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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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家文瞧著眼前的貴太太楞了一會, 雖心有疑惑, 可畢竟是人家的私事, 也不便多問,或許人家丈夫在外謀事呢。

侯淑儀買了月餅,一行人便上了車,到了洋樓,侯淑儀去了廚房忙活,

倒是三個孩子並不認生, 鄭念被鄭向彤帶去二樓屋裏玩耍。鄭家文在一樓的沙發上坐不住了,來人家做客一沒有帶禮,二又要吃現成的總歸失禮。想了想,鄭家文起身往廚房去。

因為過中秋,侯淑儀放了楊媽和銀花的假,讓她們回去一家團圓, 故而今日只有侯淑儀一個人在廚房忙活。

“鄭太太,我幫你打個下手吧。”鄭家文說的心虛, 畢竟她只會煎雞蛋, 當然她也會切點東西。

侯淑儀正切著牛腩, 聞言看向鄭家文笑道:“陶先生是客, 哪有讓客動手的道理?”

“算不得是客,咱們不是鄰居嗎?白吃白喝下次不敢再來了。”鄭家文笑道。

侯淑儀聞言笑著將刀柄遞了過去。

鄭家文見狀走上前接過刀柄,將長衫的袖子挽了挽,又凈了手,低頭認真地切起牛腩, 雖然切得慢,但切的十分均勻。

一個小時後,西紅柿牛腩湯出鍋了,鄭家文聞著湯的味道肚子不自覺地咕嚕響了兩聲。

“我去叫她們三個下來吃飯。”鄭家文覺得自己太沒出息了,連忙找了個理由轉身離開。

侯淑儀一直繃著,見鄭家文離開後方才笑了,再特別的人也得吃飯啊,也會肚子叫。

飯桌上一份西紅柿牛腩湯,一碟荷葉粉蒸肉,再加兩個炒菜,五碗米飯,兩盤月餅,晚飯齊活了。

“阿娘,咱們搬二樓小陽臺上吃吧,還能看見月亮呢。”鄭向嵐蹬蹬地跑下樓來。

侯淑儀想了想,倒也應景便同意了。

侯淑儀和鄭家文擡著桌子上了二樓,又將飯菜端了上來,兩個大人三個孩子坐在露天的陽臺上動了筷子。

“歡迎陶先生和念念來我們家吃飯。”侯淑儀舉起紅酒。

“多謝鄭太太款待。”鄭家文端著酒杯和侯淑儀碰了一下。

鄭向嵐見狀連忙舉著橙子汁和侯淑儀碰了一下,又和鄭家文碰了一下。

“阿娘中秋快樂,先生中秋快樂,念念和妹妹也快樂。”

“中秋快樂。”鄭家文笑著側頭抿了一口紅酒。

鄭家文放下酒杯後吃了一口西紅柿牛腩湯,剛入口食欲便來了,來上海這麽久,她險些都要忘記西紅柿牛腩是什麽味道了。

“鄭太太手藝真好。”鄭家文由衷地讚嘆。

“陶先生喜歡便多吃一點。”侯淑儀從不懷疑自己的手藝,在德國那幾年她勤工儉學練的廚藝都可以開飯店了,本來也想此次來上海做餐飲生意,可這想法剛冒出來就被她否了,她只想做飯給家人朋友吃,並不想做給天下人吃。

“念念妹妹,你看,天上的月亮好圓,好漂亮呢。”鄭向嵐仰頭看著月亮。

“阿耶說月亮上有廣寒宮,廣寒宮住著個嫦娥仙子。”鄭念道。

“你爹給你講月亮的故事了?可以講給我聽嗎?”鄭向嵐來了精神。

“沒有講故事。”鄭念搖了搖頭,看向鄭家文,“阿耶你會講月亮的故事嗎?”

鄭家文咕嚕一聲眼下嘴裏的牛腩,見鄭太太還有自己的學生疑惑地看向自己,不禁想撫額。

“先生不是你的幹娘嗎?你為什麽叫她阿耶啊?”鄭向嵐問道。

鄭念茫然道:“她就是我阿耶啊。”

說完又補充一句:“我阿娘說她是我阿耶。”

“是我親娘說的哦,不是我現在的阿娘說的。”

鄭家文拿筷子的手抖了一下,看著鄭念的小嘴,她是真想堵上啊,她真想告訴念念,在外面不必什麽大實話都說,更不用補充,真的不需要補充!!!

侯淑儀聞言看鄭家文的眼神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第六感告訴她眼前這位陶先生和念念的親生母親之間有瓜葛。

“可是阿耶不是爹的意思嗎?陶先生分明是女的啊。”鄭向嵐撓了撓頭,有點糊塗了。

“地域不同叫法不同,阿耶不單指爹。”侯淑儀一邊給女兒夾菜一邊道。

“哦!”鄭向嵐聞言茫然地點了點頭。

鄭家文聞言看向侯淑儀,她倒真的感謝這位鄭太太在她學生面前給她解圍啊,只是這鄭太太接受力也太強了些吧。

“那先生,廣寒宮的嫦娥仙子漂亮嗎?”鄭向嵐很快就不糾結阿耶指什麽,擡著頭望著天上的月亮問道。

“大概是漂亮的吧,我也沒有見過。不過,她肯定是位孤獨的仙子。”鄭家文擡頭看著天空中的一輪圓月,“唐代李商隱曾經做過一首詩,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沈。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先生什麽意思呢?”

“這是一個神話故事,說的是嫦娥偷了她丈夫後裔的不老仙丹,吃了之後就升仙了,留後裔一個人在人間,自此夫妻分離,不得重聚。”鄭家文聲音很緩,“豈不聞天下情侶只羨鴛鴦不羨仙啊。”

侯淑儀聞言也擡頭看了眼月亮緩緩道:“靈藥應未偷,看碧海青天,夜夜此心何所寄?明月幾時有,怕瓊樓玉宇,依依高處不勝寒。”

鄭家文將目光從月亮上移開,瞧著侯淑儀,月光下,這位鄭太太給她一種孤獨的感覺,往日只覺得這位鄭太太很熱情,不曾想熱情的外表下有一顆孤獨的心。

侯淑儀剛才將李商隱的詩意和蘇軾的詞意結合起來,精準地概括地嫦娥奔月。鄭家文驚訝的同時又聯想起鄭太太畫的插畫,這鄭太太絕非一般富人家的貴太太,這是位有思想有學識的新女性。

往日鄭家文並不想和鄭太太深交,今日倒覺得交個朋友也不錯。

“陶先生為什麽一直盯著我看?”侯淑儀故作鎮定,耳根卻微微泛紅。

“抱歉。”鄭家文不好意思地笑了,“剛才想事情出神了。”

“無妨。”侯淑儀攏了攏披肩,夜晚的風還是有些涼。

鄭家文坐的有些僵硬,挪了挪凳子,偏頭時瞧見一旁搖椅上的報紙,頭版頭條寫著物理大師威普頓訪眾城大學,鄭家文眼前一亮。

“鄭太太,這報紙可以借我看一下嗎?”鄭家文有些激動,她的恩師來華了。

“請便。”侯淑儀點了點頭。

鄭家文迫不及待地拿起報紙看了起來。

“今天早報有什麽讓陶先生欣喜的新聞嗎?”侯淑儀一邊給孩子們分月餅一邊問道。

“有的,我的導師威普頓先生來華了。”鄭家文一邊看著報紙一邊道。

頭版旁邊有一位署名周自明發表的普朗克常數的文章,鄭家文情不自禁地往下讀,再看到上面說的普朗克常數測定方法時微微斂眉。

“怎麽了?”侯淑儀將月餅遞給鄭家文。

鄭家文笑著接過月餅道:“沒事,一個學術問題而已。”

“嗯,你導師來了,不正好可以探討了麽。”侯淑儀笑道。

“是的,幸虧今天鄭太太邀請我們共度中秋,不然自己的導師來華我都不知曉呢。”鄭家文闔上報紙自嘲道。

“陶先生沒有訂報?”

“訂報?訂報與此時的我就好比嫦娥和後裔啊,即便是怎樣的相愛也只能遙遙相望,不過等學校工資發放後,我便可鹹魚翻身了。”鄭家文笑道。

侯淑儀笑了,她是喜歡鄭家文身上的灑脫勁的,她能看出來鄭家文囊中羞澀,但和其相處中從未見其苦惱過,反而給她的感覺鄭家文過的有滋有潤的,從每日的笑容上看過的風生水起。

“那提起預祝陶先生早日翻身。”侯淑儀舉起酒杯。

鄭家文笑著碰杯。

此時鄭念靠在鄭家文大腿上連連打著哈欠,鄭家文見狀放下酒杯。

“鄭太太,幾點了?”

“九點多了。”侯淑儀看了眼自己手腕的表回道。

“不知不覺這麽晚了呀。”鄭家文本來還以為最多八點。

“阿耶,我困了。”鄭念右手揉著眼睛,左手還捏著小半塊月餅。

“好,替鄭太太收拾收拾,咱們就回家睡覺。”鄭家文說著站了起來。

侯淑儀和鄭家文將桌子搬到一樓。

“陶先生,碗筷我來收拾就好,你帶著念念回去休息吧。”侯淑儀彎腰收拾著桌子。

“不差這一會。”鄭家將碗筷收拾好端向廚房,主動地將碗筷刷好,侯淑儀瞧見後破天荒地沒有阻止,反而進了廚房和鄭家文閑談。

“想不到陶先生拿筆的手刷起碟碗來絲毫不生疏。”

“鄭太太這是在取笑我啊。”鄭家文一邊刷著一邊笑,“獨自在外很多年了,刷碗對我來說小菜一碟了,這裏面可沒有半點不謙虛的成分在哦,生存是最好的先生。”

侯淑儀接過鄭家文洗好的碟子,笑了,這倒是真的,深有體會。

鄭家文刷一個遞給侯淑儀一個,侯淑儀再用幹巾擦好放進櫃子裏。

都刷完後,侯淑儀遞上幹凈的毛巾,鄭家文凈了手,二人動作一氣呵成。

“和鄭太太相處總覺得有股莫名的默契感,難怪咱們做鄰居呢,老天爺都在為咱們成為朋友而鋪路呢。”鄭家文擦幹手,笑著將毛巾掛在墻上。

侯淑儀聞言楞了一下,隨後伸出手道:“那好朋友,歡迎日後常常光臨。”

鄭家文笑著握手道:“改日請你們一家來我家做客。”

“陶先生要一展廚藝?那我們可有口福了。”侯淑儀笑道。

鄭家文神情先是一楞,這鄭太太竟然打趣她?

“當然,如果鄭太太不介意只吃煎雞蛋的話,我還是願意露一手的。”鄭家文說罷笑著往外走。

侯淑儀聞言一琢磨便笑了,難道真的只會煎雞蛋?

“念念,走了。”鄭家文看向在沙發上快要睡著的念念。

鄭念聞言揉了揉小眼睛站了起來。

“先生慢走,念念妹妹,歡迎下次再來玩。”鄭向嵐站在一旁道。

“嵐姐姐再見。”鄭念揮了揮小手。

侯淑儀將鄭家文和鄭念送到門口,剛走兩步的鄭家文想起一事,緩緩轉過身道:“鄭太太,有一件事想麻煩你,明天我要去見恩師,不太方便帶念念,嗯.........”

“明天早上送念念來我這兒吧。”侯淑儀笑道。

鄭家文大喜:“真的是太感謝了。”

“說是朋友了便不用這樣客氣了,明晨見。”侯淑儀揮了揮手。

“明晨見。”鄭家文臉上揚著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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