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安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擺脫羅成青,  回到聞人家，如果聞人奚和聞人老板因為羅成青的話對他有意見，不喜歡他怎麽辦？

萬一他們真的相信了羅成青的話怎麽辦？

他早就已經知道錯了,  只是想要得到原諒而已,  而且羅成青雖然是他爹，但聞人老板也是他爺爺啊！

他不想聞人奚還有聞人老板以為他真的是個白眼狼，就只是想給聞人老板討回一個公道而已。

所以此時錦安看聞人奚的目光是真的緊張,  因為他知道,  能夠決定自己命運的就是聞人奚，就算是聞人老板都不算。

只要聞人奚堅持，聞人老板不會反對他的決定。

如果說面對聞人奚的時候是緊張,  那麽看向羅成青的目光就是憎惡了。

羅成青這話會毀了他的！

然而看到錦安眼中的怨恨，羅成青卻哈哈笑了起來，像是看到什麽可笑的事情般，他此時也已經不記得將錦安關在家中那段時間,  攔著錦安不許錦安去聞人家那邊了，就只記得自己對錦安的好,  以及錦安對他的背叛。

羅成青這種人，是不會在自己身上尋找原因的。

“聞人惜,  你莫不是以為羅錦安真的是為了給你爹討回公道所以才告我的吧？哈哈哈他不過是受不了貧窮的日子，嫌貧愛富，想要回到聞人家繼續當他的小少爺而已！”無視了錦安想要殺人的目光,  羅成青繼續說著。

反正他今天已經逃不掉了,  那造成這一切的錦安也別想有什麽好下場！

這時候錦安對於羅成青來說已經不是一直以來疼愛的兒子了,  而是一個仇人。

縣令性子有些剛直,  否則作為一個世家子弟也不會只是一個小小的縣令了,  他今天原本就是因為錦安告了羅成青,  加上他自己查到的事情才會將羅成青抓過來的，此時聽著公堂之上羅成青如此喧嘩，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而且在他看來，羅成青不但不配為人晚輩，如今對錦安的態度也不配為人父。

“肅靜！公堂之上禁止喧嘩！”

驚堂木一拍，羅成青的聲音頓時啞了下去，不敢再說什麽。

就算他現在心中憤恨不已，痛恨錦安背叛他，但骨子裏對官府的畏懼卻還在，壓下了那種恨意。

聞人奚和聞人老板只站在旁邊看著這對父子狗咬狗，覺得這出戲還是不夠精彩，不過這裏是公堂，擾亂公堂的事情她可不會做，反正羅成青判了流放，但還要在牢中待幾天，想見的話使些銀子自然可以見到。

又不是什麽特殊犯人。

甚至到時候讓流放的衙役“多多照顧”都簡單得很，只是聞人奚懶得去做而已。

而且聞人奚覺得，比起搞死他，讓他活著才更加難受，死了反而便宜他了。

就如同上輩子的原主，老來以後每一天都過得生不如死。

見羅成青安靜了下來，縣令這才滿意了，隨後將目光落到聞人奚身上。

聞人奚今天穿著一件藍色的襦裙，衣領衣袖以及裙子下擺則用絲線繡著淩亂的白色，宛如一朵朵白雲般，腰部位置則有一輪被白雲擋了部分的金日。

造型簡約，大大方方的。

“聞人惜。”

“民女在。”聞人奚微微福了福身體應了一聲。

如今既然已經和離，那麽自然自稱民女而不是民婦。

“羅成青即將流放，如今家中只有羅錦安一人，你作為羅錦安的生母，日後讓羅錦安跟著你，你可願？”縣令直覺其中還有一些事情，倒是沒有直接將錦安安排到聞人家去，而是詢問了一下聞人奚。

楊志夫妻如今已經沒他們什麽事情了，就安安靜靜戰戰兢兢地站在一邊。

他們和聞人奚不同，聞人老板也見過縣令，對他恭敬卻不會懼怕，其他人也沒有意外，只是不再關註那夫妻二人。

聞人奚聽到縣令和自己說這件事，明明聞人老板才是聞人家當家作主的人，但是縣令問的卻是聞人奚，這其實有些微妙。

因為聞人奚才是羅錦安的生母，自然是首選。

錦安跪在一邊，聽了縣令這話，期待地看過來，那眼中的渴望與孺慕簡直要將人淹了。

孺慕？這個詞早在很久以前就成了笑話。

錦安是對她有什麽孺慕之心嗎？

沒有。

從來沒有。

錦安是對銀子有孺慕之心。

“回大人的話……”

聞人老板顯然知道聞人奚必然會拒絕，他們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將錦安接回去，從前不會，在錦安為了回聞人家舍棄了羅成青以後就更加不會了，但是這話由聞人奚這個生母說出來，對她的名聲不好，所以聞人老板想要自己出面。

他才是聞人家當家作主的人，還是聞人奚的爹，他要是不願意，就算聞人奚同意也沒辦法，這惡人可以由他來，而不願意他女兒來。

否則旁人定然會罵聞人奚不堪為母。

不過他才剛開口，聞人奚就拉了拉他的衣袖阻止了他，“回大人的話，民女不願。”

錦安一怔，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錯愕地看著聞人奚。

——羅成青被抓，他才只有八歲，無依無靠，他都這般了，為什麽聞人奚還是不同意讓他回到聞人家？

而且他會無依無靠還是為了給聞人老板討回一個公道。

難道，他娘還有爺爺真的被羅成青的那番話給影響了嗎？

不！

不行！

絕對不行！

他一定要回去！

“娘！您別拋棄我，您是我娘啊，從前是我錯了，我已經知道錯了，如果您不要我，我該怎麽辦……”說到後面，錦安直接哭了出來。

他是真的害怕。

在此之前，他想得非常好，利用羅成青讓聞人奚還有聞人老板原諒他，讓他回到聞人家，然後他會好好當一個兒子，一個孫子，努力學習家中的生意，將來繼承布莊將布莊發揚光大。

至於說錦雲，並沒有被他放在眼中。

以你為錦雲能夠成為小東家，那都是因為他惹了他娘生氣，不願意留在聞人家而已，錦雲不過是他不願意以後才退而求其次的那個次，他現在回來了，那錦雲自然只能將之前的東西還回來。

可他沒想到，在最開始的時候就出現了問題。

別說將來成為布莊的東家，繼承布莊和聞人家了，他甚至可能回不去聞人家！

為什麽這一切和他想的不一樣？

聞人奚往旁邊邁了一步，剛好避開了朝她撲過來，似乎想要抱住她的腿祈求的錦安，瞥了一眼他狼狽的模樣立刻就收回了目光。

無動於衷。

別說是聞人奚了，就算此時站在這裏的是原主這個錦安的親娘，對錦安此時的模樣也會無動於衷。

縣令臉上的表情並非是驚訝，反而有種早有預料的感覺，不過他還是問了原因，“為何不願？”

“回大人的話，錦安姓羅，是羅家的孩子，自然不能跟著我回到聞人家去，羅成青流放，但錦安的爺爺奶奶可都還在，還有一個叔叔，羅家還有人在，為何要到聞人家來？即使我是他生母，也沒有帶走羅家子嗣的說法。”

這當然只是個借口。

而縣令也知道這只是個借口。

看錦安將羅成青給告了的事情就知道，他若是回到羅家，必然不會有什麽好日子過，饒是如此，聞人奚依舊不同意將他帶回聞人家。

縣令也有些側目了。

“他雖是羅家的子嗣，但你是他生母，生父不在，跟著你住到聞人家也是可以的，此事並非沒有先例。”

況且聞人家未來還會交到聞人奚手中，根本不用擔心家裏有人為難。

“回大人的話，民女依舊不願意。”聞人奚微微擡頭，嘴角含笑，再次給了否定的答案。

她知道，縣令其實並不是在逼她錦安帶回聞人家去，而是想要一個理由。

聞人奚自然不介意將理由公布。

“因為民女害怕。當日羅錦安在聞人家，同羅成青的感情極好，羅成青想要毒害家父失敗，羅錦安不但沒有責怪他，反而勸民女放下，理由是家父並沒有出事。”

聞人奚瞥了心虛的錦安一眼，有條不紊地說著原因。

“且羅錦安一直以姓聞人為恥，想要跟著羅成青認祖歸宗，民女成全了他以後，他如今卻又將羅成青這個感情極好的爹告上公堂……大人，您應該明白這是為什麽。若是他真的是為家父討回公道，那民女確實欣慰，但羅錦安可不是為了這個目的啊，他只是不想再過窮苦的日子，想要回到聞人家而已。”

“羅成青方才有一句話說得對，他如今能夠為了回到聞人家而將親爹送上公堂，回到聞人家以後誰知道他會做出什麽來？況且我聞人家雖然是商戶，但家風極好，出了如此的子孫，可不敢認他。”

這下縣令包括公堂上的衙役終於都明白為什麽當日聞人奚和羅成青和離，會讓羅成青將錦安這個唯一的男兒帶走了。

原來是這樣。

聽聞人奚這麽一說，方才還覺得錦安大義滅親，極為孝順的人看他的目光也不對了。

“娘，都是爹騙我的，都是爹騙我的啊，我只是被騙了啊……”錦安沒想到聞人奚沒有將羅成青謀害羅成青的事情說出來，現在卻當著縣令大人的面將他所做的事情暴露了出來。

他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你爹騙你的？那這次你將你爹送上公堂，又是誰騙你的？羅成青勾搭家中的丫鬟，你直言男人都是三妻四妾，我應該大度。”聞人奚諷刺地勾起嘴角，絲毫不怕自己接下來的話太過驚世駭俗會嚇到了旁人，“可是錦安，你忘了，那羅成青是個贅婿，我才是家中當家作主的人，就算要三妻四妾，也該是我三妻四妾，而非是他。”

縣令：“……”

衙役：“……”

聞人老板：“……”

痛苦地捂住眼睛——她說出來了！

她真的說出來了！

當著縣令的面，說出了女人也可以三妻四妾！

聞人老板尋思著，得虧他同兄弟以及族中眼睛不往來了，也不會禍害到族裏姑娘的名聲，但其實心中，他是讚同聞人奚這話的。

他女兒招贅上門，再找兩個通房怎麽了？又不是去嫁人。

既然是招贅上門，那情況自然應該與當下反著來，反正他不缺銀子，不就是多養兩個人的事情麽，根本不是大問題。

縣令完全沒想到聞人奚會說出這番話來，從她之前和錦安交流的，他現在已經完全能夠理解聞人奚為什麽不要錦安回到聞人家了。

即使他是僅有的兩個孩子之一，可人品如此卑劣，也確實讓人不喜。

而且當日羅錦安跟著羅成青離開聞人家，如今是羅家的孩子，既然如此，他自然應該回到羅家去。

至於聞人奚後面的這段話……

他就當做是沒聽到吧。

縣令見過離經叛道的人，但是那些多是男子，像是聞人奚這般離經叛道的女子卻幾乎沒有看到過，說到底，這世道對女子本就不公。

可仔細想想，聞人奚那話雖然驚世駭俗了些，但也有些道理。

“既是如此，那羅錦安就回到羅家去，由家中長輩照看。”

就算長輩沒了，也還有族裏。

如今宗族為大，家中大人出事，族中有義務照應著，更何況羅錦安的爺爺奶奶叔叔都還在，確實沒必要硬要跟著生母。

可錦安自己不願。

但這時候，有些事情也不是他願不願的了。

誰管他到底願不願？

一直到離開府衙，錦安都還在苦苦哀求。

他知道自己絕對不能回到羅家去。

就算因為家中房子的事情，羅成青和羅小弟鬧翻了，聽到羅成青流放的消息時羅小弟也不會高興。

而且羅成青會被流放還是因為他……

羅家人絕對會將這件事全部都怪到他頭上，他害得羅成青被判了流放，羅家的人怎麽可能會好好對他？

“娘我不能回去羅家，他們恨我，不會要我的娘……”

如今的錦安只有八歲，他想不了太多，之前只想著美好的未來，卻沒有考慮過若是結果和自己想的不一樣又該怎麽辦。

他完全沒有給自己留後路，此時才慌神。

“這同我有什麽關系？回到羅家認祖歸宗不是你的願望嗎？既然如此，你現在如願了，可要好好當一個羅家人啊。”聞人奚嗤笑了一聲，隨後鉆進早就等在外面的馬車，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留給錦安，隨後吩咐車夫趕緊回去。

上了馬車，聞人老板也已經待在裏面了，看到聞人奚進來還有些擔心，擔心聞人奚會因為錦安心情不好，看她臉上的表情，心中這才放下來。

至於外面的錦安，誰都沒有提。

馬車漸行漸遠，錦安想跟在後面追，但沒跑一會兒就被攔住了。

攔住他的是兩個衙役。

縣令顯然有些不滿他利用自己，且錦安才八歲，如今羅成青出事了，錦安沒了去處，他於情於理都應該派人將他送回羅家去。

羅家距離縣城這邊可還有不短的距離呢。

兩個衙役負責將錦安送回去，隨後還同羅家解釋了一下為什麽會將人送回來，以及羅成青被判了流放的事情。

整個羅家瞬間就炸了，羅婆子直接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嚎了出來，“我的兒啊！天殺的小兔崽子，你居然連自己親爹都害啊……”

羅家亂作了一團，兩個衙役連口水喝都沒有，對視了一眼，將錦安留下，交代好了大人讓他們交代的事情，然後就離開了。

至於走後錦安會過什麽樣的日子，他們也不清楚，反正肯定不是什麽好日子。

換了他們自己想一想，自家臭小子因為家裏窮，就這麽坑他，恨不能他們趕緊死，他們也不可能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的。

等到衙役一走，羅父立刻抓過旁邊的掃帚直接抽了過去，沒一會兒，錦安的嚎哭聲就在小小的院子響了起來，周圍的鄰居聽到聲音立刻過來看看怎麽回事，知道錦安都幹了什麽以後，頓時避嫌了，恨不能離得遠一點才好。

錦安這樣的孩子，在他們眼中實在過於可怕了些。

從前還有些人羨慕羅家蓋上好房子，年年過節的時候都有禮送來，但是現在真的就沒人羨慕了。

若是找個富裕的妻子，家中孩子為了銀子而偏向妻子，那他們也會嘔的。

況且，不管怎麽說，將親爹告上公堂這樣的事情在這些人眼中看來都是極為可怕的事情。

這些人已經想好了，回去以後一定要耳提面命，讓家中的孩子不要和錦安接觸，以免好好的孩子被禍害了。

聞人奚二人早在錦安還沒有回到羅家的時候就已經到家了，錦雲正在等候。

如今已經六歲的她比同齡人要早熟很多，所以她知道聞人奚還有聞人老板有事情瞞著她，現在就是想要知道到底怎麽回事。

到了這時候，聞人奚還有聞人老板就沒有繼續瞞著錦雲了。

不讓她看到自己兄長和親爹反目成仇，卻不代表聞人奚就要什麽都瞞著，免得到時候被騙了，知道一切，知道錦安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也好有所防備。

她可沒想過要將錦雲養成什麽都不知道的天真性子。

作為布莊的東家，很多事情錦雲自然要知道，而不是被下面的人蒙在鼓裏。

錦雲坐在繡凳上，聽著聞人奚說事情的經過，完了以後臉上的表情都是恍惚的。

她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兄長居然會和爹走到那一步，可當初不是兄長自己不願意姓聞人，想要認祖歸宗的嗎？

“我同你說這些，不過是想要讓你心中有個防備而已。”怕錦雲多想，聞人奚又補充了一句。

“嗯，雲兒知道娘的好意，爹什麽時候流放？娘，到時候我可以去看看，也算是送行嗎？”

她想當面問問羅成青，他後悔過嗎？

“大約五日後，此次一別，下一次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見面，或許就見不到了，你想要去看看，那就去看吧，到時候娘陪著你一起去。”

至於羅家那邊，聞人奚也讓人盯著了。

接下來那邊肯定會非常有趣，她當然要用人盯著。

五日後，羅成青正式流放的日子。

他們這一批人會流放到西北去，脖子上還帶著枷鎖，羅成青看到爹娘的那一刻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羅婆子也抱著自己的大兒子哭，等到看到聞人奚帶著錦雲從馬車上襲來，立刻撲過去哀求，想要讓聞人奚放過她兒子一馬。

聞人奚當然不為所動。

她覺得如今這樣就挺好的。

羅婆子現在可憐，可聞人奚卻記得在原主上輩子，她在後來對原主到底有多挑剔的，整個就是一惡婆婆的典範。

見求聞人奚不成，羅婆子又開始求旁邊的錦雲，想要通過錦雲打感情牌。

錦雲還沒有說話，聞人奚就率先打斷了他，“你再多說一個字，我就使以兩銀子給隨行的大哥，讓他們在路上好好‘照顧’你那寶貝兒子！”

這是威脅，而聞人奚絕對做得出來。

羅婆子本來就害怕聞人奚，如今大兒子又要被流放，她完全不敢再多說什麽，生怕聞人奚到時候教訓羅成青之後，還會教訓羅家人。

這一次錦安沒來，羅成青詢問了過後，知道錦安被送回了羅家，如今被羅父抽了一頓，在床上躺著呢。

知道錦安沒能回到聞人家，羅成青終於滿意地哈哈大笑。

報應！

都是報應！

只要錦安沒能回到聞人家，那羅成青就滿意了。

看來他那天的話還是起到了作用，將錦安謀算的好事都給攪合了。

他不好過，錦安怎麽可以好過，還能回到聞人家當他的小少爺？想得倒是挺美！

上了回去的馬車，錦雲突然說了一句話。

“爹一直沒有看到我的樣子呢，也沒有關心我。”

“那不過是一個不值得的人而已，今日出來，夫子給你布置的作業，還有我吩咐你做的事情，可都好了？”

還有些惆悵，心情也不怎麽好的錦雲：“……”

“娘，我回去以後立刻開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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