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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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家文站在墻角半晌, 才似活過來一般, 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 手指上染上了口紅,不禁想起在百貨大樓時那突發狀況的吻。

“阿耶,你幹嘛呢?”鄭念赤著腳站在臥室門口。

“哦,沒幹嘛,我去放洗澡水。”鄭家文快速走到洗手間,手忙腳亂地開始放洗澡水。

水放好後, 鄭家文將念念衣服扒了抱到浴缸裏,隨後自己也脫了衣服進了浴缸。

“阿耶,你又不脫褲子。”鄭念控訴。

鄭家文舀著水在念念的小胳膊上輕輕搓著。

“等把你洗幹凈抱出去後我再脫。”末了,補充道:“我臉皮很薄的。”

鄭念撇了撇小嘴,靠在鄭家文懷裏,仰頭看見自家阿耶嘴角沒有擦幹凈的口紅嘟了嘟嘴沒有說話。她隱約知道些什麽, 可也不是真的很明白。

將鄭念洗幹凈後,鄭家文出了浴缸, 穿上白色綢緞馬褂後, 用白色浴巾裹著鄭念出了洗手間, 一路抱到臥室。

“早點睡。”鄭家文說罷重新回到洗手間, 躺在浴缸裏閉著眸子,腦子裏想著她的舒柔隱隱約約地犯困,迷迷糊糊見腦海裏浮現出鄭太太的臉,嚇得連著坐了起來。

看清楚身處何地,鄭家文頹然地抹了把臉, 悻悻然地從浴缸出來,穿好衣褲慢騰騰地走出來。

屋裏,念念已經睡著了,小孩子沒有心事簡直秒睡。

鄭家文笑著搖了搖頭,走到窗邊去拉窗簾,卻被眼前的一幕看楞在原地。

對面的窗戶裏,電燈的光亮和薄紗的窗簾將裏面的人影顯現出來,耳邊隱隱約約響著一首古典的音樂,而那人影隨著音樂翩翩起舞。

侯淑儀今晚心緒不寧,睡不下,在哄兩個孩子入睡後,她開了一瓶紅酒,來到屋裏,放了一首舒緩的音樂,酒喝著喝著微微有些醉意,歌聽著聽著有幾分陶醉,情不自禁地在臥室裏跳了起來。

一首畢,侯淑儀邁步走到書桌前又倒了一杯酒,轉過身翹臀靠在書桌上,右腳跟微擡,側頭抿酒的時候瞥見對面的窗戶有個人影,紅酒順著喉嚨咕咚一聲吞下,鄭家文偷窺她?

侯淑儀屏息凝氣,赤著腳邁著修長白皙的腿走到床邊,捏著白紗窗簾刷的一下拉開。

鄭家文本來兩只手放在窗臺上,沒料到對面會拉窗簾,嚇得連忙將手放下,頭轉了好幾下也不知道該看向哪裏。

侯淑儀笑了笑,曲起手指扣了扣窗戶。

鄭家文聽見聲音,抿著嘴看去,卻見鄭太太左胳膊肘擱在窗臺上,手心撐住臉頰,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鄭家文捏著窗簾想拉死,卻見對方動了,示意她等一會,等對方再出現在窗前時,手裏多了一張大約半四尺的宣紙。

侯淑儀打開手電筒從第一個大字照到最後一個字。

借著燈光和手電筒的光,鄭家文將字看全:願卿心似我心,不負相思意。

鄭家文第一反應是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後來仔細一想簡直荒唐,這詩詞意思不搭邊的,她對鄭太太沒有不良之心,而她對舒柔的情意更不是假的。

鄭家文對著侯淑儀搖了搖頭,沒有猶豫地拉上了窗簾。

侯淑儀望著對面的窗簾楞了楞,抿著嘴將紙收了起來,可惜了她這一手行草的字了,不解風情。

到了第二天,侯淑儀早起做好西紅柿牛腩湯,放進兩個飯盒裏,一早就讓楊媽在門前候著鄭家文。

“嵐嵐,今天你生日,晚上阿娘請幾個朋友來家裏好不好?”

“好啊?有妹妹說的那個叢阿姨嗎?”鄭向嵐背上書包問道。

“當然有了。”侯淑儀說著將飯盒裝進一個布袋裏,“記住了,拐過那個石吉昌糕點鋪就把其中一個飯盒交給陶先生,太沈了一直背著會壓肩膀的。”

“我記住了阿娘。”鄭向嵐接過布袋掛在肩膀上。

“太太,陶先生出來了。”楊媽在門口喊了一聲,便去攔陶隱之。

鄭家文頭皮發麻,這大清早的可千萬別作妖啊。

“早~”侯淑儀牽著鄭向嵐出來,笑著打招呼。

“嗯。”鄭家文眼睛看著低下,悶悶地應了一聲,“早。”

“陶先生晚上沒有睡好?”侯淑儀瞧著鄭家文這一臉憔悴樣,不會是被她昨天的開放給嚇的吧?

“睡的很好。”鄭家文面無表情道。

“哦。”侯淑儀點點頭,將鄭向嵐推給鄭家文,“那我們家向嵐麻煩陶先生了。”

大庭廣眾下,她可不敢再說咱們家向嵐,免得這鄭家文又向兔子一樣躥的遠遠的。

“不麻煩。”鄭家文牽起鄭向嵐的手,孩子是好孩子,就是孩子的娘太不安分了。

“念念,今天跟著阿姨吧,你嵐嵐姐今天過生日,咱們給她準備準備好不好?”侯淑儀俯下身子笑瞇瞇地對鄭念道。

鄭念本想去找她的小姨,聽說嵐嵐姐過生日便看了過去,在小姐姐炯炯的目光下她點了頭。

侯淑儀笑著伸出手,鄭念小心翼翼地放了上去。

侯淑儀牽著鄭念直起身子對鄭家文笑道:“你們兩個快去學校吧,中午在學校湊合一頓,晚上回來吃大餐。”

侯淑儀說罷在鄭家文一副見了鬼的神情下牽著鄭念進了屋。

鄭家文張了張嘴,這話說的好像她們是一家的似的,見了鬼了。

“先生,走吧。”鄭向嵐扯了扯鄭家文的袖子。

“哦。”鄭家文牽著鄭向嵐走了幾步,沒忍住問道:“你阿娘平時都這樣........這樣.......”

“哪樣?”鄭向嵐仰著頭問道。

“嗯.......”鄭家文感覺到了詞窮,她實在找不出個什麽詞來形容這位鄭太太。

“你阿娘好熱情。”鄭家文無奈道。

“對呀,我阿娘人好,心善,對誰都熱情。”

“那對你爹呢?”鄭家文脫口問道。

“我阿娘不認識我爹。”鄭向嵐一聽見爹這個字眼就想起了自己的親爹。

“啥?”鄭家文停了下來,“你阿娘不認識你爹,你打哪裏來的?”

“先生真糊塗,我當然是我娘和爹生下來的啊。”

“不是.......”鄭家文覺得自己大腦不夠用了,頭一次覺得自己連個邏輯都理不清楚。

“你阿娘怎麽會不認識你爹呢?”鄭家文郁悶了,這不認識,結婚和過日子都是各自蒙著臉的嗎?這什麽癖好?

“對啊,我阿娘帶我和妹妹走的時候,我爹和我娘都去世一年多了。”

鄭家文眨了眨眼,輕聲問道:“你阿娘不是你親娘啊?”

“不是啊,我阿娘來我家一眼就喜歡我和我妹妹就把我們帶走了,她不是我親娘但她就和親娘一個樣。”鄭向嵐道。

“哦,那你阿娘確實蠻善良的。我說你阿娘瞧著挺年輕的,怎麽會有你這般大的孩子。”鄭家文喃喃自語。

二人說著話走到石吉昌糕點鋪,鄭向嵐將飯盒取出拿給鄭家文。

“先生,這是我阿娘給你準備的盒飯,讓你中午吃的。”

鄭家文再次被對方的熱情弄懵了。

“不用,我中午會在眾誠,那兒的食堂挺好的,你留著中午自己吃吧。”

鄭向嵐聞言將飯盒擎著:“阿娘準備了兩份呢,阿娘說先生愛吃西紅柿牛腩,特地一大早起來做的。”

聽了這話,鄭家文莫名有些感動,異地他鄉,還有人特地起早給她準備午飯,想想確實挺感動的,只是,這份熱情,她無福消受啊。

“先生,你不拿我要背一路的,可沈可沈。”

鄭家文聞言接過飯盒,瞧著鄭向嵐肩上還背著一個就順手取了下來:“我幫你拿。”

“先生,你也蠻好的。”鄭向嵐笑道。

鄭家文將方形布袋背在自己肩上,牽著鄭向嵐往學校方向去。

那廂侯淑儀在洋樓布置向嵐的生日party,這是她第一次給女兒過生日,從場地布置以及蛋糕吃食上都十分用心。

待一切準備妥當後,侯淑儀帶著鄭念和鄭向彤出了門。

“念念,你小姨在什麽地方?咱們去找她玩吧?”

鄭念一聽心裏是開心的便道:“小姨在貴和舞臺。”

“哦哦。”侯淑儀記在心裏,帶著兩個孩子上了車,直奔貴和舞臺。

楊徽芬早上被夏莉莉訓練兩個小時,那夏莉莉罵了也差不多兩個小時,她雖然忍了但心情卻好不起來。

“你不想教就不教啦,看你氣的。”一個濃妝艷抹的女兒坐在椅子上對夏莉莉道。

“我家天昭讓教的,不然你以為我想教啊。”夏莉莉煩躁的。

“餵,說真格的,你打算跟徐天昭一輩子啊?”

“不然呢?我還沒找你算賬呢,那吳老板家裏有老婆你還介紹給我,那天我差點沒被天昭打死。”

“我也是後來知道的,那吳老板真不是個東西,不過,這次來了個導演冷鈞,人很帥氣也有才氣,那天還向我打聽你呢。”

夏莉莉聞言撇了撇嘴道:“你可別再給我介紹了,我真的不想被天昭打死啊。”

“看你慫的,冷鈞是你的戲迷,念叨你好幾次了,如果你們能成徐天昭還敢公然和冷鈞搶人不成?冷鈞有些人脈,徐天昭若是不放你,一份報紙就能讓她束手無策,你呀,還是趁那徐天昭不在多為自己打算打算。”

夏莉莉沈默良久後道:“天昭之前待我挺好的。”

“那現在呢?我和你說,人心裏有了疙瘩,這感情是不能縫合的沒有裂縫的。”

夏莉莉聞言輕咬下唇拿不定註意,徐天昭打那件事後對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這日子她也是委屈的一天過著一天。

“別想了,打扮打扮給我去百樂門。”

侯淑儀到的時候,夏莉莉正好出門,瞧見一個貴夫人先是一楞,以為是徐天昭在外面惹的風流債上門,本想發飆後來一想發飆徐天昭回來未必站在她這邊,心裏唯一堅持的念頭散了,大搖大擺地跟在百樂門的舞女走了。

侯淑儀的到來讓楊徽芬吃了一驚,昨天那女人竟然找到這裏了?

侯淑儀打發鄭念和鄭向彤去樹下玩,自己則扶著裙子坐在花壇邊上。

“這位太太是找我有事?”楊徽芬說著便往侯淑儀旁邊坐。

“有的,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侯淑儀。”

撲通一聲,楊徽芬的屁股擦著花壇的邊跌落在地上。

“楊小姐,你沒事吧?”在門口問清楊徽芬名字的侯淑儀被眼前這一幕嚇了一下,連忙將人扶起來。

“沒,沒事。”楊徽芬面上有些尷尬,瞧見眼前的女人,心裏直打鼓,這正室找上門來了,雖然她和鄭家文沒關系,但她是知情人啊。

“侯,侯小姐,您來上海了啊?”楊徽芬紅著臉,昨天她還以為人家是不要臉的狐媚子呢。

“是啊,母親擔心家文,讓我跟過來。”侯淑儀臉上掛在淺淺的笑意,重新坐了下去,“我今天找楊小姐,楊小姐應該知道什麽事吧?”

“知,知道,知道一點,就一點點。”楊徽芬瞧了眼不遠處的鄭念閉了閉眼,本來她覺得鄭家文態度堅定死都要和林小姐在一起,可親眼目睹昨天後,保不齊這鄭家文就被正室拐回家了,她態度好一點,給侯小姐留個好印象,也是為念念日後好。

“那就請說吧,我聽著。”

楊徽芬瞧著眼前的女人,莫名地打寒顫,明明臉上掛著笑,聲音也輕聲細語的,可她就是覺得氣場好大,看一眼就下意識地說真話。

“嗯......侯小姐。”

“請叫我鄭太太,謝謝。”侯淑儀笑著將放在大腿上的手包放在一旁的花壇上。

楊徽芬差點咬到舌頭,這鄭家文的孽緣為什麽要殃及她這個無辜,昨天真的不該在這侯小姐,哦不,不該在這鄭太太的眼睛裏亮個相。

“鄭太太,想知道什麽?”

侯淑儀聞言也不想繞彎彎,開門見山道:“二小姐喜歡的那個人叫什麽?”

“叫林舒柔。”楊徽芬說罷見鄭太太看著自己,便繼續道:“我知道她和鄭二小姐是在德國就好上的,是學醫的,我就知道這麽多,真的。”

“家裏是做什麽的?”

“林小姐家裏是開醫院的,在上海挺出名的,他父親曾經做過政府議員,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

侯淑儀點點頭問道:“那念念是二小姐和林小姐一起收養的孩子嗎?念念叫你小姨,你和念念的親生母親是姐妹?”

“念念是我師姐的孩子,是跟著鄭二小姐一起來上海的。”楊徽芬實話實說。

侯淑儀楞了一下,敏感地抓到了重點:“你師姐和二小姐之間有聯系?”

楊徽芬抿了抿嘴,不說話了。侯淑儀也不催,偏頭看著在樹下玩的兩個孩子。

楊徽芬實在受不了啦苦著一張臉道:“嗯,二小姐十六歲那年跟我師姐表白過。”說罷下面的話卡在喉嚨裏,這鄭太太的表情不太好。

侯淑儀千想萬想怎麽也沒想到事情是這樣的,本來有一個林小姐她還能自我安慰一下,這又冒出一個師姐來,看著是只小白兔骨子裏卻幹著狐貍的事。

“後來呢?”

“我師姐無法接受和一個女子在一起就拒絕了,然後二小姐就出國了,我師姐也嫁人了,後來我師姐去世就把念念寄養在許先生家裏。”楊徽芬說罷見侯小姐面有疑惑,主動解釋道:“許曼華先生是二小姐的恩師。”

“念念的父親呢?”

“被師姐毒死了。”楊徽芬小聲道。

侯淑儀吃了一驚,看著一旁蹲在地上玩的念念久久不能回神。

“我師姐日記寫的很清楚,我想起來很痛心我就不詳細說了。”

侯淑儀聞言點點頭,站起來的同時從包裏取出一個精致的小盒子遞到楊徽芬手裏:“這個是送給你的,全作我這個作姐姐的送給妹妹的見面禮。”

楊徽芬張了張嘴,這是什麽操作?楊徽芬在對方鼓勵的眼神下打開盒子,只見裏面躺著一對耳墜。

“女孩子要學會打扮自己。”侯淑儀笑了笑。

“這看起來很貴重,我不能要。”楊徽芬扣上盒子。

“請你務必收下,難道說我認你做妹妹不夠資格嗎?”侯淑儀揚起柳眉問道。  “啊?認我作妹妹?”

“是啊,念念既然是二小姐認下的,而你又是念念的小姨,算起來可不就是我妹妹嗎?”

楊徽芬輕咬下唇,您這樣把念念自動歸為自己的女兒好嗎?商量都不商量的。

“小妹,今天還有別的事情嗎?”

楊徽芬瞧著溫言細語的侯淑儀頓時不知道該怎麽辦啊,一聲小妹叫的她怎麽有幾分歸屬感?

楊徽芬僵硬地搖了搖頭。

“那跟姐走吧,今天向嵐生日,哦,向嵐和向彤是老太太做主過繼到二小姐名下的。念念和她們算是姐妹,今天嵐嵐過生日,念念這個妹妹和你這個小姨可不能缺席了。”侯淑儀說著便牽著楊徽芬的手,“今晚會玩的很晚,你就在姐家裏住下,明天在回來。”

楊徽芬眨了眨眼,這番操作做下來,她茫然地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哦,對了,你師姐的日記在哪裏呀?”

“那林小姐那裏。”楊徽芬基本是在腦子混沌的情況下脫口而出。

侯淑儀聞言抿了抿嘴道:“替姐要回來好不好?”

“啊?”楊徽芬欲哭無淚,“可是已經被林小姐要走了。”

“姐相信你會有辦法要回來的,畢竟是你師姐的遺物,對不對?”侯淑儀瞧見對方的表情,心疼地摸了摸對方的辮子,“乖,姐會把你當親妹妹疼的。”

可別,心都被疼死了。楊徽芬默默地想。

“哦,還有,二小姐那邊不知道我是侯淑儀,小妹到時候不要說漏了嘴哦。”侯淑儀說罷朝不遠處的樹下喊道,“念念,彤彤,走了,晌午了,回家吃飯了。”

楊徽芬整個腦子吭哧吭哧想,眼睜睜地看著念念很聽話地牽著彤彤的手朝這邊跑。

“小妹,別楞神了,跟上。”侯淑儀風情萬種地朝楊徽芬笑了一下,便牽著兩個孩子往外走。

楊徽芬的腳很聽話的邁出一步,隨後張了張嘴,什麽是自來熟,了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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