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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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小心翼翼地提防了一天一夜,盼著不要出現任何意外,確是萬萬沒想到,偏在臨行之前撞上了這位最不想看見的冤大頭。

面對著姜雲遲怒目相視的脅迫,薛臨絲毫不為所動,反而是冷眼望向沐樾言道:“怎麽?混小子,你是聾了還是啞了?”

良久無言,那薛臨自始至終沒能得到半句回應,終於是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二話不說,擡起手掌就要朝著沐樾言當頭劈下。而沐樾言自然是不肯束手就擒,側腰一偏,就順著薛臨手中長刀躲了過去,手中動作亦是利索如風,幾乎是毫無間隔地微微曲指,便輕輕地扣上了腕間暗藏的那枚小型□□。

一時之間,一刀一弩,似是著了火一般在半空中僵持對峙,仿佛只要輕輕一個訊號打響,二人便能立馬沖上去殺個你死我活。

眼看著一場殊死搏鬥的拼殺即將拉開序幕,我楞是在旁看得心急如焚,無奈這副身體終究是沈重乏力,不能立馬沖上去進行阻攔,盡管如此,我還是強行使力將貨船的圍欄一把抓住,跌跌撞撞地向前探出了身體,試圖翻上甲板去拉扯沐樾言的衣角。

驀然見得此等危險動作,倒是駭得薛臨面色一變,連忙收刀回鞘,轉而擡臂扶住我的胳膊道:“你這是做什麽?且不說摔到這甲板上夠你受的,萬一跌到水裏可如何是好?”

他此番話語皆是滿滿的憂心之意,不由說得我一陣楞神,正想著薛臨何時開始關心敵人的生死安危,卻是頭頂一個天旋地轉,陡然被沐樾言扯到了身後護住。

像是一下子活過來了一般,沐樾言拖著我向後退了幾步,頗為刻意地與薛臨拉開距離道:“與你何幹?”

“你……”半句話霎時噎在了喉嚨中說不出口,薛臨雖面上還是掛了一絲薄薄的怒意,然周身淩厲的殺氣卻是一點點地褪了下去,宛若是傍晚時漸漸消逝的潮水,平靜的表面之下,已是洶湧澎湃的暗流。

仿佛在猶豫著什麽一樣,他深不見底的眸中皆是無法觸及的繁雜心緒,借著朦朧而又晦暗的點點星光,更是無法將其瞧的真切。

然而望著他看似高大強勢,實則是蕭索黯然的身影,我卻是莫名地自心中產生了一股強烈的共鳴感。

就好像,我們確實是在心中默默掛念著同一個不在身邊的人一樣——那般魂牽夢縈的思念,早已是在無形中嵌入了我們的心緒,灼燒了我們的靈魂,卻又極其殘忍地滯留在原地,不曾離開過半步。

事已至此,關於薛臨心中所想的事情,我興許也能夠猜出個大概了。

微微躊躇了一會兒,我終是短短地呼出了一口氣,自此下定了決心,主動開口對他說道:“薛先生,有什麽你就直接說吧……就算是賣著關子,我能由此想到的也差不多了。”

略帶猶疑地閉了閉眼睛,那薛臨亦是不動聲色地長呼一口氣,以此來穩定心中紛亂嘈雜的情緒。

沈默了有好一段時間,他總算是眉目一凝,頗有些認真地迎上我的目光,聲線沈重地說道:“那副銀針……以及你現在所用的一套蹩腳針法——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那昔日隱居山林的陸羨河陸大夫,必然和你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對麽?”

眸子微垂,我已是無意隱瞞什麽,轉而壓低聲音黯然答道:“……實不相瞞,陸羨河的確是我的師父,我如今半生所學,大多都為他所教授,只是他……”

只是他已經不在了。

滄歸山上那場毀滅一切的沖天大火,已經將他存在的痕跡徹底從我身邊抹去,不曾留下一星半點。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等我將話說完,那薛臨趨向於悲愴的聲線已然將我匆匆打斷,眼底洶湧流轉的心緒亦是紛湧而出,“你果真不是尋常醫家的孩子……唉!為何我竟是如此這般的愚笨,偏偏沒能早點將此事猜出來!”

楞了楞,見他面上滿是懊惱之色,我不禁心下有些不忍,轉而出言勸慰道:“猜出來也並沒有什麽用啊,你我終究是敵對雙方,自然不能僅憑著這層紙糊的關系,就心慈手軟不是?”

“胡說八道!”薛臨瞳孔一震,額角青筋暴起道,“你師父同我乃是生死摯交,他的徒弟就也是我的徒弟!如今我卻失手傷你至此,心中怎得不生愧疚?”

驀然聽到此番話語,不知為何,胸口卻是幽幽地流淌起一團細膩的暖流,直將我感觸得鼻子一酸,不由得心生歡喜之意。

師父果真是沒有看錯人。他所認定的摯友,恰好也從來不曾將其看輕。

這般心心相印,戚戚具爾的一番深情,即便是雙方都站在與之敵對的角度上,也沒有因此而被磨滅半分。

聲音停了停,薛臨劍眉一低,似是悔怨得不能自已,連帶著聲音中都隱含了一絲悵然:“那副銀針,正是我昔日贈予羨河的生辰禮物……他既然肯轉送於你,定然是對你萬般看重,而我卻……我卻……”

“我已經沒有什麽大礙了。”我搖了搖頭,十分懇切地對他說道,“再說,這本是事出有因,想來師父也不會因此心生怨念。”

而且,陸羨河本人早就不在這世上存在了,心中即使是愧疚也好,悲戚也好,也都只能對著頭頂的茫茫蒼天一陣空望。

薛臨聽罷卻是眸色一沈,喃聲問道:“我那一掌著力不淺,硬扛下去怎麽可能沒事?”

“我所學醫術雖遠遠不及師父那般精通,但療傷保命的技巧卻是熟悉在行。”我道,“若是能速速上岸尋得幾味藥材醫治,不出數月就能好個完全,所以薛先生大可不必為此憂心。”

“此話當真?”薛臨眸色微動,不大相信地再次詢問道。

“自然當真。”我頷首道。

眉目微擰,似是心中有些許難以抉擇的不安,那薛臨躊躇了足足半晌有餘,終是仰天長嘆一聲,旋即幹脆利落地轉動腳步,背過了身去。

“……那你們便……走吧。”

仿佛在竭力克制著心頭接踵而來的繁重情緒,他聲音微顫,竟於無形中攜了幾分局促不安的氣息。

此話一出,我們三人皆是一驚,不由得紛紛難以置信地朝薛臨望了過去。

然而他卻是一如既往的固執僵硬,不論如何,都只願向我們留下一團模糊不清的背影。就像是為自己這般背信棄義的行為懺悔一般,一方面自覺有愧於段琬夜的信任,一方面又唯恐有負於摯交之間的款款情深。

事到如今,我總算能理解到當年陸羨河一直藏匿於心底的痛苦與仿徨了。多年尊崇的自身使命與無法割舍的心中所向,於任何人來說,都是一場艱難無比的抉擇。

“薛先生……”怔然望著他痛楚壓抑的身影,我心間也是覆雜得一團亂麻,一時竟不知說些什麽,才能回應他這份千斤之重的深沈情緒。

“趕緊走吧。”肩膀微不可察地顫了顫,薛臨深吸了一口氣,努力維持著聲音中的平靜道,“殿下如今傷重,暫且無力管理你們的事情,我也就只當是……不知此事罷了。”

我抿了抿唇,略有不安地凝視他道:“若是段琬夜怪罪下來該怎麽辦?”

“無妨。”薛臨毫不動搖道,“殿下心中另有遠志,想必也不會為了你們幾個小嘍啰而勞心費神。”

“唔,知道了。”我猶疑片刻,仰頭默然與沐樾言對視一眼,見他神色尚還是平靜淡薄,鮮有往日裏寒芒逼人的淩然氣息,便稍稍放下心來,往前挪了幾步,極為鄭重地向薛臨鞠下一躬,認真肅然地對他說道:“多謝薛先生出手相救,此等大恩大德,小女子定然永生不忘!”

“本就是我應盡之事,無需你一直記掛在心。”大手一揮,薛臨凝聲道:“況且如你所言,你我終究是立場不同,下次見面,我也不見得會手下留情,只是……”話到一半微微頓住,薛臨脖頸陡然一轉,霎時便偏過了半邊臉來,毫無預兆地朝沐樾言投去了犀利如刃的目光。

我見狀不由得心中一緊,連忙出聲問道:“只是什麽?”

“你師父一世為醫,素來不喜戰事硝煙,而你身為他膝下愛徒,卻是跟著這個混賬小子,一路闖入了段氏紛爭的最中心處,難道不是有負初心麽?”揚手指向沐樾言的眉心,薛臨下頜微昂,絲毫不留情面地朝我質問道。

倏然遭受薛臨這意味輕蔑的一指,沐樾言臉色霎時如浸霜雪,二話不說便撤後幾步,猛地扣住了暗藏袖中的□□。我在旁看得真切,唯恐他二人再生事端,想也不想便擡腿上前,一把將手塞入了沐樾言的掌心深處,以此止住他扣弩發箭的動機。

此舉無疑是意味深長,楞是駭得沐樾言渾身一震,觸了電一般將手掌稍稍松開,赫然與我拉開一小段距離,卻又是半猶疑著以指尖游離在我手背之外,似有些怯意地微微顫抖著。

然彼時的我滿心急躁,並未註意到身側一臉愕然的沐樾言,而是擡眸向著對面的薛臨正色道:“薛先生此言差矣——試問這天下蕓蕓眾生,有誰生來就愛好戰爭與死亡?一切喜悲不過是歷史必然罷了,我如今既是身在亂世,便應當謹遵師教,以救死扶傷為要務,才是真正的無愧於醫者初心啊!”

一長串話語皆是出自肺腑,句句真摯誠懇,不含半點欺瞞之意。那薛臨聽罷已是呼吸一沈,眸中光芒驟然開始閃爍躍動,似是驀地在他心頭引燃了一把沈寂已久的大火。

兀自感觸良久,他終是劍眉上挑,揚起唇角對我說道:“果真不愧為陸羨河的徒弟,看來你這小女娃娃對自己的人生,也別有一番更深見解。”

“我不過是個半吊子的大夫,也不曾閱覽什麽思想高深的書籍,便更談不上什麽見解不見解的。”自嘲般地苦笑了一陣,我閉了閉眼睛,轉而以更加堅定專註的目光望向薛臨道:“不過……在我看來更重要的,也並非是這近一年走來所接觸的各類權勢鬥爭。”

“那是什麽?”薛臨問道。

緩緩探出手來,小心翼翼地將沐樾言的一只指節扣住,我沈下聲音,毫不猶豫地對薛臨說道:“我一路至今,不慎遇險無數,皆是阿言在身旁竭力相護……一同經歷了那麽多的困難險阻,阿言於我來說,早已是和親人一般不可或缺,若能有幸隨他奔走四方,助他一臂之力,著實是我心中所向,絕不後悔!”

話音未落,手背上的力量已是倏然一沈。

夜裏徹骨的江風宛若刀割一般冰冷,而沐樾言穩實有力的掌心卻是溫暖得直入人心。他向來待人疏離冷漠,遂只是輕輕將掌面覆蓋在我的手背邊上,並無意進一步將其整個握住——盡管如此,卻也是在無形中給予了我莫大的勇氣。

而對面站著薛臨聽到此番話語,亦是不禁輕笑出聲道:“好!好一個絕不後悔,薛某就是欣賞你這般厚道直爽的女娃娃!若你師父陸羨河能有你如今一半的執著心思,那該有多好啊!”

此話聽來著實有些奇怪,我微微一怔,略為不解地看向他道:“什麽意思?我師父他……”

“不說了,不說了。”驀然揮手將我打斷,薛臨用力地搖了搖頭,眸色又略微一黯道:“時候不早了,你們還是速速離去罷,此等狀況,可是絲毫容不得耽擱啊!”

“那倒也是……”我楞了楞,旋即仰頭望了一眼身邊的沐樾言,有些失落地說道,“現下這般情形,實在不是個敘舊的好時機。”

“快些走吧,若是拖到隔日停船靠岸,你們可就是插翅難逃了。”言畢,薛臨又是長嘆了一口氣,轉而偏頭向遠處波光粼粼的江面投去了蕭索而又寂寥的目光。

沐樾言亦是默然低頭,探手扶住我的胳膊道:“走,我帶你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看,勇敢的女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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