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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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嚨啞了啞,翁憑擡起下頜指了指一旁半掩半開的鐵櫃道:“當初那批人給我的機關圖紙還在櫃子裏放著呢,我就是照著那個樣子一點點地精簡改良,然後再呈遞給上頭的人逐一檢查過關。”

應著翁憑的說法從櫃門中緩緩取出一張皺巴巴的薄紙,沐樾言攤手將其鋪平來一看,果見上面細心刻畫的暗器草圖和他袖中隱藏的那枚小型□□如出一轍——如此一來,倒當真是段琬夜在依照著這套手法暗中制造武器,妄圖以此等兇煞之物參與戰爭,取人性命。

“一開始的時候,他們對我很滿意,也賞了我很多銀兩予我供養家中妻兒。但是到後來,他們的要求越來越高,不斷希望我能將那些暗器制作得更為利落準狠一些——而我,恰又是一個心高氣傲的人,永遠都盼著自己手下的工具,在所有人的眼中都是最完美的作品。”頓了頓,陰暗的眼眸中劃過一絲顯而易見的狠毒,“所以,制弩,造箭,施毒,一次緊接著一次的瘋狂暗殺,都是我為了完善作品而必須達到的步驟。”

我心下一涼,漠然凝視著翁憑那張扭曲得略有些魔怔的詭異面孔,只覺可怖而又無奈。

本只是個尋常人家的普通百姓,一旦涉足了權位與勢力之間的明爭暗鬥,便是一腳陷入奪命與屠殺的泥沼,此生此世,都將萬劫不覆。

他是如此,如今在場的每一個人,亦都是如此。

“接應我運輸每批暗器的都不是同一個人,但是從他口中所說的話來看,軼水鎮這一片區域用以防守的眼線和探子,都是由上頭的一位大人物來親自支配和管理。”翁憑垂眼道,“大概每隔十天,那位大人物就會派人在軼水鎮旁的永鐘城外收取三到五箱貨物,然後走水路繞行離開,至於運往何處,就是不得而知的事情了。”

沐樾言聽罷卻是斂了面上淡然,轉而一臉嚴肅地問道:“那個支配著整件事情疏通運作的人是誰?”

“不知道。沒人透露過他的名字,也沒人透露過他的面貌,只曉得他偶爾會在永鐘城中出沒,負責連通南北兩域的各類信息與情報。”翁憑如實答道,“其他的東西,他們也無意讓我幹涉其中,自然不會透露過多。”

半晌靜默,倒是陸羨河擡頜望著頭頂年代已久的破舊房梁,淡聲說道,“大概是段琬夜身邊的某位重要人物罷,言行之間確實謹慎得厲害。”

“嗯,此事所涉及的底線,比我想象的還要更深。”沐樾言皺眉道,“想要摸清他們的套路,還需要深入調查。”

“調查倒是次要,若是真揪出來什麽不得了的大人物,你此次出行所帶來的人手,恐怕要不夠。” 眉目略微一凝,陸羨河沈下面色說道。

沐樾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轉而回身吩咐緊隨在後的一眾部下道:“分一隊人出來,立馬回去向殿下稟明這裏的具體情況,剩餘下來的人,即日隨我前往永鐘城,繼續追查敵人的下落。”

“是。”後方大片筆直站立的人影應聲挪動了起來,旋即迅速劃分出一支兩三餘人的小型隊伍,“嗖”地幾聲就一躍竄出了地面,瞬間跑得沒了半點蹤影。

狹窄擁擠的地下倉庫登時空出了一截,獨獨剩下那翁憑與曲紅絮相互倚靠著,無聲等待命運的宣判。

沐樾言垂眸輕輕掃了他二人一眼,似是在猶豫著該如何處置才好,良久靜默,正欲揮手下令,卻反是被一旁的陸羨河輕輕按住肩膀道:“阿言,我知你一向出手果決,不留後患。但是這次,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答應我一個要求?”

“陸先生有何要求?”沐樾言怔然道。

“殺人者固然可惡,你若是要將他交由上頭處置,也是常理所在。”陸羨河瞥了一眼神色灰暗的翁憑,覆又眸光微偏,轉望向邊上滿眼淚光的曲紅絮道,“只是這位夫人,歸根結底也是迫於無奈,方才無意成為了她丈夫的幫兇,從頭到尾,也只是在做著幫他善後的事情罷了。”

神色一冷,沐樾言面無表情地問他道:“陸先生是想為她求情?”

“也算不上是求情。”挑了挑眉,陸羨河溫聲道,“只是那三歲幼兒獨自一人實在可憐,若讓她從此無父無母,日後又該如何是好?”

沐樾言側目對上曲紅絮悲戚慘淡的哀怨面容,良久思忖,終是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就此應了。

事畢,這間地下倉庫中所藏匿的大量暗器與箭矢悉數由人逐一搬空扣押,並在不驚擾鎮中其餘眼線的情況秘密下朝南運往了浮緣城。而翁憑本人雖是被沐樾言決然震碎一條胳膊,然他說到底還是手沾鮮血,罪無可赦,遂亦是由三五餘人持刀押著離鎮南下,預備著依法予以相應程度的刑罰。

到那出鎮離鄉之時,翁憑還久久凝視著自家的方向戀戀不舍,想來也是自知此去一別,便永無回頭之日,所以再望之時,喉間已是哽咽得發不出任何音節。

殺人害命,私造武/器,通敵叛國,企圖擾亂朝政,以此顛覆皇權,推翻段氏宗家。種種罪名一壓透底,又哪有生路供他可逃?

曲紅絮亦是對此心知肚明,卻也只能緊緊牽著翁小杯的小手,望著他遠遠離去的方向暗自垂淚。

方整理好近日以來的所有隨身之物搬回馬車,陸羨河提了提手中沈重的藥箱,覆又引了我和書玨二人上前向曲紅絮匆匆辭行。

“如今大事已了,在下也無意在此地久留。趁現下尚晴,便該攜著兩位徒兒繼續趕路了。”抱拳沖她一揖,陸羨河溫言道,“這些日子在夫人家多有打擾,還望你能夠見諒。”

話落,那曲紅絮已是“噗通”一聲伏在地上,連連向陸羨河致歉道:“是我一時心生邪念,險些害了恩公性命,如今虧得恩公出面求情,方才有幸留下來繼續照拂我兒小杯……否則……否則……”

陸羨河見她又是哭得說不出話來,便不由得心生憐憫,探手前傾去扶她道:“可別這麽謝我,要謝的話,倒是可以去謝謝那位沐大人,是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任你回來,方才留下你一條性命。”

曲紅絮抽泣著擡起頭來,乍一眼望向那一旁樹下眸若刀鋒的冷峻男子,覆又嚇得全身一個哆嗦,直搖頭對陸羨河道:“那位大人實非尋常人能夠直接靠近,而我心中有愧,也不敢貿然前去打擾,道謝的話語,還請勞煩陸先生能代我替他轉達。”

“唔,也罷,他那個人……確實不易接近。”眼角餘光若有若無地掃過我的面龐,陸羨河頓了一頓,轉而瞇了眼睛,又繼續對曲紅絮道:“不過……翁憑一事,為了不影響小杯這丫頭日後在鎮上的生活,我們也並未出言聲張,想來日後待到風頭漸漸過去了,你母女二人倒也能過上與尋常人家一樣的平凡日子。”

驀然再提及翁憑的名字,曲紅絮仍是聽得淚光一閃,抿了唇低低對他說道:“是,多謝恩公。”

陸羨河瞧她容色落寞憔悴,似有心結難開,便不由得微微一笑,輕聲對她道:“夫人,一生漫長久遠,並非事事如意,珍惜眼前之人,方才能無愧於心。”片刻,望著她漸漸生出了幾分迷惑的面龐,又是搖了搖頭,俯身輕撫著翁小杯的腦袋道:“小杯,我們得走了,你以後呆在家裏,要聽你阿娘的話,知道嗎?”

那翁小杯年紀尚幼,遂也無法理解常人之苦,面對曲紅絮的滿面淚水,也只是皺著眉頭不解問道:“因為叔叔姐姐們要走了,阿娘不舍得,所以才會流眼淚嗎?”

“是啊,小杯也要這樣哭鼻子嗎?”陸羨河笑瞇瞇地問道。

“不,我不哭。”翁小杯嘟著嘴巴搖頭道,“我只等阿爹回來,哭給他一個人聽。”

我在旁聽得心生酸澀,亦是忍不住蹲下身去,遞了一大袋子蜜餞於她手上道:“小杯乖,如果什麽時候難過想哭了,就吃蜜餞,好不好?”

“可是小杯不想要蜜餞,想要阿爹抱抱。”翁小杯小聲嘟囔道。

我眨了眨眼睛,旋即立刻伸長手來輕輕地抱了她一會兒,道:“阿爹不在,姐姐抱抱夠不夠呀?”

殊不知這一下抱完,她卻立馬擠出了一抹心花怒放的笑容回應道:“喜歡,姐姐抱得舒服!”

“那你以後要乖,好不好?”我拍著她的腦袋溫聲道。

“好!”翁小杯眉開眼笑地點頭答道。

我唇角一彎,低低望著她矮小瘦削的身影,良久沈默,終是不動聲色地站起身來,閉上了眼,緩緩側首離去。

此番離鎮而行,怕是往後難有再會之日,也不知這孤苦伶仃的母女二人,在布滿戰火硝煙的亂世之中,又該如何生存。

擡頭望了一眼空中沈厚的層層密雲,我想,大概在不久之後,所有安寧祥和的日子,都要漸漸顛覆於戰爭之中了吧……

同曲紅絮與翁小杯二人簡單道別之後,我們師徒三人便是行色匆匆地駕上了馬車,一路朝南加速出鎮,以避免到天黑之時又被阻攔於城門之外,從而耽誤行程。

好在這一次的天色尚早,加之軼水鎮到永鐘城總共也不過數餘裏的路程,方氣喘籲籲地趕至城門口時,還恰好遇上了沐樾言以及他身後所剩無幾的三五餘名黑衣下屬。

彼時他難得著了一身纖塵不染的雪白長衫,腰間簡單地系以一束輕盈的金絲玉帶,往日的那套黑色外袍則松松垮垮地披在他的肩上,倒是無意襯出了他那略有些疲倦乏力的蒼白面色。

我憂心他傷未好全,便趁著陸羨河緩慢停行之際一咕嚕從車上跳了下來,局促不安地趕至他身邊連聲問道:“你傷得那麽重,為何不留在鎮裏歇息幾天再進城辦事?”

沐樾言皺了皺眉,反而是沈了聲音答非所問道:“你們要到哪裏去?”

我方要開口說些什麽,卻是突然聽得陸羨河於我身後不緊不慢地揚起聲音道:“阿言啊阿言,你這身傷勢未愈,就下地亂跑,小心日後留了病根在身上,久痛成傷,久病成疾啊……”

沐樾言聽罷連忙上前朝他微施一禮,旋即凝聲說道:“陸先生教訓的是……只不過現下事態緊急,著實容不得有半分拖沓。”

陸羨河瞇著眼睛緩步行至我跟前站定,道:“你總共就剩了這麽點人手在身邊跟著,萬一釣出一條胖頭魚來,你又打算怎麽收拾?”

沐樾言沈默了一陣,又道:“具體的情報與消息,我已經派人向殿下詳細傳達了,想必在往後十日之內,殿下定會調配更多人手前來支援。”

“哦?”陸羨河挑了挑眉,微笑道,“不過在我看來,他怕是得了消息之後,便再也沒法窩在那北方謹耀城裏安然坐著了。”

“先生的意思是……”

“你要知道,我此番一路奔波顛簸,原是想帶了我家阿芊前往浮緣城附近養病散心,卻不料偏偏在半途上遇見了你。”陸羨河輕聲嘆道,“如今連你也知道了我還尚在人世的真相,我又哪好一而再再而三地試圖隱瞞於殿下呢?所以今日臨行之前,我再三斟酌,終是派人往北域送了一封簡單的書信,以此向他報個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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