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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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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著濕滑的泥路一步一個腳印地踩了過去,我踉踉蹌蹌地走到沐樾言的跟前,卻沒有出聲打擾。

他無波的目光正遠眺著未知的方向,見我來了便頭也不回地問道:“不去休息,到這裏來做什麽?”

“這話該是我問你。”我應道。

他頓了頓,隨即一如既往地回答道:“與你無關。”

好吧,果真夠冷淡。我無奈地瞅了他一眼,尷尬道:“那……人群裏有點悶,你介意我在你這邊站會兒麽?”

沐樾言沒說話,我便默認為同意了,於是小心翼翼地在他身邊站穩,也沒有心思再多說什麽。

天空猶如灰幕般籠罩在頭頂上方,不知疲倦地落下細密的淚水。幸好這場纏綿的秋雨下得並不大,細如發絲般輕輕掠過面頰,只留下幾分柔和的涼意。我和沐樾言定定地站在無人的偏遠處,各自遙望遠方此起彼伏的群山,心間紛擾雜亂的聲音倒也一點點歸於平靜,不再肆意在腦海裏橫沖直撞。

半晌,約莫是發現我始終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沐樾言淡淡開口道:“生死乃人之常態,你無需過於介懷。”

我驚於他敏銳的思維和少有的安慰,詫異了許久方才醒過神來,苦笑著回應道:“我有些後悔當初沒能好好學習醫術,到如今誰也救不了。”

“縱然是神醫在世,那樣的毒也是無人能解。”他道。

“只是……第一次這樣近在咫尺地感受死亡。”我垂眸,“這種感覺並不好受。”

“你跟著陸先生那麽多年,難道不曾見過生老病死嗎?”沐樾言瞳孔微微一動,有些不解地問道。

我搖了搖頭:“那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

“這裏不一樣。”我擡起手腕,指尖輕輕地觸碰在他的心窩處。

他見狀下意識地往後一縮,一向冷冽的雙眼中泛起了幾分怔然。

我緩緩將落空的手掌收回,覆蓋在自己的左胸口上:“如果是因為我自己醫術上的失誤導致病患的死亡,我會懊悔,會愧疚,會不安……但是晏姐姐的離開所帶來的,是更加沈重的痛苦和悲傷——就是這裏,我心臟所在的地方,會壓抑到難以呼吸。”

蕭瑟的細雨為沐樾言黝黑的眸子蒙上一層煙霧,卻也沖淡了他眼底難以退卻的寒意。

見他一言不發,我略微執著地追問道:“阿言你呢?難道你真的一點感覺也沒有嗎?”

沐樾言陷入了有些執拗的沈默中,似乎思慮了很長一段時間,方才喃聲道:“不知道。”

聞言我扶額長嘆了一聲:“唉!朽木不可雕也……”

然話音未落,他卻微微頷首,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道:“比起沈重,更多的是茫然吧。”

“誒?”我一口氣未嘆完,轉而收了尾音,睜大眼睛望向他。

“死亡對於我來說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這些年來,周圍的人一直在不斷倒下,生與死都是一瞬間的事情——甚至哪一天,我也會突然丟了性命。”他道,“正因如此,才會對任何生死都抱有無謂的心態。”

我認真地註視著他清俊的面容,細聲問道:“阿言,你不會覺得你這樣的想法很奇怪嗎?”

眉目間隱隱含了一絲疲頓,他徐徐說道:“可能有點吧,所以才會困惑。”

一直以來,沐樾言都在死亡的邊界線徘徊著,他染血的劍下亦早已寄宿了數不清的亡魂,因而始終機械而又麻木地活著,甚至對自己的生死都漠不關心。而恰巧是晏燭情這次悲戚至極的死亡方式,給他的內心帶來了不小的沖擊。

我擰著眉頭想了許久,一時之間,竟不知說些什麽才能拯救這棵突然開竅了的榆木疙瘩。

久而久之,沐樾言似乎也覺得自己說的話超出了正常人的思考範圍,於是輕咳了幾聲,有些不自然地對我道:“罷了,當我沒說。”

聞言我忙惋惜道:“怎麽能當沒說?你……”

“比起這個,你倒是先告訴我‘九山’的事情,你打算怎麽處理。”沐樾言打斷了我沒完沒了的追問,毫不猶豫地調轉了話頭,朝另一個方向駛去。

這話題轉變得太快,我聽罷不禁呆了呆,而後便不假思索地說道:“自然是去找它了,我此次下山的目的就是這個。”

“胡鬧。”他的目光驟然轉冷,“‘九山’在孟府,你知道那是誰的府邸麽?”

“縱是它在閻王府上,我也得去走一遭。”我斬釘截鐵道。

聽到這裏,沐樾言方才好不容易緩和的面色又一次降回冰點:“你怎麽去?橫著進去?”

沐樾言這一問,無疑是朝我潑了一盆冷水。想著他也並不知道我非去不可的理由,我心裏便油然生出幾分委屈來:“你不是說我可以去找的嗎?”

“我讓你去捅馬蜂窩你也去嗎?”他寒聲問道。

“我……”

“孟郁景,權傾朝野的孟大將軍,他才失去段惆這枚形同左膀右臂的棋子,現在就是頭暴走狀態的雄獅。”沐樾言淩厲的眸光仿若刀鋒,“而段琬夜下個目標的核心,就是他。”

“這些我都知道。”我小聲嘀咕道。

“即使知道這些事情,你還是會義無反顧地上去給我們添亂麽?”他厲聲問道。

添亂?我被他這句話砸得心頭一麻,骨子裏的倔脾氣又湧了上來,便想也不想地說道:“是的,我要去。”

“那你便去吧。”聽完我脫口而出的回答,沐樾言便輕飄飄地丟下這句話,轉身拂袖而去,再沒回頭同我理論半句。

瞧著沐樾言毅然消失在煙雨中的背影,我一個人楞楞地佇立在原地思忖了良久,第一反應就是他也許生氣了。

我失魂落魄地晃回眾人生火憩息的地方,腦海中分明還殘留著他方才冰山融化的一瞬美好景象,而今再試圖找他溝通什麽的時候,卻被他扭頭避開了。

他居然真的生氣了!

霎時間我只覺得自己一個頭十個大。在這幾個月不長不短的相處裏,我自認為對沐樾言多多少少有一些了解,好歹在談話方面沒有太大的問題。不過方才那出一鬧,我感覺我得有一陣子別想和他好生說話了。

正沮喪地坐在原地發著呆,約莫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被周別看到了,他三步並作兩步挪上來,悄聲問我道:“怎麽啦?”

我瞥了眼周別顯然沒睡好的熊貓眼:“我沒事,你還是多關心一下你自己吧。”

周別卻不以為意,小小的眼睛又圍著老遠處的沐樾言轉了一圈,了然於心地說道:“你同沐兄吵架了?”

我眉頭抽了抽,有些別扭道:“也不是吵架吧,就是……”

“那就是吵架了。”周別肯定道,“今天大家心情都不好,偶爾發生點口角也正常。”

“不是這個……就是商量事情的時候,出了點問題。”我長嘆了一口氣,低聲道。

“什麽事情?”

我有些難為情地說道:“我同他說,我想去孟府。”

“你要去孟府?!”聽罷周別像是一枚引燃的□□,一蹦三尺高,連帶著嗓門兒也大了起來。

見狀我連忙朝他做了一個“噓——”的動作,卻也是來不及了,這一下實實在在地驚動了旁邊閉目養神的姜雲遲,她也像是聽到了什麽不得了的大事一樣,三兩下就挪到了我的面前,磨著嗓子含含糊糊地問我:“你說什麽?”

“唉,你們小聲點。”我苦惱地抓了抓頭發,“我就是想去孟府啊。”

言罷姜雲遲兩個眼睛都瞪圓了,上翹的眼尾幾乎要噴出火來,然她下巴有傷不宜多話,便由周別替她講了出來:“你去那裏做什麽?孟府可不是小孩子玩鬧的地方!”

我能說什麽好呢?總不能告訴他們關於“九山”的事情吧,然而這樣神乎其神的故事,誰聽了都會當作一場兒戲,過後反倒要嘲笑我的愚蠢。我有些僥幸地想,還好晏燭情透露九山笛的時候他們都在沈睡,不然就會造成更多說不清道不明的誤會。

七扭八歪地想了很久,我實在找不到足以搪塞的理由,便只能硬著頭皮說出一句我自己都覺得很欠打的話來:“理由實在……說不出口,總之,哎,總之不是過去玩的,但又必須去。”

果不其然,姜雲遲聽完二話不說,抄起手裏的長劍就要砍我,幸好被周別戰戰兢兢地攔住,哀嚎著勸慰道:“姜大姐姐,您可悠著點,別又閃了腰啊!”

而姜雲遲這回可怒得不輕,那雙斜飛的柳葉眉幾乎要豎了起來,一時也顧不得脫臼不脫臼了,用幾乎嗚咽著的聲音沖我吼道:“臭丫頭片子,你以為你在這幫了點忙就能上前線打仗了麽?好的地方不去鉆,非去我們重點盯梢的地方!這麽重要的目標點,是由得你一個小丫頭胡來的嗎?”

姜雲遲這一通火氣發得實在,卻也明明白白地點醒了我——怪不得方才沐樾言那樣生氣,現在想來他說我會添亂也不是沒有理由的。孟郁景是段琬夜的第二個重點目標,也就是說,他們花了大量的精力和時間在研究對付他的方法,甚至在刺殺段惆之前,晏燭情就在孟府中臥底過一段時間,所以才會把“九山”扔在那裏。而我的強行出現,很有可能會給他們帶來不必要的沖突和麻煩。

這樣一想,沐樾言的“小情緒”突然就變得情有可原,反而是我這個不懂事的□□瓜在對著他無理取鬧。

想到這裏,我便也收了自己蠻橫的倔性子,低下頭,有些懊喪地對姜雲遲和周別道:“對不起,我也沒想過給你們搗亂什麽的。”

姜雲遲郁悶了大半天的脾氣一次性發完了,倒也沒再不依不饒地追罵,轉而捂著生疼的下巴坐回了角落裏。周別則夾在中間打起了圓場:“你還沒給我們添亂呢,道個什麽歉啊。我們只是很認真地想告訴你,這件事情容不得一點差錯,否則全盤崩塌。”

言畢,姜雲遲亦揉著下巴糊著聲音道:“如果你有什麽非要作死不可的理由,也請你離我們遠一點。我們與你劃清界限,你的生死與否,都同我們無關。”

我深吸了一口氣,用同樣嚴肅的聲音對她說道:“知道了,我自己要做的事情我自然會全權負責,至於會有什麽樣的下場,也都由我一人承擔。”

周邊在旁聽得直搖頭道:“你說你好好一個姑娘,為什麽偏喜歡往死胡同裏鉆呢?”

“你想清楚了?”姜雲遲揚眉道,“劃清界限,也就意味著樾言不會再因任何理由保護你。”

“想清楚了。”我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中沒有絲毫躊躇。

我這次離開滄歸山,本就是孑然一身,亦不奢求他人的庇佑。幾經生死的徘徊,陸羨河和書玨紛紛離我而去,唯獨追隨“九山”的步伐,成了支撐我繼續前行的動力。而同沐樾言等人的相遇,也算是繞著此奇物的一段淺緣,至於我的生死與否,也不是他們所需要擔負的責任了。

“多說無益。”周別皺眉道,“你只需要知道兩點——第一,這件事情不能讓殿下知道,不然他得提前扒了你的皮。如果因為你的失誤影響到我們的計劃,必要時刻我們也會毫不猶豫地將你處理掉。”

姜雲遲也道:“周別提醒你只是出於好心,並不是義務。”

“是,我知道了,多謝二位提點。”我抱拳對周別作以一揖,“那第二點呢?”

“這第二點嘛……”周別的小眼睛朝上翻了翻,又對著遠處沐樾言的身影努了努嘴,“你要是磨得你家沐兄點了頭,那就什麽都好說了。”

這……還真是比登天還難。方才我已經犟著牛一樣的脾氣惹沐樾言生氣了,他還會老老實實地聽我說完半句話嗎?

了解實情後的我不禁也朝上翻了翻眼睛,做出一副極為痛苦無奈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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