真知道錯了,下回再也不敢了!”

“要不是阿言跑出去把你揪回來了,那後果簡直是不堪設想——好了,別再鬧騰了,趕緊出來把茶趁熱喝了!”陸羨河一手攥著被子的一角,一手便是揪著我的胳膊直往外面拽。就這麽你來我往地拉扯了老半天,他倒是倏然停住不動了,一雙頗有些驚異的目光徑直盯向了我手邊靜靜垂下來的血玉,聲線極為古怪地詢問我道:“皓芊,這枚平安扣,你是從哪兒得來的?”

“嗯?”恍然回神,我小心翼翼地捧了那塊環形血玉置於掌心,面色微紅地回應他道,“昨晚的事情,我記不大清了。好像是阿言在我睡著之前塞給我的,說是什麽什麽禮……”

“如此貴重的上等血玉,乃是言家祖上留下來流傳下來的寶貝,如今到了你的手上,可不是暴殄天物麽?”陸羨河擰了眉頭呵責我道,“許是你昨日夜裏喝醉了從他身上隨手拽下來的……小孩子之間的玩鬧也該有個限度,一會兒趕緊拿去還給人家,可別弄丟了!”

“言家祖上的東西?”我握著手上那塊血玉不知所措道,“可是……阿言不是姓沐麽?”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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