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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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須臾,那縈繞於耳的嘈雜聲響還未完全褪去,一抹無法言說的寒意便不經意地自周身幽幽湧了上來,待到有所察覺之時,額角已然浸出了數滴冷汗。我猛地擡起了頭,神色緊繃地仔細環視身側一周,果見那圍繞眾人的四面高墻之上,倏然冒出了一團又一團黑壓壓的詭影,心下不由得生出幾分倉惶,忙輕輕扯住沐樾言衣角道:“阿言……”

“別慌,來我這裏。”沐樾言謹慎地掃了一眼周遭形勢,略向後倒退幾步,緊緊拽住我的胳膊肘道,“孟家援軍的到來是註定的事情,段琬夜早就預料到了。”

眼看著那密密麻麻的人影一個接一個地自圍墻外迅速探出了腦袋,我的心臟便不由自主地狂跳了起來,那由內而生的畏懼感使得我連說話時都略略犯起了結巴:“……這,這麽多人!你們出發的時候真的有掂量過對方的數量嗎?”

“撤退的路線自然是有的。”沐樾言沈聲道,“只是……”

“只是什麽?”

“沒什麽。”他搖了搖頭,凝視我道,“那日在孟府地底下,我曾交予你的一小份書信,你現在可有帶在身上?”

“誒?”驀然被轉移了話題,我楞了半秒,隨即拍了拍胸脯道,“在這兒呢,放的好好的。”

“嗯。”沐樾言微微頷首,緩聲道,“……過些日子它自然會派上用場,你一定要仔細收著。”

話音未落,不等我再去問些什麽,方才還隱匿於圍墻邊界處的幾團黑影,少頃之後已經是紛紛攘攘地站起了身來,一一朝我方這群忽闖孟府不速之客投來了兇悍無比的眼神。若我沒有猜錯的話,這一個個身披黑甲,手持重弓的威猛壯漢,便是孟郁景手下統領的一部分精英士兵。細細打量一通,他們無論是身形還是穿著,都要遠遠勝於方才實戰經驗匱乏的孟府守衛,如今若是想要拼盡全力與之一戰,怕是會瞬間被磨得骨灰都不剩。

那被段琬夜等一眾人壓制在側的孟郁景見援軍抵達,眸中火光駭然更盛,頓時深深呼出一口氣來,以丹田之力嘶聲吼道:“持弓——持弓!闖入府裏的這群雜毛野狗,一個都不能放過!”

一聲近乎瘋狂的喝令之下,圍墻邊的諸位精兵將士立馬做出了整齊劃一的反應,毫不猶豫地拉開了架勢,以手中弓箭對準了高樓內外奮力廝殺的人們。

段琬夜見狀哪能善罷甘休,他斜眉一挑,揮手握起那沾滿血汙的銀白長劍,直抵孟郁景心脈處道:“誰敢放出一支箭來,我現在便要了你們將軍的命!”

遠處將士們聽罷頓時面面相覷,怒目圓睜道:“混賬東西!連將軍也敢碰,腦袋不想要了嗎?”言罷紛紛退後幾步,憤然將手中長弓緊緊拉住,只需輕一松手,便能瞬時放出一陣淩厲劍雨,將身著貼身薄甲的我方殺手給射成一灘血泥。

段琬夜細眸微瞇,手中長劍不由更貼近了孟郁景幾寸。高昂起了傲氣逼人的腦袋,他狠狠向眾持弓將士威脅道:“我說了,誰敢放,你們將軍立刻便會成我劍下亡魂!”

“段琬夜,無恥小人,盡使些陰毒手段!”孟郁景被他和薛臨同時壓制於墻邊,身上已然被刮得傷痕累累,一動則牽痛全身,現下也只能怒得雙目通紅,嘶啞著喉嚨放聲咒罵。圍墻上方紛紛拉弓的諸位將士見著此情此景,自然是不敢輕舉妄動,便只得稍稍松了手中蓄勢待發的弓弦,亦是不約而同地高聲痛罵道:“竟然以將軍性命來脅迫我們,果真是一群膽大包天的狡詐野狗!”

不過罵歸罵,威脅歸威脅,當今形勢本應是刻不容緩,然而因著敵我雙方均攜了把柄在手,便不由自主地陷入了短暫的僵持。

而同時位於眾人頭頂上方的沐樾言則腳步微偏,仔細觀察了眼下情形,似乎並不為樓下對峙的一眾人所動,而是默然將我輕拽至他身側,低聲道:“走,這裏太過顯眼了,我們下去。”

我見他目光始終游離於戰場之外,似是略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樣,不禁呆若木雞地問他道:“下去?下到哪兒去?”

“二樓,那個沒人的地方。”他淡淡瞟了一眼圍繞於周身的十來位持弩同伴,旋即二話不說,拉著我便朝高樓二層那極為隱蔽的欄桿口處迅速走去。期間有眼尖的人見著他有異於群眾的行動範圍,連忙嘴碎著詢問道:“沐公子這是去哪兒?眼下情況如此緊張,我們可不能沒了你的指揮啊……”話未說完,沐樾言已是冷淡地望了他一記,漠聲應答道:“圍墻內外皆是弓手,如今若還是堂而皇之地暴露在他們視線之內,豈不是自尋死路?”

一番簡單明了的話語說得甚是在理,那人聽了立馬悟出其中深意,便也顧不得追究沐樾言接下來的去處,轉而對尚在屋頂待命的其他同伴說道:“我們的行動相對自由,趁現在趕緊分散開來,躲到弓手看不見的地方,再借機行事!”

這一番超過原意的幡然頓悟固然是對當前戰況所下達的最佳指令,然而我卻覺察出沐樾言方才那一串話中所包含的大量應付之意,加之如今瞅著他眉宇間略有些微妙的不對勁感,我不禁心生疑慮,壓低了聲音問他道:“阿言,為何要遠離人群,單獨行事?”

沐樾言徑自拖著我一路向下,卻是始終低沈了眉眼,半句話也不肯答我。

倉惶不安的感覺頓時更甚,我知他心中定然別有安排,可如今情況緊張至斯,他卻一直保持著緘口不言,誰看了都要幹著急,又何況是天生倔強的我?

心裏頭的疑問雖是堆積成山,我卻不敢不聽他的話,生怕哪裏做的不好又引得他以冷眼相待,便只能任由他拖著拽著,沮喪地微垂了眸子,弱聲念叨道:“阿言,我知曉你做事肯定有你自己的理由,可是我跟在你後邊雲裏霧裏的,連個目標都沒有,你……你雖從來不曾同我商量什麽,但是現在情況危急,好歹要告訴我一下吧……”

沐樾言脊背一僵,旋即面色更沈了,半晌將我拖至二樓隱蔽的欄桿前方站定,方才板著一張臉對我冷聲道:“你別問。”

好樣的,幹脆這樣簡單地應付我了?

白了他一眼,我沈默片刻,仔細回憶了一會兒今日所發生的一連串事件,抿了抿嘴唇,也不敢看他,只是用小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問他道:“是不是……因為段琬夜,你認定他發現了什麽,所以想要采取一些行動……”

話未說完,不等他有所應答,我們二人的談話再次被樓下突如其來的高聲呼喝所打斷。

“殿下,殿下!我們捉了個自稱是將軍夫人的瘋女人——”

一陣石破天驚的叫喊聲驟然傳至耳畔,直震得我心頭一緊,倒也無心再質問其他,趕忙趴在了身側的欄桿上,徑直向樓下望去。

只見段琬夜手下三兩個黑衣殺手正蠻力拖拽了一抹跌跌撞撞的身影朝此處匆匆走來,因著周圍黑煙繚繞,我不得不將身子微微前傾,才能勉力看清來者面容。

細細瞧去,只不過幾日未見,那本就憔悴不堪的女子已經瘦得沒了個人樣,全憑一身脆弱的骨架在支撐她行走。如今她飽經風霜,滿面黯然,獨獨剩那一雙慘淡的褐眸隱泛著一絲淒涼的微光——

這般熟悉不已的消瘦面孔,可不正是孟府裏那失寵的西域女子樓頤麽?

我和沐樾言那日走得匆忙,便只能將她贈與愛子的蓮花香囊悄悄放置於床邊,也不知道她見了那滿是血汙的物件會作何反應。

是痛苦地接受小旻已死的事實?亦或是繼續沈溺在她恍惚的自我世界裏?

這麽一想,我霎時覺得心亂如麻,便微蹙了眉頭,目不轉睛地朝她投去了迫切的目光。

只見樓頤被人拖得越來越近,仿若是一塊沒有生命的軟抹布,分明是站都站不大穩了,卻強行架著那副孱弱的身體,顫巍巍地走了一長段路。

半晌,像是發現了什麽要緊之物似的,樓頤那雙慘然的褐眸微微一亮,連那無意下垂著的唇角都高高揚了起來,一個猛子朝前撲去,試圖掙脫周身桎梏。

負責壓制著她的黑衣男子慌忙按住了她的肩膀,硬生生把她飛蹦出去的身體給拉扯了回來,狠狠怒斥道:“都這樣了,還想跑?”

“將軍!將軍!我看到將軍了!”失了魂魄一般,那樓頤死死朝著孟郁景所在的方向淒聲喊道,“將軍,是將軍啊!我的夫君,快來看看我。”

而被段琬夜和薛臨緊逼於墻頭的孟郁景見此情形,卻是粗眉一擰,滿面嫌棄而又猙獰地說道:“瘋女人,好死不死的這個時候跑出來,真是礙事……”

旁觀在側的段琬夜則是長劍一揚,轉而以劍鋒抵向孟郁景的面孔,思忖半晌,終是勾了唇角道:“呵,沒想到啊,我原以為孟大將軍是個不近女色之人。如今看來,你不僅僅是個俗人,審美竟也如此的……奇特。”

“胡說八道!”孟郁景聽罷,怒得連頭發都豎了起來,倒也一時顧不得眼前脅迫,連連面色鐵青地辯解道,“哪兒來的將軍夫人,只不過是個西域賊寇罷了……”

“將軍!”話音未落,已是被樓頤哭聲打斷。只見得她褐眸一撇,“噗通”一聲倉惶地跪伏在地,語氣尖銳而又淒慘地朝他顫顫道:“什麽勞什子的西域賊寇?你我二人在戰後相識相愛,一直到生下我們的兒子,你都不是這般看待我的!為何如今竟是如此薄情啊,將軍——”

樓頤所說雖句句為其肺腑之言,然她終究是個神志不清的瘋子,自是分不清眼前形勢。如今段琬夜與孟郁景正緊張地針鋒相對,場上一眾殺手與守衛亦是恨不得沖上去拼個你死我活,然而經由她這一通不合氣氛的胡亂鬧騰,原本嚴肅的氣氛裏竟是憑空多出幾分異樣來。

段琬夜聽得樓頤一番癡纏苦訴,不由作出一副細細品味一番的模樣,饒有興致地拍手諷笑道:“哎呀呀,咱孟大將軍果然是王將之風!現下戰況如此吃緊,倒是有得空閑和自家女人拉起家常來——小人段琬夜還真是自愧弗如,甘拜下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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