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霖一開始在流言出現的時候就知道不好,  就知道自己要面對各種異樣的目光，但他以為僅此而已了。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居然會因為這件事而被禦史彈劾。

今日朝堂上原本也沒什麽大事，否則的話沈霖一個小小庶吉士的私事還不值得大家關註,  專門拿到朝堂上來說,  就算被禦史彈劾,  也會交給下面的人處理。

所以說，範雲安真的挑了一個好時間。

想到這裏,  範雲定就更加生氣了——糟心弟弟有能力有本事有眼光,  這幾年也鍛煉出來了,  不像之前南下查河道貪汙的時候手段還有些稚嫩,  可他有能力不用,  就想著躺著啊！

對上範雲定不善的目光，範雲安還有些疑惑，隨後移開了目光專心等著沈霖過來好看好戲。

太醫院距離這裏比較近,  一聽範雲定宣，立刻就過來了，沈霖在翰林院要遠一點，速度也比較慢,  即使他再怎麽不甘心，也還是不得不硬著頭皮過來了。

“臣沈霖參見皇上。”

到底年輕，盡管心思深沈,  可能站在朝堂上的都是老狐貍，沈霖又哪裏是對手，一看他表情就猜到怎麽回事了。

範雲定心中有數,  直接開口說了沈霖被禦史彈劾的事情,  讓沈霖為自己自辯。

“皇上,  微臣冤枉啊，楊大人，下官與您無仇無怨，您為何這般冤枉下官，雖然微臣和拙荊一直沒有孩子，但微臣愛重妻子，怎麽就成了利用拙荊了？”

沈霖並不知道太醫院派人過來的事情，只知道自己被楊禦史彈劾了，此時還能冷靜為自己辯駁。

楊禦史冷笑了一聲，“哦？沈大人，本官若是沒有證據，如何能彈劾你？別說本官和你無仇無怨，即使本官與你有仇，本官也不屑於用這樣的手段陷害你。”

說完楊禦史扭頭對著範雲定行禮，“容稟皇上，微臣身為禦史，本就有監督百官的職責，如今不過是彈劾沈大人不修私德，到了沈大人口中卻像是微臣蓄意報覆一般，若是日後禦史彈劾百官，百官都覺得禦史是因私人恩怨，如此可還得了？微臣有證據才會彈劾，沈大人卻張口就是微臣公報私仇，不知真正公私不分的到底是誰？”

“臣請徹查這件事。這似乎只是沈大人家中的私事，本與朝堂無關，但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因而微臣以為，這已經不是沈大人身體有沒有問題，為什麽沒有孩子的問題了，臣請皇上徹查，還臣一個清白。”

楊禦史這話一出來，一口鍋就扣到了沈霖頭上，讓他一下子將所有禦史都給得罪了。

沈霖也明白，頓時臉都白了，目光驚恐——得罪了禦史臺，除非他身上真的一點小辮子都沒有，否則絕對會被這群人盯死了的，而且就算沒有小辮子，禦史們也能找出小辮子。

他若是高官，或許還能讓禦史忌憚，可他不過是庶吉士而已。

而且，若是皇上選擇徹查這件事，沈霖明白自己根本就經不住查，甚至就連楊禦史彈劾他的內容都是真的。

因為他確實在利用沈夫人為自己遮掩牟利，賺取名聲。

根本站不住腳。

沈霖現在只希望這樣的小事不會被皇上在意，駁回楊禦史想要徹查的建議。

可惜，若是範雲定不準備查下去，那麽他在楊禦史彈劾的時候就會按下去了，根本不可能讓人去宣沈霖過來，既然叫了沈霖過來，那必然是因為準備查了。

“沈大人想要洗清自己身上的臟水，證明自己的清白很簡單，直接讓太醫院的太醫當著朝臣的面為沈大人把脈就好。”這時候，範雲安出聲了，仿佛都是在為沈霖考慮般，“如此，可以當著朝臣的面，證明楊大人的彈劾都是子虛烏有的事情。”

可問題是，沈霖為什麽要當著百官的面讓太醫檢查自己身體，看看自己身體到底有沒有問題？這幾乎是將他的臉面放到地上踩。

更何況他還不能查。

然而此時沈霖已經進退兩難了。

他是寒門，同期也沒多少好友，那幾個好友如今也位卑言輕，根本沒一個人在這裏，不可能幫得到他，這直接讓他陷入了孤立無援的境地。

“既然如此，宣章太醫。”

原本沈霖臉色就蒼白得很，如今聽聞範雲定宣太醫，整個人都開始哆嗦，額頭冷汗直冒，話都說不出來了。

然而堂中不是冷眼旁觀的，就是等著看好戲的，沒有一個人為他說話。

大家都明白，楊禦史彈劾的內容是真的，而各位大臣根本瞧不上沈霖這般利用自己妻子的小人。

就算有人同樣不是個東西，也不可能在這時候站出來為他說話。

沈霖想要拒絕，可他根本就不敢拒絕天子，在章太醫過來的時候幾乎露出了絕望的表情。

章太醫知道大家都盯著，也沒猶豫，快速給沈霖把脈。

過了一會兒，章太醫收回手，“啟稟皇上，沈大人似乎有些先天腎水不足，比起其他男子確實要更加難以有子嗣。”

哦呵！

各位掌控著這個王朝，處理的都是大事的大佬們眼觀鼻鼻觀心，了解章太醫都知道他還有下文。

但沈霖不知道，沈霖聽到這裏還抱著僥幸。

只是難以有子嗣而已，並不是不能有。

他現在的要求已經降低了，已經不再期待自己的身體能完全瞞住所有人，但只要給他留一點點，只要留最後一點顏面就好。

章太醫接下來的話將他打入了谷底。

“若是好好養著，以沈大人的身體，日後還是可能有子嗣的，但是沈大人幼時似乎吃了不少苦頭，傷了底子，加上先天腎水不足……沈大人不可能有子嗣了。”

沈霖和章太醫沒有一點關系，章太醫清楚範雲定的意思，自然不可能替他隱瞞什麽，實話實說，但這實話實說卻將沈霖打入了地獄。

“沈大人，本官稍後為你開個方子，你照著喝，你這身體雖然看著沒什麽大礙，虧空太多，日後可能要影響壽命的。”

想了想，章太醫又補充了一句。

畢竟醫者仁心，沈霖這情況也有些可憐，章太醫明知道他身體有問題，又怎麽可能不提。

沈霖的大腦一片混亂，好在他還沒有徹底失去理智，不承認章太醫的話，現在一切都已經成為定局，他需要解決眼前的困境。

該說沈霖不愧是將原主敲骨吸髓，利用徹底卻沒讓原主發現不對的狠人，這種時候他反而冷靜了下來。

絕對不能認章太醫的把脈結果。

即使這是真的，他也不能承認自己早就知道自己身體有問題，不能有子嗣，否則的話，楊禦史彈劾的內容就成真了。

他不能人道的事情無法改變，可他還可以掙紮一下，保住官位，等待將來報覆回去，若是因此丟了官，那他連覆仇都沒有辦法了。

“章大人，下官從前雖然生了一場大病，但為下官看病的大夫從未說起過下官子嗣有礙，只說一切緣分未到罷了。”

不能承認。

沈霖從未如此憎恨著誰，也從未如此冷靜，似乎被逼到了極致，他反而破罐子破摔了，“從前因為沒有孩子，下官也曾經找過大夫為下官與拙荊看過，紛紛說我夫妻二人沒什麽問題啊。”

楊禦史聞言冷笑了一聲，“既然如此，沈大人為何從未為自己辯駁過，反而讓沈夫人對外說自己身子不行？”

“拙荊不過是不忍外人用異樣的眼光看著下官罷了，拙荊一片心意，下官如何拒絕？”

“確實，沈大人與夫人鶼鰈情深，沈夫人心疼沈大人，不願意沈大人被他人奚落嘲笑，可沈大人一直宣稱自己愛重妻子才不願納妾的，此時為何卻不心疼心疼沈夫人對外宣稱自己身子不行後，要面對的目光了？”

沈霖張了張嘴，一時間居然不知道怎麽反駁。

“再者，沈大人說從前請大夫看過，說是沒有問題，為何外面流言喧囂，沈大人卻還能忍著不去請大夫看看，來證明自己？難道不是沈大人心虛，不敢請大夫？本官聽聞，沈大人之前偶感風寒，請了一旬的假，但沈府在此期間卻沒有請大夫。”

見堵住了沈霖，楊禦史還沒停，繼續質問，“請了病假卻沒有請大夫，這究竟是沈大人欺騙皇上裝病，還是沈大人不敢大夫？”

沈霖啞口無言。

不管是哪一個，他都不願意承認。

前者是欺君之罪，後者則是心虛，早就知道自己身體情況。

“最後，沈大人說從前請的大夫說沈大人的身體沒有問題，那沈大人你為何在事後又偷偷給了那大夫五十兩銀子？”

五十兩銀子，可以買十畝上好的良田了。

都說身體沒問題了，為何還要給這麽多的診金？

沈霖沒想到楊禦史連這件事都清楚，臉上再也繃不住了，身體也癱軟了下來，根本站不住，驚恐地看向冷笑的楊禦史。

——他剛才當著範雲定的面堅稱自己不清楚，如今卻被楊禦史翻出來他一清二楚，這是欺君。

而欺君之罪……

“沈大人，你這可是欺君哦。”

範雲安吹了個口哨，在旁邊添油加醋道

找楊老頭果然是對的，回去後他一定要好好將今天的事情和小當家說說，小當家沒能過來親眼看到真是太可惜了。

回去他就把沈霖此時的表情畫下來給小當家欣賞，順便再請個說書的！

範雲定：“……”

十一！

你居然在這裏吹口哨！

你的規矩呢！

讓你抄的書是不是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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