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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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到最後,陸羨河都不曾予以薛臨一個準確的回答。他只是一直在笑,笑得清朗而低柔,坦蕩而無憂,就仿佛所有的沈龐心事都僅僅是窗外斜飛的雨絲一般,輕盈得沒有聲息。

我們所有的人都在屏息等待著他的答案,唯獨他一人半瞇了眸子笑彎了唇角,好似置身事外,不在其中。

那餐晚飯,開始得很隨意,卻結束得很倉促。飯後喚了樓下夥計前來收拾打掃一陣,便是各含心事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誰也沒再探頭出來。

彼時我屋中竹床正涼,為了不在夜裏凍壞那雙膝蓋,便特意找老板娘多要了一床毛毯一路抱著上樓,方路過走廊之時,恰見得陸羨河門縫裏透出的幾縷微渺燈光,便忍不住在他屋前呆呆地站了一會兒。

偏偏他老人家一雙耳朵靈敏得很,稍稍聽到了門外一點風吹草動,即是揚起了尾音低低朝我喚道:“在外頭傻站著幹什麽啊,不是說了不能吹冷風嗎?”

我有點不好意思,便只是幹杵在門縫裏微微探出了一顆腦袋:“師父……”

“進來,把門掩上。”

“哦。”應聲跨過了門檻,我心懷忐忑地進屋拉了張椅子坐下,手裏還哆哆嗦嗦地抱了床毛毯,想必樣子定然是十分滑稽。

陸羨河倒也並不嫌棄,一邊給我倒了杯熱茶,一邊若無其事地瞅著我那張毛毯道:“以往的時候沒註意,現在害得一身毛病吧?”

“是啊……腿疼得厲害。”我擰眉道。

“你看你,還沒到十九歲就成了這副模樣,等以後老了可還不把你折磨瘋!”陸羨河恨鐵不成鋼地嘆道,“你這身子,得要趕緊調養好了。每日必須好好吃飯,按時歇息,知道嗎?”

我怔然看了他一眼,不知怎的,眼眶突然一濕,忙揪緊了懷裏的毛毯,哽咽說道:“師父,你這話說得,就好像你馬上要走了一樣……”

頓了一頓,陸羨河望著我,也不像往常那般開口就來訓斥,只是兀自抿了一口熱茶,沒說話。

心裏一片覆雜。我垂了眼眸,試探性地對他說道:“師父其實很想和薛先生一起走,對不對?”

“何以見得?”陸羨河挑眉道。

“薛先生在和你說那些話的時候,你一直在笑,可是笑得一點也不開心。”我認真道,“你心裏想去,特別想。可是你不敢邁出這一步,是嗎?”

陸羨河從椅間緩緩地站起身來,背朝著我遙遙望向了窗邊,意味不明地說道:“……他這番話,我曾經不抱希望地等了很多年。早些時候,我不是沒想過要和他一同歸隱,從此遠離世俗紛爭。只是那時他心有所向,更願縱情盡力於沙場之上,所以我也斷了念想,不再奢求什麽。如今這世道變了,我們肩上所背負的擔子也重了,他倒是突然又冒出了這些不切實際的想法……阿芊你說,我是該笑還是不該笑?”

“師父,你曾說過你別無所求,也不想彼此捆綁束縛。那現在薛先生肯主動低下頭來跟上你的步伐,你又為何不願遵從內心的想法隨他而去呢?”我有些茫然地問道。

“不是我不願,只是……這世道不願罷了。”搖了搖頭,陸羨河放淡了聲音說道,“我陸家世世代代為段家而效忠,盡心輔佐於太子殿下的身邊,本就是我應盡的責任。如今正逢天下大亂,政權不穩。我好不容易下定了決心,想要前去為殿下指點迷津,以了卻我師徒二人之間多年的隔閡……這樣的局勢下,縱是他薛臨情願退讓一步,我也斷然不可隨性而應。”

我沈眸想了一想,良久,覆又靠近他身邊,輕聲指出來道:“師父說了這麽多,就是不肯吐出單單一個‘想’字。”

陸羨河微睜了眼眸看著我,勾了勾唇,忍不住咧嘴笑道:“小兔崽子,就你明白得多。你倒是告訴我,萬一我丟了你就此遠走高飛,你一個人孤零零的該怎麽辦?”

我還能怎麽辦?

苦惱地揉了揉額角的發絲,我悶聲道:“只要師父好好活著,我就很開心了。”

“哦,也是,咱們阿芊長大了,不需要師父一直照顧了。”不輕不重地戳了戳我的額頭,陸羨河頗為嗔怪地看著我道,“畢竟阿言這兩年裏,待你也不比師父差,對不對?”

面色“騰”地一紅,我險些一個踉蹌從椅子上跌坐下來,半晌扶著桌角坐穩,擰著手裏呈麻花狀的毯子連聲問道:“師父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當初在軼水鎮的最後一個晚上,你倆弄出那麽大的動靜,真當我又瞎又聾呢?”陸羨河抱著手臂氣定神閑地問道。

“你都看到了?”

“都看到了。”

“什麽都看到了??”

“是,一下也沒漏。”

“哎,師父你……你怎麽能這樣?”我登時羞赧慚愧得無地自容道,“你、你偷……偷看,弄得我多不好意思啊……”

“我還想知道你是什麽時候和他好上的呢!”瞪了我一眼,陸羨河冷颼颼地說道,“這隨便在山下撿的一個臭小子,就把我養這麽多年的寶貝徒弟給拐跑了?”

“沒拐跑!這事兒還八竿子打不著一處呢,我們現在什麽關系也不是!”我漲紅了臉辯解道。

“沒關系就敢這樣輕薄我的徒弟?好小子,為師這就去好生教訓他一頓!”話畢,卷起雪白的袖管就要往房外沖,我見狀慌忙將他衣角一把拉住,拼了命似的直往回扯道:“別啊!師父,我又不在意這些……可能阿言他也有自己的想法呢?我不想給他添麻煩。”

“能有什麽想法?嗯?”陸羨河一本正經道,“這天下的好夫婿這麽多,而我的寶貝徒弟卻只有一個。他要是不願娶你,以後還大有人在,你不必在這一棵樹上吊死,知道麽?”

“知道。”我怯懦點頭道。

“何況,阿言這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他從小就在太子殿下身邊受著極為嚴苛的訓練,心性自然要比尋常男子要寡淡冷漠一些……阿芊你若是真要喜歡他了,保不準日後還要吃虧受苦。”陸羨河語重心長道,“老實說,你跟著他,師父並不能完全放心。”

陸羨河說得的確沒錯,這一路走來,我磕磕絆絆地隨在沐樾言的身後,也沒少遭他以冷眼相待。可是在我面前,阿言就是阿言,倘若他的溫柔永遠只會讓我體會到的話,又何嘗不是一種幸福呢?

抿唇沈沈思忖了一會兒,我終是仰頭對陸羨河說道:“師父,我自己心裏清楚。我雖喜歡他,但也暫時還沒到非他不可的那種地步。我不急著讓他娶我,也不急著一定要嫁出去,他有他的包袱,我也有我的尊嚴……感情方面的事情,我確實是處理得很隨性,但這絕不代表我可以接受隨波逐流。我待他的情分,向來是當囚則囚,當放則放,他若是有心憐我愛我,自然會一直和我在一起,他若是將來始亂終棄,另擇良人,我也必然會當機立斷,再不糾纏。”

“好一個當機立斷!”陸羨河忍俊不禁道,“就算日後那個吃了啞巴虧的是你自己,你也無怨無悔?”

“怨……怎麽不怨?當然要怨!”我瞇了眼睛,嬉皮笑臉地凝向陸羨河道,“可是——師父啊,在心裏又怨又悔之前,你……難道不想愛著試試看嘛?”

他定定地看著我,良久,依舊是側過了幽深繁覆的目光,毫無笑意地彎了唇角道:“小兔崽子,在外頭混了兩年長了本事,還會拐彎抹角地揶揄為師了?”

“不敢不敢,我在說我自己的事呢。”烏黑透徹的大眼睛有意無意地眨了一眨,我斂了笑容,繼續凝聲說道,“師父你看,徒弟我都為自己之後的日子做好打算了,這未來的路都還長遠著呢,師父要是想放手去做些什麽,完全不用擔心我的歸宿問題……大不了我以後被阿言拋棄了,再跑回來投奔娘家人的懷抱,師父也一樣會開開心心開門來地迎接我不是?”

“……”溫潤的瞳孔微微一睜,卻又在一瞬間轟然倒塌,無形瞇成了一條狹長的細縫。沈默片晌,陸羨河終是動了動嘴唇,長嘆著對我說道:“阿芊,你讓師父再想想,再……好生想想。”

我輕輕應允他道:“嗯……師父慢慢想吧,咱們不急。”

陸羨河點了點頭,卻也沒再說話。屋中昏黃的燭火將他一張寫滿心事的面頰襯得黯淡而又寂寥,仿若冬末未能全然褪去的愁霜。

是夜,春雨綿潤卻冰冷,細柔卻刺骨,似是斬不斷的情絲,又似揮不去的牽掛。我從陸羨河房間裏出來以後,兀自一人靠在欄桿上站了許久,片刻之餘,又像是倏然想起了什麽似的,便轉身下樓喚人再拿了一床厚些的棉被。

一路跌跌撞撞地沖過了燈影茫茫的走廊,用力推開自己的房門一看,果見沐樾言那廝跟個貓兒似的窩在窗臺邊上的桌椅之間,正百無聊賴地翻著我的幾本醫書玩。

呵,我不出聲趕他,他還真準備賴在這裏了。

心裏冷笑一聲,我擁著那一大床極為沈厚的棉被,“嘩啦”一聲便鋪在腳下的木質地板上,跪坐上去碾了一碾,轉而陰陽怪氣地偏頭對他說道:“這位沐大俠,你今天晚上不出去瞎晃悠啦?”

“人都找到了,還去哪裏晃悠?”沐樾言淡然反問道。

“怎麽,你想捉他回去,又不好下手不是?”我懶洋洋地窩在地上那層溫暖柔軟的棉被上,瞇了眼睛道。

“你還不是想幫著你師父,讓他們二人一道背著太子殿下離開?”聲音沈了一沈,沐樾言漠然望著我道。

“……”霍然一下自棉被上坐起,我神色不悅地望向他道:“我方才和師父說的話,你都聽到了?”

“嗯。”沐樾言如實答道,“我就在隔壁,自然聽得一清二楚。”

“行吧,你聽到也就聽到了。”反正也沒什麽重要的事情……我翻了翻白眼,繼續躺回去,漫不經心地說道:“你家殿下手裏忠心耿耿的人才有那麽多,何必揪著這兩個不放呢?”

“我要是一定要帶薛臨回去認罪呢?”冷不防的,沐樾言黝黑的眸子微微一沈,猝然揚聲說道。

我側頭看著他,一時沈默著,沒說話。

“你幫誰?”他又緊接著問道。

“……”半晌無聲,我撐了一支胳膊在耳後,亦是偏了目光反問他道:“那你呢?你又準備幫誰?”

屋裏晦暗無光。一片朦朧模糊之間,感到他高挑頎長的身體要緊不慢地站了起來,轉了個彎,徑直於我面前悠悠蹲下。

冰涼的大手輕輕扣住我的下巴,他那一雙深邃沈寂的瞳孔,冷得像一把經打磨之後鋒利逼人的彎刀。

“你先說。”聲線平淡無波,於我頭頂響起,分明未帶絲毫起伏的情緒,我卻驀然覺得很是好聽。

眼前的這個男人,固執的時候像山頂的雪,溫柔的時候卻像湖底的水。我安靜木然地半躺在原地,視線順著他骨節分明的手掌一路上揚。

良久,微有些幹澀的嘴唇動了一動。我眼底的眸光亦是隨之微不可察地向下墜去,沿途落入無底的深淵。

“我幫我師父。”茫茫的黑夜裏,我這樣應答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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