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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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地自床板上翻了個身,我將腦袋自沈厚的棉被裏緩緩探了出來,雙目無神地仰望著頭頂的天花板,心中紛飛迷亂的思緒卻早已是神游到了遙遠的外太空。

半晌,那雙亂竄的眼珠子四下轉了轉,卻是有意無意地落到了一旁的木桌上——

只不過是匆匆瞥上一眼,便瞧見了那桌角邊閑置了多日的桃紅色香囊,現下遠遠地躺在床上看著,只覺得它醜雖說是醜了,卻也有它獨特的可愛之處,為何那刻板冷漠的木頭樁子就是不肯收下呢?

這麽簡單的問題還用問麽?當然是因為他一點也不喜歡你——心底有個沈鈍的聲音幽幽響起道。

是啊,他一點也沒喜歡過我,所以才能毫無顧忌地說出那樣傷人的話來。

可是,我顧皓芊又不是個沒心沒肺的冤大頭……頂著壓力替他們主仆二人討好了秦泠也就罷了,到頭來嫌我多事了,還要無端兇上我兩句。

越想就越是覺得按捺不下心中這口氣,索性一咕嚕從床上爬了起來,沖到那桌子邊上,一把將那香囊抓了起來,想也不想,便拉開紙窗扔了出去。

我也是有個脾氣的姑娘,做了快十八年的老好人了,現在躲在我自己的房間裏生生氣,扔扔東西,想想也覺得沒什麽毛病。

眼看著那枚桃紅色的小香囊瞬間化作一道彎曲的弧線,“嗖”的一聲落入了不遠處茂密錯雜的枯枝叢裏消失了蹤影,我這心裏頭還隱約覺著空落落的,像是驀然被人剜去了一塊般,尖銳得直生疼。

完事兒了兀自坐回床邊,還順手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一邊小口嘬著,偏還要一邊惴惴不安地想著一些沒頭沒腦的事情。

我現在的確是氣得傷心難過了,那沐樾言呢?他此時此刻又在一個人想著些什麽?會不會也和我一樣,抄起屋子裏的東西就往外扔?

思忖半晌,我覺得凡是有點腦子的人,都不會在氣頭上做出這般蠢笨的舉動,何況,那樣一枚傾盡心思所繡出來的香囊,說扔便一股腦地扔出去了,也著實是有些不合理。

越想便越發有些坐不住了,我垂眸望著手裏那杯冒著縷縷白煙的熱茶,只覺得整個腦袋都糊成了一鍋稀粥,又亂又燙手。

就這麽一會兒坐一會兒躺地來回折騰了幾下,待到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我終究是再也按捺不住心中長久以來的焦躁了,竟是鬼使神差地站起身來,隨手披了一件衣裳搭在肩頭,便輕手輕腳地走出了房門。

顧皓芊啊顧皓芊,你說你白白作上這一出,是為了個什麽啊?到頭來,反是作得自己心裏不舍得也放不下,還得傻乎乎地跑出去撿。

我一邊長長嘆著氣,一邊彎下了腰,伏在眼前這一大團紛亂交錯的枯枝叢裏,小心翼翼地摸索著我那枚一時生氣扔出去的可憐香包。

彼時已是黃昏日下,光影蕭瑟,連那盤踞於高空之上的明亮雲彩,也在無形中鍍上了一層晦暗不明的深邊。

我所居住的偏遠竹屋,乃是簫霜園內最為僻靜安寧的一塊地盤,平日裏除了少數幾位喜好閱覽藏書的年邁軍官,倒也見不到幾個活蹦亂跳的年輕人,遂長久以來待得習慣了,便漸漸對這般幽靜祥和的環境有了一種深深的依賴。

正因如此,便也恰好使得我那一雙耳朵變得格外靈敏,縱是稍微一點的風吹草動,也能無意引得我的關註。

良久沈寂,周圍本只是輕輕響著幾聲枝幹摩挲的細微動靜,偏不知在何時,又從頭頂上方傳來了幾絲極為詭異的微渺聲響。

像是無端刮過的一陣風聲,卻又不似風聲那般和煦綿長,又像是層層樹葉互相拍打的清脆聲響,然而待到我警覺戒備地擡頭去望了,卻又無論如何也尋不到方向。

一抹沈溺已久的不安情緒緩緩自心底油然而生,楞是駭得我神色一僵,不由頗有些畏懼地出聲問道:“是誰?”

沒人應答,卻是隱隱聽得那細密交錯的紛亂響動中,無端交織了一串淒冷纏綿的笑聲。

愕然自枯枝叢中站起身來,我極為倉皇地倒退幾步,再度怯聲問道:“誰在那兒?可別給我笑得像個鬼似的,怪嚇人的!”

話音未落,那悠長冷厲的聲音已是戛然而止,轉而將之取代的,卻是自身後緩緩傳來的一陣疑惑不解的熟悉聲音:“哎,顧丫頭,你窩在這枯枝堆裏頭,自言自語地玩什麽東西呢?”

我心下一驚,陡然回過頭去,便是正好撞上了謝難酌那張猛然探上前來的無辜大臉,一時未能反應過來,楞是被嚇得呼吸一滯,差點一個踉蹌暈死過去。

半晌噎住,我用力地將胸口拍撫了好幾下,方才緩過勁來,面色慘白地問他道:“怎麽是你啊?突然就從後面冒出來,奇奇怪怪的,想嚇死我不成?”

“我哪兒奇奇怪怪了?是那個男人婆……她說你心情不大好,恰好她這會子又有事情要忙,便托我前來看看你有事沒有。”謝難酌一本正經地說道,“倒是你,一個人神裏神經地蹲在這枯枝堆裏,和誰玩兒捉迷藏呢?”

“我沒在玩兒捉迷藏。”我擰眉道,“就是方才一個人在這裏的時候,隱約聽到一點稀稀拉拉的怪聲,你過來的時候感覺到了嗎?”

“說什麽唬人的鬼話呢,你是不是糊塗了?”謝難酌一臉嫌棄地說道,“這裏安靜得連只鳥兒都沒有,哪來什麽怪聲音?”

“那是我聽錯了?”我狐疑道。

“何止是聽錯了,我覺得你整個人都稀裏糊塗的。”謝難酌那張青澀的面頰稍稍一皺,便擰成了一團,“這麽冷的天,不在屋裏呆著,跑出來瞎晃悠什麽?”

“我……”我木木地凝視著他的雙眼,沈默片刻,覆又悶聲說道,“我找東西。”

“找什麽東西?你丟什麽了?”

頗有些難為情地抿了抿唇,我偏過了頭,用蚊子嗡一般的細小聲音回答他道:“一個香囊。”

“啥?香囊?”謝難酌難以置信地睜大了雙眼,同時又擡高了音量粗聲問道,“一個破香囊有什麽好找的啊?這屋子外頭這麽冷,到時候要是把你凍壞了,殿下怪罪下來,你讓我怎麽向他交代?”

“唉,你又不懂這些。”我搖了搖頭,轉而繼續探手在那枯枝叢裏頭胡亂扒拉起來,“要是一會兒沒找著它,我怕是掛念得連覺都睡不著。”

“什麽懂啊不懂的,瞧瞧我這沿路走過來,就聞到你那破屋子裏一股草藥味兒濃得跟什麽似的,嗆死人不償命——你既是身子不好,又何必在這冰天雪地裏胡亂蹦跶呢?”謝難酌一面嘰嘰歪歪地絮叨著,便要一面要將我往屋裏拖,“至於你那個什麽鬼香囊就別找了,趕緊回屋才是最重要的!”

別看著這小子整個人瘦得跟個木柴幹兒似的,那拉起人來的力氣倒是一點也不小,只不過是輕輕扯著我的肩膀一拽,便將我硬拉著一路引回了竹屋裏,二話不說便生了起了火,燃起了暖爐,待到一連串雜事打理完畢,覆又將那屋門拉的嚴嚴實實,只給頭頂的雕花窗虛留了半截透風的小縫。

我在旁看得一楞一楞的,瞧他忙得跟個猴兒似的上躥下跳,便不由得出聲嘀咕道:“我東西都還沒找著呢……至於把門封得那麽緊嗎?”

“還找什麽啊,這天都要黑了。況且殿下之前也吩咐了,讓我和姜姑娘將你好生照料著,不得出任何差錯。”謝難酌一邊搗鼓著桌上的茶壺,一邊回頭對我說道,“你若是真想要找啊,等明日天亮了,我去喚沐公子來幫你找,他能耐大著呢,保準沒一會兒就能找到了。”

說者無心,聽者卻是有意,倏然由著那熟悉的名字在耳畔響起,我楞是駭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連連沖著謝難酌搖手說道:“別別別,不必了不必了,我不找了,你也不用跑去麻煩他……”

“怎麽了,為什麽又不找了?”謝難酌握茶壺的手掌微微一頓,旋即一臉奇怪地回身問我道。

“明天事情多著呢,誰願意特地跑到這小角落裏來,就為了找一個破香囊啊。”我心虛地將眼睛撇向了一邊,略帶猶疑地上下掃了掃,默然半晌,覆又故作不甚在意地對他說道,“阿言本來就忙,就別去攪擾他了,讓他安心做他自己的事情吧。”

“成,你說不找了那就不找了吧。”謝難酌這廝到底是年輕好糊弄,聽了我的話便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轉而站起身來,緩緩在這竹屋裏細細掃視一周,而後又微一皺眉說道:“我說,你這屋子裏藥味兒怎麽這麽重啊,你平常都服的什麽藥?怎的味道這樣清苦?”

“苦嗎?”我吸了吸鼻子,反是不以為意地說道,“我倒是覺得味道挺香的,以往我住在山上的時候,屋子裏也都是這種清淡溫和的味道。”

“可能還是我嗅覺太靈了吧。”謝難酌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道,“殿下說你身子弱,需要服的補藥也多,若是有什麽藥材缺的少的,就盡管和我說吧,不用客氣。”

“唔,那幫我多謝你家殿下關心了。”小心翼翼地點了點頭,我輕聲說道。

“小事一樁罷了……既然你沒什麽事,那我也不便再打擾了,況且現下天色已是不早,你還是好生歇息吧。”謝難酌擡眸望了一眼窗外昏黃黯淡的天空,便心知已是夜幕降臨,遂也無意在此久留,抱拳一揖後,隨即緩步退出了房間。

我微微側過了眼眸,木然望著他逐漸遠去的瘦小背影,良久沈寂,終是幽幽地嘆出一口氣來。

瞧著室外一點一點逐漸褪去的稀薄光暈,想來不過片刻便會全然消散,若是現下還貿然出門尋找香囊的話,怕是要被即將大片撲面而來的沈沈黑暗所淹沒。

疲累了整整一天的身子略微有些脫力,我兩眼無光地遙望著窗外那團黑乎乎的枯枝堆,一時之間,倒也不是那麽執著地想要將香囊找回了。

丟了也就丟了吧——這樣冷的天,誰還想沒頭沒腦地沖到外面的雪地裏,大海撈針似的瘋狂尋找一枚醜得出奇的破香囊呢?

而且,就算是費盡心神地找回來了,我心中所深深掛念著的那塊木頭樁子,又真的肯將它極為寶貝地納入掌中,永不丟棄麽?

略有些失落地低下了腦袋,我探手將床上亂成一團的被褥輕輕掀開,微一側身,便順勢倚靠在了那平坦舒適的床榻之上,深吸了一口氣,兀自望著地面上凹凸不平的細密紋路發呆。

近來日子所發生的各種事情,實在是多得無法言喻,一波緊接著一波地,沈沈壓在我的心頭,似是千斤之重的層層巨浪一般,呼嘯席卷著奔騰而來。

而偏偏彼時的我沒有任何防備,遂往往是被殘酷的事實狠狠地沖擊在地,不留半分茍延殘喘的餘地。

輕輕地在床榻邊緣翻了一個身,我探手將那無聲在懷中藏匿已久的半截玉笛輕輕地取了出來。那通透雪白的笛身倏然迎上窗外漸漸昏暗下去的落日餘暉,便是連帶著每一處參差不齊的缺口也一道散發著晶瑩剔透的稀薄微光。

曲指在那雕刻得極為細致的笛孔周圍摩挲了幾下,我端詳得雖說極為仔細認真,心裏卻是突如其來地想著,若這傳說中的九山玉笛果真有他人所說的這般神奇的話,我反倒是由衷地希望,它能將我心中所牽絆的哀思與苦澀一同吞並而去,留予我一個無憂無慮的質樸生活。

只要能安寧祥和地活下去,比什麽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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