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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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緩步踏過了深淺不一的層層積雪,終是於廚房外的小茶間內紛紛站定。

謝難酌倒是沒有顧忌什麽,上躥下跳地拉了門窗,生了火爐,覆又一人倒了一杯熱茶放置於跟前,末了還一邊訕笑著,一邊提醒我們道:“趕緊的趁熱喝了,暖暖身子。”

我和姜雲遲應聲拉開椅子坐下,就著發燙的茶杯緊緊地握入手心裏,以暫緩方才被凍得四肢冰冷的僵硬狀態,而沐樾言則依舊是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旁,始終緘默不語。

氣氛一時尷尬,讓人頗有些許不適,遂默然沈寂了一段時間,那姜雲遲終究是按捺不住那份焦躁脾氣,便忍不住兀自出聲說道:“你們都是怎麽回事啊?怎的都不肯說話了?”

我心中憋屈與怒火尚未平息,遂僅僅是低下了腦袋,悶聲說道:“你們太子殿下身份尊貴,嚇得我這小嘍啰完全不敢吭聲。”

姜雲遲聽罷臉都青了,連連探手揪住我臂間衣衫道:“破丫頭片子,你今天又是怎麽回事?平日也沒見你火氣這樣大,怎麽偏偏就要對著太子發現使性子?”

我皺眉反駁道:“我沒有在使性子,我只不過見不得旁人欺我瞞我,騙我做出此等有損醫德之事!”

“哎你……”

姜雲遲半句話未能說完,已是被那靜默已久的沐樾言倏然出聲打斷道:“所以現在鬧得殿下要把你趕到觀晝城去,你心裏滿意了嗎?”

尚未出口的話語登時哽在喉間,我愕然一眼迎上了他那宛若寒潭的冰冷面孔,良久都不知該如何辯駁。

“我早就說過,不論是生亦或是死,都是我自己的抉擇。”沐樾言沈聲繼續說道,“你不過是個毫不相關的局外人,又是何苦非要在旁說三道四,兀自將罪責強加於太子殿下頭上?”

我用力捧著手中茶杯,連帶著指節都在顯而易見地漸漸發白。半晌無言,強忍心中仿若有千斤重般的壓迫之感,繼而緩緩出聲說道:“是啊,我只是個局外人而已,我說多少話你都聽不進去,而你家殿下就算是喘個氣你也要上去捧著,所以錯都在我頭上,是不是?”

姜謝二人在旁聽得驀然一驚,慌忙一人拽了我一只胳膊輕輕拉扯道:“快行了,別說了!”

然而話既出口,便再無從收回,那沐樾言聽罷面色陡然一僵,旋即偏過頭來,以那仿若鋒刃一般的淩厲目光直視我道:“你還不明白麽?殿下就算是借你之手,殺死秦泠腹中胎兒,卻也自始至終不曾傷你半分,你卻又是為何要反過頭來指責他的不是?”

“他的確沒有傷我半分,可他段止簫既是尊良善醫者為師,何故要做出此等有違師命的無情之事?”霍然從椅中站起身來,我毫不退縮地對上他那雙冷冽眼眸,語氣強硬地說道,“你說他無罪,你何不叫他親自走入秦泠房中瞧一瞧,女子小產,究竟會流多少鮮血和眼淚?”頓了頓,言語之間驟然堵上些許哀切之意,我聲音一澀,繼而幽幽說道:“我到現在都還記得,替她擦身之時沾染的一手溫熱——那是我親手奪走的一條性命啊!他段止簫可以就此安枕無憂,可我卻是永遠無法原諒自己的過失!”

沐樾言眸色微微一滯,片刻不語,面上覆又染上一層淺薄寒霜:“那你便一人去那觀晝城裏自怨自艾罷,屆時沒人能管得了你!”

驀然被人觸及痛處,我眼眶一熱,怔然迎上他冷漠寡情的黯淡目光,咬了咬唇,終是斷斷續續地出聲諷刺他道:“那也比不得你這般幸福美滿!段家的公主大人年輕又可愛,而你又在太子手下屢屢立功,好公主配好駙馬,你們果真是天造一對,地造一雙!”

“你……”神色倏然一僵,沐樾言淩然瞪著我的雙眼,一時語塞,竟是被噎得無法反駁。

那姜雲遲在邊上聽得聲音都顫了,連連扯著我的衣角低聲說道:“我的小姑奶奶,快別說了,過會兒連樾言都被你惹毛了!”

謝難酌亦是探手扶著沐樾言的胳膊苦聲道:“沐公子!沐兄弟!沐大哥!坐下來喝杯茶,消消火吧!”

不過這沐樾言到底也算是個性格淡薄之人,如今倏然為我此番話語所觸怒,倒也僅是冷冷瞥了我那麽一眼,便順著謝難酌的懇求緩緩地坐了下去,像是不屑與我爭執一般,探手將那茶杯握於掌中,輕輕地抿了一口,以此平息心中怒火。

而我就顯得不那麽一樣了,雖是有姜雲遲一直在旁出言阻攔,卻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就此罷休,遂自始至終都僵硬固執地站在桌前,死死盯著他的面龐一動不動。

就這樣僵持不下地沈寂半晌,正當我試圖強壓下心中躁動,稍微緩和情緒的時候,卻不料那沐樾言一口茶完,倏然將手中空杯不輕不重地磕在桌面之上,覆又冷不防地再度出聲說道:“……你若是實在受不得此般壓迫,大可收好你的東西,回到你該回的地方去罷。”

該回的地方?

此話初入耳之時我還楞神了好一陣子,片刻反應過來,那心頭便已是赫然絞作一團,連呼吸中都在無形裹挾著難以忍受的刺痛。

這些年以來,在這陌生的時空裏滯留得久了,便也於無意間漸漸地生出了深厚的感情。喜悅,留戀,不舍,亦或是悲傷,所有的思緒,都仿佛是活的靈魂一般,日夜圍繞於我的身邊,一刻也不曾離開過——所以事到如今,倒是全然使人忘記了,我原本是不屬於這個地方的。

眼圈倏然一紅,望向他的神色裏無端染上幾分悲哀,我固執又倔強地睜大了雙眼,努力將心底洶湧澎湃的酸澀強壓下去,然,掙紮許久,卻終究是徒勞無功。

我可以強行忍耐旁人任何的欺騙與指責,卻唯獨會在他的冷漠面前丟盔棄甲,潰不成軍。

因為喜歡,所以才會極度在意他所說的任何話語;因為喜歡,所以不想讓他受到哪怕一分半點的傷害;因為喜歡,所以才不願讓他就此去娶別的女子為妻……

可是說到底,我這樣一份渺小到泥土裏的卑微情意,於他來說,也不過只是隨意碾在腳下的一粒灰塵罷了。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自討沒趣呢?

“是啊,你說的對。”聲線略微有些顫抖,我動作遲緩地退後了幾步,將眸底漸漸湧出的溫熱生生抑制在眼眶邊緣,任由那原本清晰明亮的視線徒然籠上一層朦朧的大霧。

沐樾言定定凝視著我的面龐,眸中光色似是不易察覺地微微一動,卻也僅僅是在一瞬之間,覆又恢覆了往日的淡然無痕。

呼吸裏隱隱攜帶了幾分極端壓抑的痛楚,我擡手扶上木門的邊緣,用近乎啞然的聲音對他說道:“我倒是希望我從未出現在那滄歸山上,也從未曾遇到過你……”

話音未落,沐樾言那一向無波無瀾的眼底,竟是倏然泛起一層顯而易見的驚愕與慌亂。而彼時我已是哀莫大於心死,遂也不肯再看他半眼,匆匆而又木然地轉過身去,一頭紮入了室外呼嘯不斷的漫天風雪之中。

狠力將身後年代已久的木門用力摔上,我仰起腦袋,任由天邊不斷飛舞旋轉的雪點輕輕落在我的頭頂——那時,我就在心中無比悲戚地想著,有的時候,那謹耀城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果真像是人們冰冷薄情的內心一樣,在純凈得沒有絲毫雜念的同時,卻也是淡漠疏離得叫人心生淒愴。

強忍著胸口逐漸散開的尖銳痛楚,我一路小跑著回到了我那偏僻無人的竹屋之內,方才還幹澀僵冷的面上便已然是布滿了滾燙的淚水。我緩緩地扶著眼前木桌坐了下去,只覺得周身乏力得厲害,即使是稍稍急促地吸上一口氣,那背上的傷口便似是由人割裂了一般駭得生疼。

起先時我並未在意什麽,只當是心裏難受得過了頭,遂連帶著五臟六腑都在灼燒發熱,然無意間大口地呼吸了幾次,卻是隱隱感到喉間無端哽了一絲極為熟悉的腥甜。

待到徹底反應過來的時候,鼻間已是幽幽襲來一陣溫熱。我猛然低下頭去,下意識裏便要伸手去捂,然尚未擡起半邊手臂,卻是一眼望見了桌面上層層暈開的猩紅。

驚恐地睜大了眼睛,我難以置信地望著那抹猙獰而又鮮艷的顏色,呆滯半晌,才遲鈍地站起身來,試圖去取來一枚手帕將血跡擦凈,而方擡腿向旁邁出半尺距離,卻是覺著身子陡然一沈,走到一半便不由自主地彎下了腰去,旋即胸腔一熱,覆又埋頭嘔出了一口鮮血。

我垂眸望著地上那一灘觸目驚心的血痕,心中驚疑便更像是潮水一般紛至沓來。我雖早知那背上傷勢有異,遂在平日煎藥之時便額外留意三分,卻不想,即便我百般費心地調制著每日服用的藥量,也是並無任何顯而易見的改善。

薛臨那傾註了全身氣勁的猛然一掌,似是已在無形中將我五臟六腑都震得支離破碎,日漸趨向於衰竭,所以事後無論服用多少療傷用的藥物,都是於事無補。我起初一直都對自己畢生所學的醫術頗為自信,遂這小半年以來,我亦是始終天真地以為,只要按時服下該用的藥材,便不會出現任何差池——而事到如今,這頑固的傷勢就像是有意要向我索命一般,毫不留情地朝我不斷逼近。

良久默然,待到掛在頰邊的兩行淚水漸漸風幹,我正欲伸手將唇角殘留的血痕試去,卻是忽然聽得耳畔傳來一陣頗為急促的敲門聲,一波緊接著一波的,直震得我心頭發慌。

手足無措地擡起眼眸,正對上門外一抹修長俏麗的身影,我遲緩地直起身來,極為緊張地問道:“誰啊?”

“是我啊,你這個破丫頭片子,一個人在那發個什麽驢脾氣啊?”姜雲遲在外一邊大力拍著門板,一邊高聲呼喝道,“話都還沒說完,怎麽跑的比兔子還快!”

驀然見得來人是她,我在略有失落的同時卻又緩緩松下了一口氣,一時倒也不急著給她開門,只是悄悄用身體抵在門背上,隨後虛聲說道:“……還有什麽話要說的?”

“當然是把話說清楚了!”姜雲遲揚聲喊道,“樾言這會兒還在那邊等著呢,你現在隨我出來,我們一起過去,心平氣和地談一談,聊一聊,隨便說點什麽都好啊!”

眸色微不可察地亮了亮,我正猶豫著要不要將門打開,然眼角餘光瞥見地上一灘尚未幹透的血跡,便是不由得心下一緊,連連出聲拒絕道:“不去……”

“你這個破丫頭片子,吃錯了藥吧今天,怎的跟個瘋子似的?”姜雲遲又急又怒道,“樾言平日裏一向不善言辭,你是為什麽非要和他賭氣呢?”

腦中倏然冒出他方才面若冰霜的冷淡模樣,我沈默片刻,覆又再度開口回絕道:“……我不去。”

“別啊,你出來,去跟他把話說清楚,說清楚就好!”姜雲遲猛拍著門板,語氣焦灼道,“要不然到了明天,咱們一大清早就要收拾東西到觀晝城去,之後就再難得有機會和他好好溝通了!”

觀晝城……?

我仰頭苦笑著想,方才一直致力於糾結其他事情,倒是全然忘了還有這麽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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