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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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京中到臨泉鎮來,快馬加鞭也得兩天,雲溪奉許是一路疾馳並未停歇,門房開了門,藏在廊下的姜秉兒看見他一身風塵,疾步匆匆走到庭院中,忽地駐足,整理了一下衣襟袖口,拂去塵灰,這才擡步走去。

姜秉兒下意識地躲了躲他。

她藏在柱子的後邊,目送他跨上臺階。

姜秉兒有些不知道該和雲溪奉說些什麽。

她只能眼巴巴看著他進去,門關上,再鼓著腮幫子背過身嘆氣。

雲溪奉來了,阿爹會和他說些什麽呢?

姜秉兒抵著柱子,擡眸。

烏雲逐漸籠罩了晴空,也許是盛夏的天氣說變就變,從晴到陰不過片刻。

會下雨嗎?

姜秉兒漫不經心地想,若是下雨了,雲溪奉會被趕出去嗎?

不會吧,畢竟他現在是驃騎大將軍了,不是以前姜家的阿雲了。

“躲在這裏不想見我?”

姜秉兒還在放空心思呢,忽地,身後男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嚇了姜秉兒一跳,她猛地回頭,卻見本該進去正堂的雲溪奉站在她身後。

她錯愕地睜大了眼。

風塵仆仆的雲溪奉面色有些覆雜,但是在和她對視的時候,眼神還是很柔軟,也包含著一絲無奈。

“……不是不想見你,”姜秉兒避開了他的視線,“阿爹要見你呢。快去吧。”

雲溪奉嗯了一聲。

“阿翁可是說了些什麽,你臉色不好。”

姜秉兒眨了眨眼,故作淡定。

“阿爹與我說些什麽難道還要說與你聽嗎,總之和我說的,與你的不同就是了。”

雲溪奉見到了她,心也放了一半。

擡手又摸了摸她的發頂,才去了正堂。

姜秉兒和他這麽匆匆兩句話的工夫,整個人都有些失了魂。

剛剛沒有跟他說阿爹的意思。

等他去了,阿爹會告訴他的吧。

雲溪奉到底會怎麽想呢?

她待不住,轉身去了後院。

後院之中,自家阿娘正在書房裏帶著三個管事打著算盤。

姜秉兒推門時,阿娘頭也不擡道:“秉兒來了,給阿娘去拿瓜果來。”

姜秉兒瞥了眼長案上堆滿的賬簿,還有隔著一道垂簾外的八角桌上放著的瓜果。

她走過去了一看,那盤中瓜果早就是去了皮切好的小塊,內裏用冰塊鎮著,瓜果也是用銀簽插好的。

這般細致一看就是姨娘親手準備的。她捧了盤子來,還怕阿娘手不方便,自己用銀簽紮了一塊小瓜遞到阿娘嘴邊。

游善酌頭也不擡,一手翻著賬簿一手勾畫,只用歪一歪頭,就能吃到遞到嘴邊的瓜果。

姜秉兒就這麽站在一側給自己阿娘餵了一碟瓜果。

等那些管事收起賬簿躬身行禮退出去後,姜秉兒自覺給阿娘揉了揉肩膀。

“不必殷勤,有話就說。”

游善酌擡手掐了掐自己閨女的小臉蛋,一雙眼看穿一切的淡然。

姜秉兒訕訕的垂下眼眸,繼續給阿娘揉著肩膀。

“也不是什麽,就是阿爹說,說讓我先回去通城。這事兒阿娘知道嗎?”

在家中,真正執掌話語大權的還得是她親娘。

雖然阿爹那麽跟她說就代表著阿娘肯定知情,但是姜秉兒還是抱有一絲微弱的想法,萬一呢?

她期待地看著自家阿娘。

游善酌拉著自己閨女在身側坐下,輕笑了笑。

“知道。這是我的安排。”

姜秉兒心下一沈,果然,是阿娘的安排那就代表著沒有可商量的餘地了。

“為什麽呢?”

姜秉兒想了想,問:“是因為阿雲嗎?”

因為爹娘至今都記著雲溪奉的一筆賬?

姜秉兒不得不承認的是,當年受這件事影響的不只是她,爹娘對雲溪奉的意見更大。

“阿雲……秉兒,他是將軍,”游善酌提醒她,“他是陛下親封的驃騎大將軍。不是當年被你玩得團團轉的奴隸阿雲。”

姜秉兒知道。

在見到雲溪奉第一面的時候她就知道的。雲溪奉和阿雲之間是有著很大的不同。但是越相處她越覺著,阿雲和雲溪奉就是一個人,無論他叫什麽,無論他身處何處,她只要喊一聲阿雲,他一定會在。

但是還是不一樣的。

就像是當年的阿雲不會讓父母如此忌憚他,但是驃騎大將軍會讓爹娘很謹慎來對待。

游善酌手指在她額頭點了點。

“你忘了你當初說的話了?阿雲離開之後,只當他死了,你怎麽在京中又和他在一起了?”

姜秉兒心虛地垂下眸,在自己親娘面前實在是沒有辯解的餘地。

“就……他請我去的。”

本來她真的沒打算和雲溪奉再有什麽牽連。但是,但是他們是有婚書的關系,雲溪奉又請了她去雲家。一來二去,稀裏糊塗就又頂上了他妻子的名頭。

沒有人刻意去做什麽,但是事情順理成章的就這麽發展先來,到了姜秉兒現在騎虎難下的地步。

游善酌無奈地嘆氣。

自己的女兒自己清楚。當年女兒眼中放不下任何人,就愛欺負阿雲,那般專註的欺負一個人,也是她長這麽大頭一次的全心全意。

從哪之後游善酌就不怎麽管女兒和阿雲之間的距離了。

總歸,她自己心中想要什麽,她長大後就會明白的。只可惜造化弄人,女兒想明白沒明白都無妨,現在的阿雲已經不是當年的阿雲了。

或者說從阿雲棄那場婚禮於不顧的時候,阿雲就不再是之前的阿雲了。

現在身為將軍的雲溪奉,這層身份最多就是能讓雲溪奉登門的時候,姜郴和游善酌不用棍子打他出去。

“秉兒,你說通透也通透,說傻,也真是個傻姑娘。”

游善酌恨鐵不成鋼又掐了掐閨女的腮幫子。

一年沒掐到了,得多掐兩下。

姜秉兒任由阿娘掐著自己腮幫子,含糊不清地說:“窩拆不傻……”

這給游善酌逗樂了,笑彎了眼又揉了揉閨女的臉蛋兒。

“好好好,不傻。是他傻。”

姜秉兒知道阿娘說的是誰。

她想了下,還是把關於雲鹿玟的事情告訴了阿娘。

畢竟這件事中雲溪奉沒有對錯。只有他必須要做的。

她說得快,盡量三言兩語說完。

而游善酌臉色稍微嚴肅了些,眉頭微蹙。

“……原來是這樣。”

“他這個決定是對的,高知州氣量極小,又貪又惡,還睚眥必報,進到鄚州的商戶必須送他極厚的禮才能打得開經商的門路。當年我與你爹在鄚州開個鋪子,提前去打問過,一到鄚州地界就去了知州府,打點知州府上下就花了百兩銀子,給高程送了厚禮,才開起來的鋪子。”

游善酌提起這茬兒的時候,面色並不好。

“但我知曉同去鄚州做生意的另一家人,沒有提前打點知州府,鋪子開起來被官府查了三次,我們好心提點他,得走動走動,那家人許是把高知州當成什麽父母官了,還覺著送禮是看不起人家,始終沒送禮。發現不送禮的確開不起鋪子,就惱了,私下說了高知州幾句。”

姜秉兒追問:“然後呢?他們鋪子是開不起來了嗎?”

游善酌搖搖頭。

“遠比你想的要難。他們的鋪子失了火,東家和管事都沒逃出來,就剩下東家娘子。第二天那東家娘子上衙門求官差徹查鋪子失火一事。進了衙門就沒出來。”

姜秉兒聽到這裏,心都涼透了。

“居然這麽惡劣。”

“對,那高程就是這般極惡之人。還偏偏手掌大權。只要他想做些壞事,地界上沒人能攔得住。”

“阿雲的弟弟我們找了許久,好不容易得知在知州府裏,當時還當只是做仆役,沒想到……”游善酌蹙著眉,到底不敢想自己女兒口中三言兩語之外,那年幼的孩子受過什麽罪。

“阿雲這件事做得欠妥。他該說的。”

姜秉兒也猛地點頭:“我也說了,該說的!但是他說怕連累姜家。”

游善酌聞言笑了笑。

“年輕孩子,只能想到這種地步去。”

“他當時若是開口,我們不會明面上去幫他將弟弟弄出來,但是我們有的是辦法給高知州制造一點麻煩。”

“他府上有兩方新得的小妾正是剛受寵風頭最盛的時候,想法子讓兩個小妾假懷孕,請他陪著去寺廟請香,或者就以地方商會準備了幾件稀罕寶貝請他去掌眼。又或者是透露一個什麽風聲,有京中來的大官兒將要路過他的地界,他定然會親自前往假裝偶遇。等他出門之後就可以操作別的,派人以不小心打死了個小童的名義,將他弟弟裹了席子塞進棺材裏帶出去。到時候去亂葬山尋一個無主的孩童屍骨替換了他去,如此就算穩妥。”

姜秉兒越聽眼睛瞪的越大。

游善酌又戳了戳女兒的腮幫子。

“我們行商多年,見過的太多,想要做一件事將自己藏匿起來,摘幹凈,並不是難事。”

“也不怪他,他當時年紀小又執拗,想不到這種彎彎繞繞的事情上去,才將事情弄得難以收場。”

姜秉兒低下了頭。

在雲溪奉說不能連累姜家的時候,她也想的是,姜家和知州怎麽能硬碰硬,根本做不到的。

沒想到在阿娘的口中,可以走各種不同的路子去達到目的。

如果當年真的是按照阿娘所說的那樣的話,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樣了?

姜秉兒明顯是有些頹喪地。

這可能就是如果沒有別的可能,或許就還好,得知了有別的可能,就會忍不住去想另外一種可能吧。

但是那都是已經過去的事情了。那是無法被更改的事實。

姜秉兒吐出一口氣,擡手揉了揉自己的臉頰。

罷了,這件事不能再想了,想下去會給自己弄難受的。

“拋開這一點不談,我和你阿爹的意思都一樣。無論如何,他現在不是當年的阿雲,大權在握,你當年又給人家欺負狠了,若有情誼在,或許也就罷了,若他對你沒有情誼呢?阿娘不放心他。”

姜秉兒抿著唇,自己也說不出什麽話來。

“所以阿娘要送我回去?”

游善酌頷首:“暫且分開吧。你們本分別三年,他如是因為迫不得已與你分開,那驟然再見或許會增添愧疚之情,或者其他覆雜的東西。當下一時判斷不了太多,還是得給你們留足時間去思考。”

姜秉兒明白了。

她悶著聲說道:“我知道了……”

她有些難受,說不出來的一種難受。

離開書房,姜秉兒沿著游廊不知不覺走到了正堂外。

唔,等雲溪奉離開的時候,送一送他好了。

姜秉兒這麽想著,也真這麽打算,她提裙走到了正堂外。

沒想到她才走到廊下呢,正堂的門被侍女打開了,跨過門檻走出來的正是雲溪奉。

她下意識擡眸去看他的表情。

雲溪奉總是習慣情緒內斂,乍一看並不能看出些什麽來。

只在發現姜秉兒在正堂外時,他眉眼溫柔了些。

而後伸手,牽著她走到東廂無人之處。

“阿爹與你說什麽了,怎麽這麽久!”

姜秉兒立刻問道。

雲溪奉也慣著她,能說的就說與她聽。

“阿翁不過是問了問當年一些舊事罷了。”

“哦……”姜秉兒知道了,那雲鹿玟的事阿爹也該是知道了,她好奇地想要看看雲溪奉有沒有知道她要回通城這件事,又或者阿爹有沒有更改心意。

“阿爹就沒有說別的了嗎?”

雲溪奉垂眸,她眼中的好奇和試探是很容易就能看得出來的。

“你想知道什麽?”

他這樣問,姜秉兒還真不好直說,索性推著他坐在一側的圍欄旁。

等他坐了下去,姜秉兒忽地看見他衣衫上的一層灰漬。

正巧,就在他膝蓋處。

她眨了眨眼。

正堂裏好像是沒有鋪地墊的。

“阿爹告訴你了嗎,他要我先回通城去。”

雲溪奉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下頜緊繃,表情微微有些變化。

而後卻是擡起手落在姜秉兒的後頸。

“阿翁和阿家手中事情繁多,鋪子商樓大都在通城一脈,的確得盡早回去。”

姜秉兒心沈了沈。

她往後揚了揚脖子,避開了雲溪奉的手。

“我也等著回通城呢,京城暑熱,我不是這兒的人,受不了這裏的氣候,難受著呢。”

她眨著眼,嘴角翹著,說話笑嘻嘻地。

“這下我就能如願啦,回家嘍。”

“讓你失望了,這個暑熱你得繼續捱著了。”

雲溪奉看她看得真切,是不是在笑一目了然,他有些心疼,又有些無奈。

或許天塌下來都有姜大姑娘的嘴頂著吧。

“阿翁說,等過了九月再啟程回通城,還有一個多月。”

姜秉兒一楞。

“為什麽?”

之前她聽阿爹的那個口吻,是恨不得她即刻出發的。

怎麽雲溪奉去與阿爹說了會兒話,這個歸期就延遲了一個多月?

她到底盼不盼望回到通城且不說,京城的這一切,根本沒辦法說是擡手就能放下的一切,她還在糾結之中。這驟然多出一個多月,似乎也是給足了她來膳後的時間。

“我與阿翁說,等你過了十八歲生辰再回去。”

雲溪奉擡眸,靜靜地看著姜秉兒。

“姜棲棲,允我一個月時間,讓我陪你過個生辰可好?”

作者有話說:

雲團子:十八歲,媳婦成年。

紅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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