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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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一身穴道還讓人鎖著,見了來人,忙是又驚又喜地望了他道:“師父!”

陸羨河瞇著眼睛笑了一笑道:“阿芊,這大晚上的,瞞著為師跑出來就是一陣亂逛,還不巧惹了一堆麻煩上身——看為師回去怎麽收拾你!”

我順著他陰森森的目光悄然打了一個寒戰,正要嘗試著開口解釋些什麽,卻是由著對面含笑擡眸的薛臨搶了先說道:“羨河,是你教出來的好徒弟,別的什麽沒學會,倒是敢跟著這混賬小子到處瞎跑了……”

話音未落,還沒能容著陸羨河勾唇露出一抹淡笑來,那薛臨已是眉心一皺,緊捂著胸口即是噴出一口鮮血。那洶湧血光肆意傾灑在燈影一片的地面之上,登時染出一抹極端詭異的猩紅色彩。周圍一眾人見狀便更是在瞬間驚得面色大變,連那一向泰然自若的陸羨河都是沈了眼眸圍上前去,凝聲低問他道:“怎的回事,竟是傷得這樣重嗎?”

薛臨沒有說話,僅是眉峰狠狠一顫,即是略帶怔忡地昏死了過去,好在有周別在旁將其穩穩一托,方不至於直接跌倒在地。

“先生……我家薛先生數月前就已是身受重傷,而方才又與沐兄傾力一搏,恐是再度牽動了傷口,一時血流不止啊!”周別一手緊緊扶著薛臨身體,一手勉力撐於桌面上道,“先生與薛先生既是往日舊友,能不能……能不能救救他!幫幫他!人命要緊啊!”

陸羨河蹙眉探了薛臨脈搏道:“你家薛先生,受的怕不僅僅是普通的皮外傷吧?”

“先生有所不知,數月前南方蠻族突然來侵之時,觀晝城內稀薄兵力卻是暫時無法抵禦,而薛先生為保周邊百姓安全,毅然帶著‘斷碧林’一眾弟兄上陣英勇殺敵,儼然是絲毫不肯懈怠半分!”周別急迫道,“如今薛先生這一身內外傷病,皆是拜那些外域敵人所賜啊!”

陸羨河聽罷眉頭已是無形皺得更深了一些,縱是想也不想,便探手扶了薛臨一只胳膊道:“你們來的時候帶了大夫在旁跟著嗎?”

“不曾帶,我們做的事情太過機密,薛先生為了不暴行蹤,向來是不肯帶任何外人在身邊的。”周別帶著哭腔央求陸羨河道,“先生好人有好報,趕快救救他吧,求您了!”

“行了,別嚷嚷了。跟我走,我且帶他回我住處仔細查探一番。”陸羨河彎腰支起了薛臨的身子,轉而又回頭朝著沐樾言道,“阿言,你陪著阿芊一起回去,這麽晚了,就不要在外面亂晃悠了。”

語畢,那腳下步子走得也甚是急躁不安,沒兩下便是領著周別一道沒入了街頭影影綽綽的人群之中,漸漸消失了蹤影。而我則由沐樾言輕輕點開了周身穴道,仰頭望著陸羨河雪白如畫的背影怔然片刻,待到再側首凝向身邊之人時,那胸口火氣便是霎時間一蹦三尺高,饒是他伸手過來牽我了,也是擰著眉頭一把甩開,兀自一人快步走在回攬楓樓的小路之上,縱是一句話也不再肯和他多說。

我究竟是在為著什麽事情而生氣,連我自己也說不大清楚。只知道方才沐樾言揚手封我穴道的那一瞬間,我便已是惱火得整個腦袋都在發暈發漲。

我自然明白他這樣做其實是為了保護於我——可是很顯然的,他歸根結底也只是麻木不仁地在依照本能來行事罷了。即便是他自己身上帶了尚未愈合的箭傷,即便是此番廝殺必定會導致他與薛臨二人斃命一方,他也都會毫不猶豫地遵從段止簫給他帶來的指令,拼了性命地去不斷抹殺敵人的存在。

——然而,我根本不怕薛臨會死,我只怕他死。

……明明比誰都要怕,可是也從來不敢對誰說。

悶頭一刻不停地往回走著,而沐樾言則一聲不吭地跟在數尺之外,始終與我保持了一定的距離。

像是有著極為特殊的默契一般,我們誰都不曾開口發出半點聲音,就這麽一路沈默地走回了攬楓樓的大門口,我也沒敢再回頭看上一眼他的表情,僅是像逃一般地埋下了腦袋,一口氣便直接沖到了狹窄曲折的樓梯深處。

方沿途慌慌張張地跑上二樓的木質走廊,原以為自己該是就此躲過了一些不太想直接面對的煩心之事,然剛要轉身回頭時,卻又是恰好對上了陸羨河那張沈重而又嚴肅的面孔。

老遠便擡手沖我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陸羨河壓低了聲音輕輕說道:“噓,阿芊,做什麽弄那麽大的動靜,小心吵到你薛叔叔睡覺了。”

“嘶……師父。”一口險些噴湧而至的火氣生生憋在了胸口,我死死皺緊了眉頭,隔了老半天才凝聲詢問他道:“你房間不是在三樓嗎?”

“客棧裏人滿了,阿言房間又向來不住人,便借來一用了。”陸羨河嘆道,“你薛叔叔這次傷得重,一時半會兒還好不起來,得用心調養。”

“唔……也是。”我仰頭望著他眼底掛滿的憂慮與焦灼,便不由得吞吞吐吐地撓了一撓後腦勺,沈了聲音說道,“畢竟薛先生他老人家救了你一命,也救了我一命,是該好好照料著他。”

陸羨河偏頭掃了一眼我躊躇不決的面色,道:“瞧你這樣猶猶豫豫的,是想到什麽了,就直說吧。”

“呃……”我頓了一頓,旋即略有些局促不安地繼續說道:“師父,之前軼水鎮發生的那件事情,是薛先生他……”

“我大概知道和他有關。”陸羨河從容不迫道,“在來永鐘城之前,我就設想過有這個可能。獨獨沒想到的是,竟是會在街上以那樣的方式與他再次相遇。”

“師父,我明白薛先生是個有情有義的好人。”心間酸澀,我抿了唇,略含關切地對他說道,“只是你來這永鐘城裏,終究是為了等待段止簫的回覆不是麽?萬一讓他知道你偷偷救了薛先生回來,豈不是又要無故掀起一陣風浪?”

此話說完,陸羨河卻只是望著我的面龐一陣失神,半晌凝滯,覆又輕輕一聲笑了出來,轉而擡手揉著我的腦袋道:“我的好阿芊長大了,已經懂得思考這些問題了。”

“師父……我又不傻。”我無奈地直喚了他道。

“好好好,你確實不傻,好歹比為師聰明許多。”半是笑半是嘆地搖了搖頭,陸羨河彎了眉眼淡然說道,“當初我執意歸隱山林,還不是為著薛臨叛逃一事與殿下鬧得不太愉快……以前年輕的時候也不懂,只覺得他就那樣走了,著實是固執無情,然而待到我老了,經歷的東西多了,反而覺得像他那樣按照自己的信仰做事也沒什麽不好……人各有志,終不甘為彼此所束縛。我本無意出手將他囚在我的執念之下,便也只好盼著來日再度相逢的時候,勿要拋卻了往日尚存的牽掛。”

我茫然若失地眨了眨眼睛,僅是凝視著他那看似恬淡實則愴然的面孔良久沈默。少頃,垂了眼眸,反是意味不明地繼續出聲問道:“原來……依照自己想要的方式,試圖將一個人時刻安置在我的身邊,也算得上是‘囚’嗎?”

“都說了是自己想要的方式,也不曾仔細問過對方是否想要啊……”頓了一頓,陸羨河背過身去,擡眼眺望著河畔星星點點的暗紅光影,終是黯然笑著說道,“我又何嘗不希望他薛臨能夠棄暗投明,著力於光覆段氏宗家的江山統治呢……可是,他終究志不在此,我又何需強求?現在,我唯一能夠為他做的,也只是在這一段短暫的時光裏,盡自己所能來保護他罷了。”

我怔然問道:“別無所求?”

“是啊,別無所求。”陸羨河肯定答道。

“嗯……那好吧,那你偷偷給他治病吧……我不說你了。”有些手足無措地退後了兩三步,我斜身陷在滿是黑暗一片的樓梯間裏,咬緊了嘴唇,看著他道,“屆時要是當真給段止簫那頭笑面虎發現了,咱們師徒一心,往後就……一同亡命天涯!”

楞了一楞,陸羨河又是忍俊不禁道:“什麽笑面虎,沒大沒小的,要麽叫殿下,要麽叫師兄!”

“不……不想叫。”我訥訥道。

“還有,哪裏來的亡命天涯?我到底也是殿下的師父,我心裏究竟是怎麽想的,他又怎可能會不理解?頂多要鬧鬧小情緒罷了,屆時我自有辦法解決。”話剛說完,那陸羨河又是顯而易見地頓了頓,像是即刻像到了什麽似的,晃晃悠悠地走到了我的面前,直捏著我的鼻子說道:“對了……我的傻徒弟,方才那筆賬,為師還沒能跟你盤算清楚呢!”

“啊……?什麽賬?”又掙紮著退後了幾步,我裝傻充楞地問道。

“長能耐了啊,小兔崽子,瞞著師父出去亂晃悠不是?”陸羨河咬牙切齒地揪上我的耳朵道。

“哎哎哎師父別……疼疼疼疼……”

“小點聲,都說了你薛叔叔在睡覺……”手上的力道有意無意地松了一松,陸羨河定定地凝視了我好一段時間,覆又一臉狐疑地走上前來,有些欲言又止地說道,“你且給為師說明白了,是不是阿言帶你……”

“不是,不知道,不清楚……”驟然聽到那個提不得的名字,我下意識裏就駭得整個身子一矮,倏然掙開了陸羨河可有可無的手勁便從他身側鉆了出來,想也沒想,就是一溜煙地只管往樓上一通猛跑。遠遠回頭之時,只能看著他雙手抱臂頗為無奈地杵在樓下連連搖頭,倒也並沒有要繼續跟上來追問的意思,反是讓那躲在暗處滿是心虛的我悄然無聲地松下了一口氣來。

——倒也不是絕對的提不得。只是,我現下心裏亂成了一鍋沸騰滾燙的苦粥,一時也全然不知該作何反應罷了。

囚,牽掛,還有束縛。

當陸羨河無意提及這一類詞語的時候,我明明知道他是在訴說他與薛臨之間難以割舍的緣分與羈絆,卻還是會不由自主地將相同的經歷聯想到我自己的身上。

一邊呆滯遲緩地推門回到自己的房間,我就在一邊盲目無措地想著,是否我對於沐樾言那份過於執著的盼望與期待,亦是一種無形的繩索在捆綁他的行動呢?

我的確是不想看他死,可是說到底,我也從沒認真問過他自己的真實想法。也許……也許他沐樾言的一顆心思,也是都放在了段止簫所不斷寄予他的重任之上,所以對於生離死別這樣一類毫無關聯的情緒,並不會有太多的感觸。

越往深了去探究,我這心裏便越發是亂得沒了半點章法,遂事到如今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冰涼徹骨的小竹床上,縱是連起身蓋被子的勇氣也消失得一幹二凈,待到後來索性蜷成了一團窩在墻角裏縮著,連半個腦袋也沒肯露出來。

這一夜拜一系列冗雜的心事所賜,睡得並不安穩。胸口仿佛無端塞了一窩子悶雷,壓抑得有些隱隱作痛。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沒能睡著,分明人已經恍惚得失去了知覺,那意識卻還殘留著一絲清明,所以一直待到第二日迷糊醒來的時候,那一雙眼睛都還在肆無忌憚地發漲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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