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大家搭把手！一、二、起——！”

廢墟的上空響起眾人整齊的呼聲, 大家你搭我我搭你, 手下一同用勁。

“砰！”

隨著一聲沈重的石塊落地聲, 土石四濺, 煙塵四散。

破碎的石塊下, 漸漸爬上來個高大挺拔的身影。

他一頭白發已經被染成了“奶奶灰”, 臉上、身上遍布著汙跡與血痕，幾乎辯不清原來的顏色了。

只剩下一雙冰藍色的眼睛光華燁燁, 如同頭頂碧澈的天空。

下一秒, 一個身影突然撲了過去, 直直撞進了男人的懷裏。

男人腳下被撞的踉蹌了一下, 隨即伸手抱住懷裏的姑娘。

君越垂下頭，看著懷裏死活不願擡頭的人，唇角揚起，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 似笑非笑道：“怎麽，這麽快就想我啦？”

話音剛落, 胸口突然被人憤憤錘了一拳。

夏彤眼圈微紅的擡起頭：“你要是下次再敢這樣, 我就……！”

君越當即捂著胸口就是一陣誇張的咳嗽，惹得夏彤臉色一變：“怎麽了？是不是剛剛下手太重了？”

話沒說完, 她就一把被男人摟住腰, 圈進懷裏, 狠狠吻住了唇。

他輾轉碾磨，像是用盡了渾身的力氣，每一下都帶著決絕而義無反顧的味道。

“哎呦！大家散了散了！”

“別看了！這狗糧撒的, 齁死我了！”

眾人頓時一哄而散，一個個都跑去幫忙搜索廢墟，尋找還沒被救出的人員。

“行了，這麽多人看著呢！”

夏彤面色微紅的推開他，拉著顯然意猶未盡的君越，坐在了廢墟旁一塊斷裂的巨石上。

眾人搜救的速度並不快，不少人都在戰鬥中受了傷，還有力氣站起來的只是少數。

“啊！我找到校長了！”

廢墟東面，突然有人一聲大喊。

“在哪兒呢？！”

眾人紛紛驚喜的回頭。

只見那名男同學從碎落的磚塊中，拖出一只足有臉盆那麽大的綠殼兒烏龜，他伸出手，輕輕敲了敲龜殼。

像是被從沈眠中喚醒，烏龜的頭和四肢“唰”的伸出來，一雙綠豆眼滴溜溜的轉了轉，機靈的打量下周圍。

——看樣子竟是一點兒傷都沒有。

眾人：“……”

真是老而不死的千年老龜啊！

成功搜救出一個，大家頓時像被打了雞血，氣氛猛然高漲起來，不一會兒的功夫，就從廢墟下搜救出許多人。

君母化作了雪狼的原型，正閉目沈沈的睡著，看起來似乎沒有了知覺。

眾人合力，總算將她從廢墟裏拖出來，這麽大的動靜，甚至都沒有吵醒她。

君父一瘸一拐的在旁邊跟著，一邊抹眼淚一邊大聲喊：“哎！你們輕點兒……輕點兒！別碰著她的爪子！”

而廢墟的北面，眾人一二三喊著號子，從廢墟底下拖出來個龐然大物。

——那是一只高大的樹妖。

她全身都已經完全樹木化，大半張臉被灰褐色的樹皮覆蓋，皮膚中鉆出一根根細小的根須和嫩芽，有些甚至都已經長出了樹葉。

一只斷了半截尾巴的灰白色小鼠，正一動不動窩在她心口處。

桑藍努力的囁喏著粘合在一起的雙唇，視線努力往自己的胸口處望，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她本就是半妖，在血脈激活陣法中受的傷害最大，身體已經發生不可逆的異變了。

周圍不少人都偷偷低頭拭了拭雙眼。

接下來，是更多的同學、老師被搶救出來。

沒有血脈缺陷的妖精極其稀少，更多的是攜帶了血脈缺陷的妖精。

他們或多或少，身體都發生了些異變，而一旦異變到某種程度，便是不可逆轉的了。

——這意味著，其中有些人遲早會死去。

不管是陷入瘋癲中死去，還是痛苦的死於血脈崩潰。

現場的氣氛凝滯起來，沒有人說話，只剩下土石碎裂的“沙沙”聲不斷。

每個人臉上的神情都格外沈重。

冬日的陽光透過空中浮動變幻的雲層，投射下一道道肉眼可見的光柱，像是從天而降的聖光，透出無比神聖的味道。

光註中，是飛揚著的渺小塵埃。

夏彤的視線從廢墟上移回來，望著眼前浮動的塵埃，神色平靜極了。

片刻後，她突然偏過頭，視線望向身側半瞇著眼眸的君越，問：“你累了嗎？”

君越眼睫微顫了一下。

他擡眸，冰藍色的瞳孔望向她，輕聲道：“有點兒。”

夏彤緩緩彎起眼角：“那……你在我肩上靠一會兒吧。”

君越一眨不眨的看了她片刻。

良久，他唇邊露出一抹溫柔的笑意：“好。”

君越微微偏頭，靠在了夏彤的肩膀上。

他淩亂的白色短發蹭在她的脖頸處，帶來絲絲癢意，惹得夏彤忍不住的彎了下唇角，眼中染上些許瀲灩的光華。

半晌，她忽的開口道：“我修行至今，已有千年。”

君越靜靜的靠在肩上，沒有說話。

夏彤便自顧自的說下去：“這千年的時間，我已經習慣一個人生活——一個人打架，一個人修煉，一個人閉關。”

空中似乎傳來隱隱約約的薔薇花香，被風輕拂著送至鼻端，氳開馥郁芬芳的味道。

夏彤道：“或許是時間久了，看什麽也都平平無奇，寡然無味了。”

“直到某天——”

“身旁忽的多出一人，便猛然發現，自己以前的習慣太過無趣了些。”

一片不知被從何處吹來的薔薇花瓣，打著旋兒的從空中落下。

那鮮紅的色澤，宛若夏彤眼角那抹越發明艷的紅痕。

夏彤沒有低頭。

她神色平靜的望著前方，似乎是在對空氣說話，卻又在喊著身側人名字：“君越。”

“你變成了我的習慣。”

夏彤輕輕偏頭，望向自己身側，平緩的嗓音裏，終於帶了一絲破碎：“所以請你，千萬不要放棄，好嗎？”

空氣中安靜極了。

仍舊是沒有任何回答。

君越靜靜的靠在她的肩膀上，雙眸緊閉著，呼吸均勻綿長，似乎只是睡著了。

然而，即便她再如何輕喚，他卻再也無法給出任何回應。

就像是童話故事裏的公主那樣。

夏彤緩緩地垂眸望去。

被她握在掌心的那只手，已經布滿了銀白色的毛發。

無名的一陣風拂過，不知何時，空氣中的薔薇花香越來越濃，馥郁的味道盈滿每個人的鼻尖。

只是霎時間，漫天紛紛揚揚的薔薇花瓣，如雨般落下。

廢墟之上，還在試圖搜尋的人們擡起頭，目光愕然的望向天空。

每片花瓣都艷麗似火，紅得熱烈而張揚。

而花瓣落在地上，卻是瞬間化成一縷紅色霧氣，在空中如飄帶一般輕舞著，飄向那些異變的人群。

眾人仿佛同時都想到了什麽，不可置信的視線飄向廢墟旁的那塊巨石上，目光怔楞著發不出任何的言語。

溫暖的陽光灑下來，在夏彤身上披了一層朦朧而不甚明晰的光。

不——

是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夏彤微微低頭，素白的手輕輕撫過身側人的眉心，彎了唇角。

“對不起。”她道。

“以後，無法成為你的習慣了。”

話音落下的那一瞬，她身上的光線陡然明亮起來。

那是熱烈，張揚，似乎要燃盡生命一般的光。

自夏彤指尖而起，慢慢碎成一片片紅艷的薔薇花瓣，風輕輕一拂，便清揚著飄向遠方。

花瓣打著旋兒的飄遠，其中有那艷紅的一瓣，卻輕輕拂過君越的臉頰，落在他的唇上。

——像極了一個輕柔而不舍的吻。

君越濃密的眼睫顫了顫，忽的便睜開來。

一眼望去，是周圍人覆雜到極致目光，濃濃的哀戚從每個人的眼中彌漫出來，將人淹沒的喘不過氣來。

君越微微一楞。

隨即，他仿佛察覺到什麽似得，垂眸往身側望去——

那裏空無一人。

只有灑滿陽光的石塊上，靜靜放了一朵含著露水的薔薇花。

生如夏花，艷若彤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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